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曲衡亭不能跟他们一块去南蜀,宋秋余虽然觉得遗憾,但又能理解曲衡亭一片孝子心。
宋秋余拍拍曲衡亭的肩膀安慰:“等找到陵墓,到时我将墓中的铭文拓下来,寄信给你看。”
对宋秋余这番心意,曲衡亭不胜感激,觉得能交到宋秋余这样的知己,他此生无憾。
【我拓印技术不太好,如果缺字少字了,衡亭应当不会怪我吧?】
曲衡亭:……
算了,他还是等章行聿带着拓本回来。
路上少了曲衡亭这个同好的小伙伴,宋秋余已经很遗憾了,更遗憾的是不能带烈风一块去。
他虽然常跟烈风吵架,但心底还是认可烈风的头脑跟能力。
宋秋余扛着大铲去将军府给烈风炒黑豆,每一次翻滚大锅内的黑豆,便有阵阵豆香飘出来,馋的烈风频频往他这边看。
炒好之后,宋秋余将黑豆掺进草料之中喂给烈风吃。
“我这几日就要离开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宋秋余摸着烈风的脑袋:“你好好吃饭,别给新来的铲屎官甩脸子。”
之前烈风闹绝食是因为章行聿曾在草料里下药,这段时日经过宋秋余仔细地喂养,彻底打消了烈风的戒备。
在宋秋余无法来将军府喂它的日子,烈风也吃别人给的草料,不过还是不允许别人靠近。
大概是知道宋秋余要走,烈风今日倒是难得好脾气,一度让宋秋余起了带烈风上路的心思。
一想到烈风的年纪,宋秋余便打消了让它长途跋涉的念头,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不仅烈士怕暮年,神驹亦是如此。
见宋秋余说它老了,烈风当即便拱开了宋秋余的手,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宋秋余脾气也上来了,叉着腰数落道:“之前还夸你比秦将军聪明,现在才发现人家秦将军比你大气!你心眼小的,就针屁股那么大。”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眼睛斜楞斜楞的,极为不屑。
跟烈风吵了一架,宋秋余气呼呼地离开将军府,回到家中发现门口停着几辆车轮巨大的马车,马车十分之华美,纹饰着日月与荆棘,车前的铜铃也纹饰着这个图案
宋秋余认出来了,这是章家的图腾。
南陵来人了?
宋秋余路过从车上搬搬抬抬的青衣小仆们,一脸疑惑地进了章府。
府内多了不少生面孔,宋秋余揪住一个脸熟的人问:“谁来了?”
那人恭敬回道:“章太傅从南陵来了。”
章太傅是章行聿的祖父,亦是先帝的老师,闻名天下的大儒,提出了“有为而治,锐之长行”的儒家观点。
当年高祖正在打天下,章太傅这一理论,完美契合了天下的局势,以及高祖的心境,因此高祖得了天下后,便十分推崇章太傅。
仁宗病逝后,章太傅便请辞回了南陵,之后再也没离开过南陵。
他此番进京,引来多番猜测。
让数人夜不能寐的章太傅悠悠品了一口茶,章行聿垂首立于他面前。
宋秋余在门口探头探脑,瞧见章行聿一直站着,忍不住想——
【这么久都没见大孙子了,连座儿都不给人家坐么?】
章太傅:……
章行聿笑了笑。
章太傅放下茶盏,开口道:“你这次南下办皇差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小宝先跟我回南陵。”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跟着老爷子回南陵!】
【他跟章行聿一样都喜欢让人读书,没事就发表“我考一考你”的言论,心里哇黑哇黑的。】
宋秋余曾在南陵章府住过几日,章太傅简直是章行聿的plus版本,他誓死不回南陵。
章太傅气笑了,喜欢发表“考一考你”的言论?
“谁在外面?”章太傅明知故问。
偷听的宋秋余跟被棒槌打中的地鼠一样,瞬间缩回脑袋,靠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房内的人传来威严的声音:“进来。”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宋秋余待了一会儿,屋内始终听不到声音,他心知躲不过,只好苦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章太傅端坐在首位,峨冠博带,精神矍铄,儒史之通才也。
饶是宋秋余清楚他的本性,也被当代大儒的气度所迷惑。
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宋秋余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随章行聿叫章太傅为祖父。
“原来是小宝。”章太傅慈爱一笑:“听你兄长说,你近日课业很有长进,那我考一考你。”
宋秋余脑袋炸开,苦哈哈朝章行聿看了一眼。
【哥,你吹过了,我哪有什么长进!】
【难道是抄衡亭的文章抄得太过了,让章行聿以为我最近在好好读书?】
章太傅笑容不变:“那便考一考文章。”
宋秋余小腿肚子抽了抽;【有没有人啊,救驾!】
这时,章行聿站出来为宋秋余解围,对章太傅说道:“您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文章还是改日再考吧。”
章太傅瞥了一眼章行聿,目光落在鹌鹑一样的宋秋余:“那好,明日再考。”
今日是逃过了死劫,但想到明日,宋秋余一个头两个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宋秋余乖巧跟章太傅告退,得到应允后,他赶忙回房看书。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宋秋余,章太傅失笑:“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可惜就是不读书。”
章行聿眼眸微动,盈着柔光:“随他吧,识字就好。”
章太傅看向章行聿:“你要带着他去南蜀?”
