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整个广场,唯有风声卷过破碎的地面和血迹。
张百川瘫坐在地,他脸上疯狂和快意早已凝固。
为什么?为什么?
不仅是他,广场上残存的禁军,更是面无人色,不少人牙齿打颤,腿脚发软,几乎握不住兵器,看向殷淮尘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不死不灭的魔神。
两个八品联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将其斩杀,对方居然和没事人一样死而复生,这副场面实在太具有冲击力,让人停止了思考。
这样的敌人,怎么打?
【我草,活了?】
【怎么做到的啊!!】
【复活不是有死亡惩罚么……他为什么可以原地复活?】
【张百川:我TM燃烧一切的一刀砍了个寂寞?】
【这还怎么打?杀一次复活一次?无限续杯?】
【太刺激了老铁】
远处茶楼顶层,孟无赦脸上惯常的冷峻也维持不住了,感受到殷淮尘身上已达全盛的气息波动,眉头紧缩。
“这生机做不得假……”
孟无赦喃喃自语,“锁魂定魄……难道是执金卫的囚魂八角笼?”
旁边的韩拂衣沉默了一下,说:“的确是囚魂八角笼没错。”
“真是那东西?”
孟无赦看向韩拂衣,“这样的东西也敢流出去?你这个卫长不想当了?”
韩拂衣苦笑:“我也没想到他能这样用啊。”
囚魂八角笼是专门用来对付踏云客死而复生的特性的,严格来说,是一种“刑具”,当初殷淮尘从姚金魁手里拿到此物后一直不还,韩拂衣也没放在心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殷淮尘居然能把这个道具这样用……将一件折磨魂魄的刑具用成了近乎完美的复活甲,实在是出人意料。
广场上,殷淮尘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瘫坐在不远处,眼神涣散的张百川,没有言语,只是提着灼夜枪,迈开脚步。
脚步声不重,却像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此时此刻,殷淮尘在其他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反派。他走得很慢,衣角破碎,沾染着血污与尘土,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虚弱的少年身影,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意志,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过来……你别过来!”
张百川嘶哑大喊,他想后退,想逃,但燃烧一切的后遗症让他连动弹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他声音充满了惊恐,再无半分八品强者的威严,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
殷淮尘的脚步没有停。
随着他的前进,不仅仅是张百川在颤抖后退,后方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禁军,更是向被无形的浪潮推动,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若不是军纪残存和身后摘星楼的威慑,恐怕早已四散奔逃。
一个少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仅仅只是前行,便逼得数百禁军精锐踉跄后退,这场面,诡异而震撼。
【我服了】
【一人前行,千军辟易!】
【什么叫气势?这就叫气势!】
【张百川吓尿了……】
【禁军也怂了,哈哈!】
【殷无常:我就散个步,看吧你们吓得】
【这谁不害怕啊,跟个BOSS一样】
摘星楼高处,秦勋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夹杂着极力掩饰的惊怒,秦勋朗声道:“区区踏云客,安敢欺朕至此!吾乃天命,受命于天,真以为朕奈何不了你么?”
话音落下,摘星楼顶层,猛然爆发出一股恢宏古老的恐怖威压!
“镇国龙灵,听朕号令……诛杀此獠,镇压国运,肃清寰宇!””
威压之中,蕴含着江山社稷的厚重,万民信仰的汇聚。
“吼——”
苍凉雄浑的龙吟,响彻九霄!
摘星楼上方,风云变色,气运汇聚,一道庞大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那是一条龙!
长达百丈,通体呈现暗金色,鳞甲森然,头角峥嵘的巨龙虚影!
只是,这龙影身躯略显虚幻透明,龙目虽然依旧威严,却少了些灵动与神光,龙须飘动间,也带着一种沉沉的暮气。
远处高楼上,孟无赦看着那略显虚幻的龙影,眉头微皱。
“人族气运,衰弱至此了么……连镇国龙灵,都虚弱成这般模样。”
可悲,可叹。
韩拂衣亦是默然,看着那龙影,眼中亦有痛惜。镇国龙灵与国同休,其状态直接反映了国运气数。龙灵如此衰败,可见沧澜如今确实已是风雨飘摇。
孟无赦冷哼一声,“不过即便如此,以这龙灵残留之力,镇杀他,还是绰绰有余。秦勋这是被逼到墙角,连最后这点压箱底的国运象征都拿出来赌了。这小子,怕是真要到此为止了。”
茶楼之中,刚刚还在为殷淮尘“死而复生”、逼退禁军而振奋的原住民们,此刻再次被那恐怖的龙威震慑。
镇国龙灵!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护佑沧澜的神兽,殷少侠刚经历生死大战,如何能敌这国之重器?
