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石桌微微震颤,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孟无赦眼中杀意凛然,仿佛下一瞬就要雷霆出手,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当场格杀。
剑拔弩张之际,苍云侯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触发出声响,动静不大,却让孟无赦的杀机一破。
“无赦。”
苍云侯声音平和,“稍安勿躁。”
孟无赦:“侯爷!此子胆大包天,袭杀朝廷镇守,证据确凿,按律当诛,您……这是何意?”
莫非侯爷是要包庇这狂徒不成?
孟无赦目光又刺向一旁的韩拂衣,“拂衣,你身为执金卫卫长,缉捕要犯乃是你分内之职,此獠就在眼前,你为何还不动手?我以前是如何教导你的?”
韩拂衣被孟无赦这么一质问,脸色微白,张了张嘴,“这……”
他也是刚刚才通过执金卫的传讯,知晓了殷淮尘在镇泉城做出的事,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孟无赦就已经过来了。这他能怎么办?当着侯爷的面把殷淮尘宰了?
“孟卫长何必动怒?”
一旁的残云京见气氛不对,起身拱手道:“此间事涉及甚大,恐非表面这般简单。在下想起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说完,他丢给殷淮尘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即身形一晃,就离开了。
在场无人阻拦,也没心思阻拦。
殷淮尘:“……”
你丫溜得倒挺快。
孟无赦对残云京的离去只是冷哼一声,脸色稍缓,似乎对这位“净世教主残魂”兼“二皇子盟友”还算给几分薄面,但目光转回殷淮尘身上时,立刻又变得锐利如刀。
“侯爷,今日无论如何,此子必须拿下,交予执金卫审问。”
孟无赦一步踏前,周身内息澎湃,就朝殷淮尘抓了过来!
这一抓平平无奇,但刹那间,殷淮尘就汗毛倒竖!
他敢杀八品,但身为曾经的原住民,他清楚地知道九品的可怕之处,远非之前那些对手能比。
九品陆地神仙之境,往下皆是蝼蚁,乃是已触大道之境,哪怕八品再多,也挡不住一个九品的威慑力。
殷淮尘连一点跟孟无赦交手的想法都不敢有,赶紧往苍云侯身后挪了半步,“侯爷救救救——!”
孟无赦眼中怒意更盛,爪风凌厉!
就在此时,苍云侯动了。
他只是随意地伸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看似轻描淡写,却如坚不可摧的壁垒,孟无赦那凌厉无匹的一抓所凝聚的磅礴劲气瞬间消弭于无形。不仅如此,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意”后发先至,轻轻拂在孟无赦的手腕。
孟无赦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脸色不满地看向苍云侯。
“侯爷这是何意?”
孟无赦咬牙道。
同是九品,亦有区别,孟无赦虽然也是当年的老牌九品,但和苍云侯这等九品巅峰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当年的十三位九品高手,苍云侯和【镇狱孤尊】沈孤舟是公认的最强二人,一对一作战下皆无敌手。
苍云侯收回手,又转头看了眼殷淮尘。
殷淮尘躲在苍云侯后面,没心没肺地鼓掌:“侯爷牛逼!”
“……”
苍云侯感觉自己心有点累,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父亲打儿子时,爷爷站出来帮腔说“算了算了还是孩子嘛”的既视感……
他叹了口气,之前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自然是要算数。
他正准备开口劝说,孟无赦却明显没有放过殷淮尘的意思,踏前一步,内息化作山岳般的威压,轰然释放!
那不是针对身体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意志的压迫,霎时间,石桌咯咯作响,杯中茶水凝滞,院中竹叶哗啦狂舞,朝着殷淮尘碾压而去!
“老师,不要!”
韩拂衣离得最近,首当其冲感受到这股内息的压迫力,赶忙急声开口。
然而,直面威压的殷淮尘却是目光微微一眯,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并不沉重,却异常稳定。
殷淮尘站得笔直,如同狂风骇浪中矗立的礁石,衣角猎猎作响。
孟无赦眼中怒意稍敛,闪过一丝惊疑。
他这威压虽未全力施为,但也绝非一个区区六品武者能够如此轻松承受的。
“有点门道。”
他冷哼一声,心中惊疑更甚,无形威压再度加强,空气中仿佛响起沉闷的轰鸣,更有一股锐利如针的“意”夹杂其中。
殷淮尘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深吸一口气,平尽全力将扑面而来的内息形成的风压纳入,吸收,转化……
无相无常心法自主急速运转,在经脉中奔流,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这种依靠内息形成的碾压,正是无相无常心法擅长的地方——任你威压如山如海,我自无相无常,不沾不滞。
孟无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一缕凝练的神念探出,如同无形触手,瞬间扫过殷淮尘的身体,试图探查其功法根底。
然而,这一探,却如泥牛入海。
殷淮尘体内仿佛笼罩着一层雾,蕴含着一种变幻之意蕴,孟无赦的神念一扫,竟感觉扫出了成千上万种功法的内息特性……
这?!