章行聿唇角柔和:“他想去,便让他跟着我吧。”
章太傅面色凝重:“此行凶险。”
章行聿垂着眼睫,徐缓而道:“韩延召前几日派人来刺杀他,还是让他跟我走。”
章太傅眸中一片清明,映着章行聿:“连我也不信?”
章行聿说:“祖父言重了,您是知道我的性子。”
章太傅在心中叹气,他这个长孙性子与他年轻时十分相像,骨子里都透着自负。自负的人都极为相信自己,哪怕置身险地,也觉得自己掌控全局。
因此章行聿不会将宋秋余放在所谓安全的地方,在他心中,宋秋余待在他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见章行聿主意已定,章太傅没有再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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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章太傅房中出来,章行聿去找了宋秋余。
宋秋余正在疯狂摄入知识,还将曲衡亭给自己写的文章翻出来,准备来一个二次利用。
章行聿进来时,宋秋余案桌上摆满了小抄。因为是飞鸽传书送过来的,文章都写在小纸条上。
宋秋余将纸条一个个摊开,奋笔疾书抄写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他手边一个纸条。
宋秋余半慢拍地抬头,看到章行聿那刻,心率骤然飙升:“兄……兄长?”
章行聿读着纸条上写的文章,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曲衡亭代笔写的?”
宋秋余额头开始冒汗:“我随便抄一抄,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衡亭随便写的,我见写的好拿来看一看,誊抄而已。”
章行聿这才看过来:“你觉得写的好?”
“我觉得写得非常好。”想到章行聿的性格,宋秋余拍了一句马屁:“当然没兄长您写得好。”
章行聿温和一笑:“你既然觉得写的好,那便每张纸条誊抄二十遍。”
宋秋余:……
自从章太傅来京,黑心章行聿变成黑心祖孙俩,宋秋余每日要吸氧一百遍。
白日章太傅考宋秋余学问,晚上章行聿来他房间,看他誊抄曲衡亭的文章。
宋秋余誊抄完,章行聿还要问他觉得曲衡亭的文章好在哪里。他说上来了,章行聿也不夸,但他说不出来了,章行聿继续让他抄写。
这几日宋秋余过的苦不堪言,无比盼望启程去南蜀。
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宋秋余有种拨开云雾见曙光的兴奋。
在启程的前一日,秦信承让天牢一个狱卒来章府给宋秋余传话,说要见宋秋余一面。
马上要脱离苦海的宋秋余拎着吃食,高高兴兴地去了天牢,没成想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秦信承。
秦信承向来洁净的囚服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双腿好似被人打断了,见宋秋余来了,从枯草堆里一路爬到牢门,朝宋秋余伸出一只血手。
宋秋余大惊失色,快步走过去握住秦信承的手:“秦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秦信承张张嘴,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韩,韩……”
宋秋余瞳孔一震:“韩延召?是韩延召将你打成这样的?”
秦信承猛地攥紧宋秋余的手,从喉咙挤出干哑两个字:“是他。”
“嘶——”宋秋余吃痛地皱了皱眉。
秦信承赶忙松开一些力道,干涩的唇上下张合,继续说:“这个畜生公报私仇。”
一股愤怒从脚底直冲脑袋,宋秋余起身道:“我去禀告给小皇帝。”
宋秋余的手还被秦信承握着,没等他站直身体,便被一股蛮力拽着重新蹲下来。
宋秋余:?
隔着天牢栅栏,两人对视片刻。
秦信承移开视线,轻咳了几声:“章行聿外调出京,皇上将审问之权交给了韩延召的人。”
宋秋余皱起眉头:“你是说皇上默认他们对你严刑拷打?”
这可不敢胡说!
秦信承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韩延召……反正此事皇上应当是无可奈何的,你莫要去为难圣上了。”
宋秋余看着满身是血的秦信承,急道:“那怎么办?”