直播间弹幕也是一片哀鸿:
【镇国神兽都出来了?】
【打不过就摇龙?秦勋你玩不起!】
【凉凉,这次真凉了。】
【十分钟凉三次了,能不能认真看?】
【你们跟小说里的震惊群众一样,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思考啊】
【这可是天地圣兽级别的镇国神兽啊,殷无常再强还能硬刚神兽?】
【殷大佬快跑吧】
殷淮尘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庞然大物。
这,恐怕是秦勋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了。
嗷呜~
一声与此刻肃杀格格不入的软糯呜咽声,突然从他胸前的衣襟里传了出来。
小坨有些费力地从他领口钻出,似乎睡得正香。
【好可爱的果冻】
【这是啥?史莱姆吗?】
【殷神还养宠物的吗】
“呜?”
小坨歪了歪脑袋,打量着上空那个龙灵虚影,其上散发的威严龙威,让它感到了一种被冒犯的不爽。
“吼!”
下一瞬,一声与它娇小可爱的体型完全不符的吼声炸响,凶戾、霸道、蛮横,响起瞬间,小坨的身体迎风暴涨!
圆润的身躯在火光中膨胀、拉伸,顷刻间化作一头狰狞凶兽,身躯如山峦,四肢粗壮如殿柱,头颅似 巨龙,周身业火熊熊……
正是业火穷奇!!
如火山喷发,又如深渊降临,丝毫不弱于天空中龙灵的洪荒凶威爆发,与皇道龙威分庭抗礼!
【……】
【???】
【好可爱……好吓人,拿远点】
【卧槽,这是啥?】
【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东西】
【你妈的,这不是业火穷奇吗!万载雪原秘境里的业火穷奇啊!!】
【???】
【靠,为什么业火穷奇会在殷无常身上!】
【殷大佬怀里一直揣着个这?】
【刚才谁说要凉的?出来!脸疼不疼!】
远处高楼上,孟无赦那冷峻的脸上,表情终于彻底失控。
“业火穷奇……这小子到底从哪刨出来的?”
就连一直波澜不惊,静观其变的苍云侯,手中的茶杯也抖了抖,差点没绷住。
“……”
观那气息,恐怕不止是业火穷奇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传闻中的【元初之息·噬界】。
不是,这小子哪来那么多底牌?
殷淮尘手段之多,让苍云侯也惊讶不已,特别是【元初之息·噬界】,此兽之珍贵,就连苍云侯都有些眼热。
“吼——!!(蝼蚁!安敢放肆!还不伏诛!)”
龙灵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以龙威压制。
“嗷——!!(吵死了,长虫!你的味道闻起来还不错)”
小坨不甘示弱,回应以更加狂暴的咆哮。
或许是之前吃了镇妖鉴的缘故,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看起来比之前体型更大,周身气息更浑厚。
“小坨。”
殷淮尘清越的声音响起,“咬他!”
嗷!
殷淮尘一声令下,小坨直接肉翅张开,飞扑上天!
凶威与龙威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在皇城上空激烈碰撞!
业火与龙气交织,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壮丽的色泽。每一次爪击、撕咬、甩尾,都引得风云变色,气浪滚滚,整个皇城都在两头洪荒巨兽的搏杀中颤抖。
内城之外,两个阵营的玩家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皇城方向那两头遮天蔽日的巨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殷淮尘的神勇,让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热血冲昏了头脑,也点燃了野心。
“殷大佬无敌!”
“糙,业火穷奇都出来了,还怕个鸟啊!”
“兄弟们!跟随无常君,杀进皇宫!”
“为了贡献点!为了史诗任务!杀——!”
不知是谁率先呐喊,紧接着,喊杀声如同燎原之火,在皇宫各处爆发。
无数红了眼的玩家挥舞着刀剑,施展着五花八门的技能,疯狂涌入了皇宫核心区域。他们或许单兵战力不如训练有素的禁军,但此刻悍不畏死,人数众多,又受“逆天改命”史诗任务的高额奖励刺激,爆发出的战斗力堪称恐怖。
原本就因殷淮尘的神勇而士气低迷的禁军,此刻更是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面对潮水般涌来、怪叫连连、打法疯狂的玩家,许多禁军肝胆俱裂,勉强结成的阵型一触即溃。
皇宫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金铁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各色光芒四处迸射,昔日庄严恢弘的宫殿楼阁,顷刻间化为血腥的战场。
殷淮尘对身后的混乱厮杀并未过多关注,见镇国龙灵已经被业火穷奇拖住,和小坨厮杀在一起,提着灼夜枪,一步步,踏着地砖,向着摘星楼走去。
他的眼神却平静而坚定,仿佛周遭的厮杀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那座高耸的摘星楼。
瘫倒在地的张百川,看着殷淮尘从自己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瞥自己一眼,仿佛自己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恐惧与绝望,吞噬了他最后的心神,堂堂八品,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敌人,甚至让人升不起反抗的心,好像他要做的事情,即便天塌下来也要做,即便神仙来了,也拦不住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殷淮尘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他的前方,是惊慌失措、不断后退的零星禁军。他的身后,是玩家与禁军混战的狂潮。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一步步,向着这场风暴的最终目标走去。
“站住!逆贼殷淮尘!”