普天之下,唯有一种功法能做到如此地步。
孟无赦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无相无常……无相无常心法?”
此言一出,旁边的韩拂衣也猛地抬头,就连苍云侯也诧异转身。
“孟卫长。”
压力一松,殷淮尘松了口气。
无相无常心法虽容纳万般变化,但九品毕竟是九品,纯粹的内息碾压,让他也压力巨大,差点就没撑住。
他喘了口气,然后道:“莫问,少问。”
九品境界,见微知著,他的无相无常心法一出,聪慧如苍云侯等人,心中自会有计较。
果不其然,孟无赦还想追问之际,苍云侯却抬了抬手,打断了孟无赦的话。
苍云侯看着殷淮尘,眼中颇有深意,似乎在思考,又带着一点了然。
“坐。”
片刻后,苍云侯率先坐了下来。
孟无赦还站着没动,苍云侯抬眼看他,“无赦。稍安勿躁,且先坐下。”
“……”
孟无赦看看殷淮尘,又看看苍云侯,最终还是歇了火。
……
“……什么?预言之人?”
石桌旁,四人重新对坐,孟无赦听完讲述,眉头紧锁。
他道:“一派胡言。预言之人,不是那个残云京么?他是净世教主残魂,知晓预言,行走两界,辅佐二皇子,拨乱反正,此乃顺天应人之举。”
关于这件事,孟无赦自然和苍云侯讨论过。残云京的确是净世教主的善念残魂,这一点逃不过两个顶尖九品的眼睛。虽然净世教主的“善”之一面,未必是那种纯良之善,但残云京的确是站在要“救世”的这一面的。
且他的来历与行事,皆与易先天的预言吻合,在孟无赦心中,此人选早已定下。
孟无赦道:“此人行事肆无忌惮,与其说是救世之人,我更愿意相信他是祸世之人,就这种无法无天的混小子,也能担得起预言之应?”
殷淮尘:“?”
非得当面蛐蛐我吗?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我行我素了,但也没你说得这么不堪吧……
显然,孟无赦对殷无常这个人还是颇有了解的,特别是纵观殷淮尘这一路走来的各种事迹,走到哪里都是闯祸惹事的体质,所过之处,皆是一地鸡毛,行事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易先天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
“在别的地方惹事也就罢了,来皇城不过月余,又搞出了一个什么福祉会,大肆敛财。”
孟无赦越说越气,又狠狠瞪了韩拂衣一眼:“还有你!任由此子在皇城胡作非为,你执金卫的职责何在?”
韩拂衣不敢说话,低下了头。
他都不敢说殷淮尘还借了他的名头给福祉会扯大旗,这要让孟无赦知道了,怕是连韩拂衣也要被一起宰了。
孟无赦又道:“况且,预言中所言,预言之人可定人皇之争。但这个殷无常,据我所知,他来皇城至今,皆不参与人皇争斗,大皇子和二皇子来拉拢,他也闭客不见。就算他……”
他想说“就算他是无常宫的人”,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道:“就算他某些地方符合预言所言,但这一条,与预言相差甚远。”
殷淮尘对孟无赦的怒火视若无睹,等他说完,才悠悠开口,“谁告诉孟卫长,我不参与人皇之斗了?”
他说完,在场三人皆是一愣。
孟无赦皱眉:“你参与?你如何参与?你除了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福祉会’,可曾展现过半点辅佐明主、安定天下之志?”
他道:“至少残云京已和二皇子联手,和大皇子相比,二皇子显然是更适合坐上此位的,乃大势所归。”
“二皇子?”
殷淮尘眼中闪过嘲弄,摇摇头,道:“我要扶的,是四皇子,云瑾。”
此言一出,连苍云侯都微微抬眸。韩拂衣更是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皇子?”
孟无赦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但看苍云侯和韩拂衣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他笑声渐止,眉头紧锁:
“四皇子云瑾?他品性温良不假,但优柔寡断,缺乏魄力,在朝中并无根基,更无强援。如今夺嫡之势已近尾声,二皇子大势已成,你此时扶他,无异于螳臂当车。殷无常,你莫非是病急乱投医?”