秦信承虚弱之中扯出一抹坚强笑意:“你不必为我担心,大不了便是一死!只不过死之前,我不放心烈风,你此次出京将烈风也带上,免得它遭人毒手。”
“可是——”宋秋余露出纠结之色,半晌才说:“南蜀离京城不仅远,还路途崎岖,烈风那么高的年事……”
秦信承一下子甩开宋秋余的手,气势变得凌人:“我们烈风哪里老了,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
【子涵妈妈?】
【是子涵妈妈吗?】
秦信承:?
【还以为烈风心眼小,听不得暮年这个词,没想到秦将军也是。】
这下秦信承听懂了,宋秋余这是在笑话他跟烈风。
【也怪我,哪个暮年之人喜欢听这些话呢。】
秦信承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孩儿计较。
等宋秋余走了,秦信承躺在草垛里,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半刻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对着墙壁狂锤了几拳,墙皮簌簌掉落。
谁老了!
老子四十一枝花,正是当打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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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看过秦信承的惨状后,不由担心刘启丰的处境,顺道去看了看他。
大概刘启丰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他倒是没遭受酷刑,岁月静好地在天牢看书。
从天牢出来,宋秋余琢磨章行聿离京一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韩延召设下的圈套?先是派人来刺杀他,继而让他发现枯井里的骸骨,再以修葺古国国主的墓陵为由,让章行聿离开京城?
韩延召没这个脑子,应该是郑国公搞出来的。
宋秋余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回去后,他便将这个猜想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听到后久久不语,大概也是被郑国公的老谋深算震惊到了。
宋秋余在心里骂:【这个郑国公,真是一枚心机吊!】
脑门突然被打了一下,宋秋余不明所以地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垂眸看着宋秋余:“别骂脏话。”
宋秋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啊?章行聿怎么知道我在骂脏话,难道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章行聿眉峰扬起一角,老神在在道:“观你神色,就知道你在心里说脏话。”
【好吧。】
宋秋余将嘴巴抿紧,片刻又忍不住张开嘴:“那秦将军他们怎么办?你离开京城后,韩延召跟郑国公会不会趁机痛下杀手?”
章行聿道:“不用担心,我祖父一时半刻不会离京,有他在,郑国公会有所收敛”
宋秋余放心了一些,韩延召这么着急拷问秦信承,估计是想尽快抓住他跟雍王的把柄,这就跟秋后的蚊子格外凶狠一个道理,知道自己不抓紧最后的时机反扑,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这个韩延召!】
【等章行聿王者归来,你就洗好脖子等着死吧!】
看着气哼哼的宋秋余,章行聿眼睛染了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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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离京那日,宋秋余还是去将军府牵走了烈风。
他是不想带烈风的,担心路上会出什么事,但架不住秦信承再三保证,烈风是马界廉颇,虽老矣,但能战。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烈风桀骜地昂头甩鬃毛。
宋秋余拍了拍它:“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桀骜不驯的老年郎!别老抖你的鬃毛了,像个摇滚马。”
烈风:……
或许存着报复心态,出城之后烈风便一路狂奔。
骑技大步提升的宋秋余,死死抓着缰绳,破口而骂:“你要死啊,跑这么快!”
行至人烟稀少的郊外,烈风突然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机警起来,扬蹄嘶鸣一声,踏起无数尘沙。
宋秋余吃了一嘴土,刚要开口骂,一支利箭便射了过来。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紧俯身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
烈风每一蹄都能踏起风尘,用以迷惑暗处敌人的视线,带着宋秋余躲进葱茏的绿林之中。
宋秋余泪流满脸,一方面是被颠得有点难受,一方庆幸自己带上了烈风。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反应能力真是一绝,但是……
为什么马背上没有减震装置?颠得他的胸骨好疼!
很快章行聿一行人追了上来,与山贼装扮的人打了起来。
烈风驮着宋秋余过了一条浅溪,似乎没了危险,它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下。
身娇体弱的宋秋余下了马,扶着树干喘息,一扭头便看见鼻孔看人的烈风。
宋秋余:……
行吧,这次你确实有鼻孔看人的资格。
宋秋余悻悻地扭开脸,朝前走了几步,想看看溪水对面的战况如何。
烈阳下,一人一马踏水而来。
那人穿着劲衣,挺拔的身姿在熨帖的布料下,勾勒张弛有力的线条,胸前金线绣的荆棘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是章行聿。
宋秋余露出喜色,快步上前:“兄长。”
章行聿骑马而来,行至宋秋余身前,身子倾低,展臂一捞,将宋秋余揽到马背之上。
他环着宋秋余,神色凛然:“驾。”
烈风紧随其后。
宋秋余侧了侧头,看到面容冷峻的章行聿,心中想问的话止住了,老实坐在马背上。
见宋秋余这么安静,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吓到了?”