前方宫道拐角处,突然涌出一队甲胄鲜明但神色间难掩仓皇的禁军,人数约有数百,簇拥着一人。
此人年纪不大,一身蟒袍,表情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有些狰狞。
正是大皇子云彦。
云彦在一众心腹死士的护持下,强作镇定,拦在了殷淮尘的去路之上。
“殷无常!你擅闯宫禁,杀戮大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还不速速放下兵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殷淮尘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径直越过了他。
云彦被激怒了,恐惧混杂着被轻视的羞辱,以及一种“此刻正是表现忠勇、挽回圣心、树立威望”的急切念头,冲昏了他的头脑。
是了,此獠连番大战,又死而复生,必是强弩之末,崔判、张百川那等高手都折了,若我能在此刻拦住他……那便是救驾头功!父皇定会对我刮目相看,那些朝中观望的老家伙,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人皇之位……终究是我的。
贪念与野心疯长,瞬间压过了恐惧。
“给我上!拦住这逆贼,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
灼夜枪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
并非多么绚丽,甚至没有什么声势,和之前的枪相比,有些平平无奇,只是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快到仿佛枪尖本就该在那里。
雷火交织的枪芒略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禁军统领和死士头目,咽喉处同时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枪势未尽。
云彦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蟒袍被整齐地切开,一道细细的血线,自左肩斜下,直至右腹,缓缓浮现。紧接着,鲜血涌出。
云彦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伤口,却怎么也捂不住飞速流逝的生命力。他抬起头,看向殷淮尘依旧向前,甚至未曾回头的背影,怨毒、不甘,又有荒诞的茫然。
“我……我是大皇子……未来的……人皇……””
他一生汲汲营营,谨小慎微,讨好父皇,打压兄弟,结交大臣,为的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以为今日是个机会,一个一举奠定地位的机会。却没想到,在真正的力量与意志面前,他的算计和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甚至连让对方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砰。”
云彦倒在冰冷的的地面上,双目圆睁,望着阴沉的天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殷淮尘的脚步踏过大皇子犹温的尸体,踏过满地禁军的尸骸,继续向着摘星楼走去。
沿途再无一人敢拦。
这一刻,似乎很多人都明白了,什么叫做大势所归,什么叫天命所望,什么叫……不可阻拦。
摘星楼顶,观景台。
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个皇城,甚至能远眺京城风貌。但此刻站在这里的秦勋,却没有任何凭栏远眺的兴致。
他背对着楼梯口,面向着栏杆外。楼下广场的厮杀,天空中龙灵与穷奇的怒吼搏击,风吹过破损楼阁的呜咽,混杂在一起,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坎上。
他惨然一笑。
“你来了。”秦勋没有转身,声音干涩。
殷淮尘走上了观景台,在距离秦勋数丈外站定。
枪尖犹有未干的血迹滴落。
“看到了吗?”
秦勋没等到殷淮尘的回复,也不在意,伸出手,指着那混乱的战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看看,看看这皇宫,看看这皇城,看看这天下,因为你的出现,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毁了多少传承?你就是千古罪人!”
殷淮尘静静地看着他。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沧澜万世基业,牺牲一些蝼蚁,铲除一些隐患,有何不可?历代帝王,哪个不是如此?朕想活命,有什么错?难道像普通人一样,庸碌百年,化作黄土,就是对的吗?”
他的咆哮在观景台上回荡,充满了不甘与偏执。
“说完了没有?”殷淮尘问。
“……”秦勋一愣。
“想活命没错,谁不想活命?”
殷淮尘平静道,“镇泉城的人也想活。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命,不比一个稚童更高贵。”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空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衰败的沧澜龙灵发出一声充满了悠长悲凉的龙吟。
几乎同时,殷淮尘手中的枪已出。
枪出无悔。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气势,所有的野心和不甘,在那柄枪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可笑可悲。
原来人皇的血,也是红的。
广场上,与玩家厮杀的禁军们似有所感,抬头看去。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位代表着无上威严与权力的人皇,像一面破败的旗帜,被一柄枪贯穿,在摘星楼顶的穿堂风中飘荡。
头颅低垂,再无生息。
风很大,吹动着破碎的旌旗,吹拂着未散的硝烟。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厚重阴云,洒下几缕光柱,恰好有一束,斜斜地照射在摘星楼顶,仿佛舞台最后的追光,凄凉刺目。
那画面,就此定格。
远处,高阁之上,三位九品默默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定格的景象,只留下一声叹息,随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