苍云侯沉吟片刻,也缓缓道:“四皇子心性仁厚,确有其长处。然则,值此乱世将临,风雨飘摇之际,人皇之位,非仅有仁心者可坐。需有雷霆手段,有定鼎乾坤之能,有驾驭群伦之威。四皇子……不合适。”
殷淮尘忽然笑了。
但他的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缺乏魄力……孟卫长,侯爷,你们所谓的手段、魄力、威能,指的莫非是为求一己续命,便可罔顾一城百姓生死,与戾兽勾结的人皇秦勋?”
“……你说什么?”
“此话当真?”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孟无赦霍然起身,目眦欲裂。连苍云侯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殷淮尘目光扫过三人,“镇泉城瘟疫,源头在皇城,人皇为炼溯时晷,与戾兽大孽渊屠勾结,以一城百姓生机为祭品。”
“你可有证据?”
“归墟海眼中,驻守的血凰军可为我作证。”
殷淮尘扫过三人,缓缓道。
血凰军……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三人面面相觑。
苍云侯叹息了一声,“陛下终究还是走上了此路。”
孟无赦也摇了摇头,表情惋惜,“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殷淮尘见他们这般反应,忍不住嗤笑:“惋惜?痛心?”
他目光灼灼,“因为他是人皇?因为他曾有功于社稷?还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一城生灵的血肉来铺就自己苟延残喘的路,也值得你们一声叹息,一句‘何至于此’?”
他扫过三人惊讶的脸庞,道:“若为君者,心中无苍生,眼中无黎民,不敬天地,不畏生命,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过是祸乱天下的凶器。手腕越狠,才具越高,为祸越烈,贻害越深。这样的‘君’,你们想要,是你们的事。”
“我殷无常不要。”
话音落下,小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竹叶在风中不安的簌簌声。
三人一时无言以对。
韩拂衣沉默了一会,才道:“陛下将死,人皇之争已近尘埃落定,你此时插手,并非明智。”
“将死?”
殷淮尘冷笑,“你错了,我看他好得很,有天魂幽花续命,至少可再撑一年半载。”
孟无赦听着他的话有些不对,眼神微变:“你……你想说什么?”
“无常。”
苍云侯也出声了,他看着殷淮尘,示意他谨慎说话。
殷淮尘却不管不顾,“我管他妈的什么大势,我就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镇泉城数万人因他而死,他凭什么舒舒服服地坐在人皇之位上,等着退位,安享天年?他配么?”
“殷无常,你放肆!”
孟无赦声音拔高,表情暗含警告。
“我放你妈的肆!”
殷淮尘冷笑更甚,霍然转头,和孟无赦对视,他年纪虽轻,气势竟丝毫不输这位九品,“孟无赦,我告诉你,预言口中的两界行走之人,不是为了救世,带来的也不是什么神仙手段,只有一条玩家的现代世界的真理,你听好了——”
“那就是人人平等!他秦勋的命是命,镇泉城百姓的命,也是命!”
“他秦勋的命是金枝玉叶,所以可以拿成千上万条‘贱命’去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是哪本圣贤书教你的狗屁忠君之道?”
孟无赦被他喝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拂衣早已被他的悍勇话语震得目瞪口呆。
殷淮尘说完,也不管孟无赦难看的脸色。
“侯爷。”
他对苍云侯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寒意未减,“我这次来,除了为预言的事,还有另一件事。”
苍云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文。
“我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什么皇子争位,什么朝堂风云,关我屁事。人皇之位,谁来坐,我也无所谓。”
殷淮尘扫了一眼面前三人,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说:“秦勋必须死,不是坐在那位置上等死,是我亲手让他死。秦勋多活一天,我心里就不痛快一天。”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果易先天的预言是【果】,是必然,是不可逆,是大势,那我就是那个【因】。”
他道:“这人皇,我杀之不误。”
孟无赦脸色铁青,“你在镇国之枪和两任执金卫卫长的面前说这些?你是不想活了吗?”
殷淮尘看着他,突然笑了。
“随便你啊。”他说,“反正我是踏云客,你想杀就杀吧。你今天杀了我,明天我复活再去杀人皇,我的命多得很,人皇的命只有一条,你猜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朝着云庐院门走去。
“殷无常。”
苍云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殷淮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皇城势力错综复杂,高手如云,非蛮干可为。”
苍云侯淡声道:“即便我们三个九品不拦你,皇城之中亦有八品境界者,不计其数,你不过六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侯爷?!”
孟无赦难以置信地看着苍云侯。
听苍云侯这意思,难不成还是站在殷淮尘这一边?
殷淮尘听完,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侯爷,走着瞧吧。”
说罢,身影已消失在院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