第259章

内室比外面的大厅更为简朴,也更为肃穆。

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正中供桌上的一方灵位。

一炉清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祝素素的虚影飘至灵位前,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凝视着上面简单的几个字。

良久,她抬起虚幻的手,似乎想触碰那灵位,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终究是穿了过去。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说了一句:“茶凉了……也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在场的殷淮尘等人心头一窒。

“祝前辈。”

殷淮尘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与这位墨衍大师……”

他有点好奇祝素素和墨衍的关系。

祝素素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灵位,沉默了片刻。就在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祝素素的声音缓缓响起,静静地揭开了尘封的往事。

那是碧秋宫草创之初,祝素素还未在江湖上站稳脚跟,急需提升实力。

她找到了一处灵脉遗迹,但遗迹内部有核心守护机关,以碧秋宫当时的底蕴,破解乏术。

于是祝素素找到了以机巧玄妙冠绝天下的天柱机关城。

接待她的,正是时任机关城长老的墨衍。

虽说是长老,但墨衍却意外的年轻,眼睛很亮,看人时没有寻常男子初见她的惊艳或评估,只是好奇。

“图纸我看过了,这个机关可不简单,常规之法难破。”墨衍说。

“所以我来找你,墨长老。”祝素素说,“天柱机关城,可有‘非常规’之法?”

墨衍看着她,笑了笑,“有。”

合作就此开始。那段时间,祝素素几乎常驻机关城。

她见识了墨衍如何将枯燥繁复的符文、齿轮、灵枢,组合成拥有生命的造物。他工作时心无旁骛,那种极致的专注与纯粹,让习惯了权谋算计的祝素素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墨衍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他欣赏祝素素的魄力和野心,曾评价她“锋芒毕露,不滞于物”。祝素素则惊讶于他看似沉静的外表下,有一颗理想主义的心,他坚信机关术的终极,是“补天工之不足,谐万物以共生”,而非杀戮与征服。

破解机关的过程异常艰难,有几次险些失败,但两人都未曾退缩,反而愈发默契。

直到灵脉机关破解,他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墨衍知道她和林清源的渊源后,对她说:“祝宫主,你之才情,困于恩怨杀伐,实为可惜。天地之大,当有更高远的境界值得追寻。”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怜悯,不是劝阻,而是惋惜,仿佛看到一块绝世美玉,被用来垫了桌角。

但祝素素不懂。那时的她,刚刚站稳脚跟,前路尽是荆棘与未雪的仇恨,谈何“更高远的境界”?

后来,碧秋宫选址重建,祝素素为设计图绞尽脑汁。墨衍得知后,主动请缨,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为祝素素设计了碧秋宫的图纸。

新建的碧秋宫有一处观云台,墨衍说:“此处视野最阔,云海翻腾,尽收眼底。愿你偶尔也能驻足于此,看看这天地浩渺,不困于方寸之争。”

祝素素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在另一个人构筑的世界里,看到了自己被理解和期许的样子。

他们的关系并非男女情爱,而是另一种联结,是灵魂在孤独世间的偶然照见,是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另一副模样的“镜中人”。

后来,祝素素遭林清源背叛,她的复仇之志如野火燎原,墨衍却阻止了她。

墨衍说,“仇恨是淬毒的藤蔓,只会将人越缠越紧,最终同归于尽,不要亲手扼杀你自己的无限可能。”

那时的祝素素,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告,只冷笑着说,

“你活在机关城的象牙塔里,怎知剥皮蚀骨之痛?你的道是清茶明月,我的路却是血海尸山!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何来超脱?墨衍,你的道,渡不了这浊世,也救不了我!”

话一出口,便看到墨衍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记得自己最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一杯“云雾尖”,她话说的重了,有些后悔,想着或许这茶香能缓和一下气氛。

但墨衍却没喝,只是转身拂袖离去。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复仇失败,重伤濒死,意识沉入黑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祝素素想到了墨衍。

她最终还是活成了墨衍曾经最惋惜的样子。被仇恨吞噬,没有真正挣脱,也没有真正飞翔过。

当殷淮尘闯入阴后墓,唤醒祝素素,当殷淮尘说她的棺上刻着“咫尺天涯,一步之遥。今生憾矣,来世为阶。”事,她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灵魂没有消散。

必然是墨衍,用天柱机关城的秘术保全了她的残魂。

她放下了很多东西,仇恨,不甘,愤怒,唯独没有放下对墨衍的歉意。

故事讲完了。

内室里一片死寂。墨宿早已跪倒在灵位旁,泣不成声,墨铉也红了眼眶,伏望也忘了再去偷看墨铉,只是呆呆地望着祝素素虚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里可还有云雾尖?”

祝素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墨宿。

“有,有……”

墨宿抹了抹眼泪,说。

“去取一盒来。”

祝素素道,“虽然来得迟了,但总归我没忘。”

墨宿赶紧跑着去取茶了。

祝素素回头,又看向灵位,仿佛了却了心中积压数百年的块垒,然后对着灵位,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但这一揖之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有歉意,有感慨,有告别,也有对过去的埋葬。

她看向殷淮尘,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还是谢谢你,带我出了墓,让我有机会来这一趟,也让我不至于带着遗憾而去。”

殷淮尘沉默,胸中亦是心绪翻涌,他问:“你要走了吗?”

祝素素点头,“此间事了,我之执念已消,这世间也无甚留恋了。你与我,与墨衍,皆算有缘。望你莫要重蹈我等覆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终于彻底化为无数光点,像星尘一般,在墨衍的灵位前盘旋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只有那袅袅青烟,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最后的告别。

“祝前辈!”

墨宿带着云雾尖回来,看到这一幕,痛哭失声,伏地不起。

殷淮尘亦对着光点消散处,郑重地拱手一礼。

敬这位命运多舛的前辈,敬那份跨越生死的知己之情,也敬她最后的警醒。

内室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过了许久,墨宿才勉强止住悲声,他站起身,眼眶红肿,看向殷淮尘的目光,已与先前完全不同。

他走到殷淮尘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少侠,大恩不言谢!若非你携祝前辈残魂前来,老师临终之憾,恐永无了结之日。前辈之夙愿,亦难得偿。此恩,墨宿与天柱机关城,铭记于心。”

殷淮尘赶紧道,“前辈言重了,我也是受祝前辈所托,顺路而行,不敢居功。”

墨宿摇摇头,情真意切。

他看了一眼墨衍的灵位,又看了看一旁因祝素素消散而有些怔忪的墨铉,叹了口气。

他艰难地收敛好情绪,对殷淮尘道:“少侠之前问的镇泉城与鲛绡族之事,说来话长。”

殷淮尘心中一动,“怎讲?”

“请随我去静室吧。”

墨宿侧身引路,神态已是信任的姿态。

殷淮尘神色一正,看了一眼伏望,示意他跟上。伏望连忙点头,见墨铉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已恢复冷静,这才稍稍放心,赶紧跟上殷淮尘的脚步。

……

墨宿请殷淮尘和伏望坐下,墨铉默默立于师父身后,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敌意已消散大半。

阿拓也被妥善安置在隔壁,有机关城的医师照料。

墨宿亲自为殷淮尘和伏望斟上茶,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的悲戚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层忧虑。

“殷少侠,伏道长。”

墨宿终于开口,“镇泉城之变,鲛绡族之困,说来,和一场劫难与一个承诺有关。”

“前辈请讲。”

“想必殷少侠也知晓,我天柱机关城,以机关秘术立世。数百年前,机关城鼎盛时期,曾与许多种族交好,其中便包括鲛绡一族。”

墨宿缓缓道来,“彼时,鲛绡族并非如今这般凋零,他们拥有独特的水脉感应与生灵亲和之力,与我机关城的机关术相结合,曾创造出不少造福一方的奇物。两族可谓世代交好,互有盟约。”

他继续道:“大约数百年前,东海深处涌来一群自称‘幽渊族’的异族。他们形貌诡异,功法阴毒,能驱使死气与污秽,鲛绡族首当其冲,他们的家园被迅速污染,族人染上怪病,修为衰减……堪称一场灭绝性的灾难。”

殷淮尘点点头。

幽渊族他知道,殷渊以前和他说过这个异族的事,早年殷渊还和他们有过冲突。

“我天柱机关城也曾派出精锐援助,但那时的机关城,也因一些内部变故,日渐式微,力量有限。我机关城一位先辈与鲛绡族当时的族长并肩作战,最终双双陨落,但也重创了幽渊族主力,将其暂时逼退至远海绝地。”

“自那以后,鲛绡族与我机关城更是情谊深厚,盟约加深。我们承诺,若鲛绡族再遭大难,可持信物来寻,机关城必竭力庇护。这镇泉城附近海域的这处【海渊城】,便是当年共建的隐秘据点之一,由墨衍老师这一脉负责驻守。”

殷淮尘若有所思:“所以,鲛绡族来镇泉城,是因为幽渊族又卷土重来?”

“正是。”

墨宿沉重地点头:“约莫半年前,阿拓带着残余的族人,持着信物找到这里,他说,幽渊族似乎找到了新的力量源泉,变得更加诡谲难防。他们一族,如今只剩下这最后这些人,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按照古老盟约,我们自然收留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海渊城附近的隐秘海谷中,提供庇护。”

“但就在鲛绡族到来后不久,镇泉城就开始出现那种怪异的疫病,我们调查后发现,镇泉城的疫病和幽渊族的污染颇为相似,怀疑可能是鲛绡族身上残留的幽渊族污染,无意中导致了这场疫病。”

“阿拓他们得知后,惶恐不已。他们本就因家园被毁,族人凋零而敏感脆弱,更害怕因为自己而牵连我们,所以坚持带领族人离开海渊城庇护范围,只能暂且在老码头那里落脚……”

殷淮尘眉头微锁,将墨宿所言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关键点。

“你是说阿拓怀疑疫病是自己的族人引发的?”

“他是如此推测的,目前我们也没找到其他的解释。”

殷淮尘却摇头。

墨宿一愣,“少侠你的意思,有可能疫病和鲛绡族没关系?”

“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

殷淮尘说,“而是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