“没有!”宋秋余立刻回头,吹牛道:“也就是我手里没有兵器,不然我非要杀它个片甲不留。”
章行聿抽出剑塞给宋秋余:“那我们折回去。”
宋秋余抱着剑,急忙说:“这就不用了吧……”
章行聿没有说话
他们同乘一匹马,挨得非常近,宋秋余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轻微地震颤,像是在笑。
宋秋余回头看了一眼,章行聿果然在笑。
意识到他这是在笑话自己,宋秋余当即恼了,鼻腔重重地喷出一口气:“哼!”
方才他怕自己挤到章行聿,一直朝前倾着身体,如今章行聿惹他不高兴了,宋秋余朝后挪动,故意去拱章行聿。
身后的人突然揽住他的腰,还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嗓音很低:“别闹。”
听着章行聿沉闷低哑的声音,宋秋余没有再置气,乖乖不动了。
腰上那条手臂一直没松开,宋秋余开始有些不自在,随后放空大脑,不再管它。
-
到了一个名叫中山的州府,宋秋余与章行聿各牵着一匹马,步行进了城。
城内自然不如京城繁华,也没什么特色,宋秋余瞧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便收回目光。
在城中找了一间最大的客栈,宋秋余进去要了两间房。
章行聿不紧不慢道:“身上银钱不多了,开一间即可。”
宋秋余也没在意,带烈风去了马厩。
安排好烈风,宋秋余上了二楼房间。
章行聿正清点行囊,宋秋余看见床上那一大袋银子,不禁问:“这不是还有很多银钱?”
袋子里不仅有碎银子,还有不少银票,足够他们烧钱烧到南蜀的地界。
章行聿头也不抬道:“为了安全,路上你与我同住。”
同住倒是没问题,只是……
【那晚上睡觉不能逼我读书了。】
【要是逼我读书……我宁可去马厩跟烈风睡。】
章行聿抬起头:“面色那么奇怪,又想什么呢?”
“没有。”宋秋余飞快转移话题:“那些山贼是郑国公他们找来的么?我们不将行踪上报朝廷?”
章行聿嗯了一声:“这样更安全。”
宋秋余在心里芜湖一声,不仅安全,还自由,有种微服出巡,关键时刻装一波大的爽感。
嘿嘿。
来的路上,宋秋余吃了一脸的土,他让店小二打了两盆干净的水。
洗过脸后,宋秋余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兄长,我下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章行聿收好钱袋,起身道:“一起下去。”
宋秋余跟章行聿穿过长廊,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楼下的争执声。
“伯父,我跟韶华是真心相爱,求您成全我们。”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世,我家韶华也是你能肖想的?来人,给我打出去!”
“爹不要——”
宋秋余快步走下楼,便看见一个清丽的女子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别打了,爹求您别打李郎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回后院!”穿着罗衣,鹰钩鼻,留着络腮胡的的男人怒斥清秀女子。
“我不走!”女子脸上淌着泪,倔强地抬头看着男人,而后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正被两个粗壮男人摁在地上打的李郎,看见女子挨了打,心疼地扑过去:“韶华。”
客栈外,越来越多人聚集起来看热闹。
男人恼羞成怒,冲着门外的行人吼道:“看什么看!给我将门关上!”
客栈的跑堂闻言,赶紧将敞开的门扉关上。
客栈掌柜转头看到哭哭啼啼的女儿,气得给了她一巴掌:“下月初八就要嫁人了,还敢与男人拉拉扯扯,你不要脸,我还要!”
林韶华又悲又愤,哭着伏在地上。
李郎奋起身体,怒视着林掌柜:“你算什么父亲?为了十几抬聘礼,将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儿,嫁给城东的那个老瘸子,他前两任夫人是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么?”
“呦。”
随着一声“呦”,一个妖娆女子掀开后院与前堂的布帘,手里还牵着一个满脸是肉的敦实男孩走出来:“我家的事,怕是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来说。”
在楼梯看热闹的宋秋余,看到这里总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哦哦,这是渣爹娶了姨娘,生下耀祖之后,开始卖亲生女儿的故事。】
林掌柜骤然听见一道声音,惊地朝后看去。
见宋秋余是客栈的客人,他纵然再生气,也不好跟对方起争执,更别说这位客人看着仪态不凡,不像他能开罪得起的。
林掌柜只得将火气全部撒在李郎身上,吩咐店里的伙计:“给我狠狠打!”
李郎应当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护着要紧的地方,嘴里还在喊林韶华,让她离开这个家,别再回来了。
宋秋余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位掌柜,你在客栈私设公堂可不合乎大庸的律法,我是来打尖住店,又不是来这里见血的。”
林掌柜也不想将事闹大,让人将李郎从后院拖出去。
“你也给我滚回去,若是被我知道你私逃,我便打断你的腿。”林掌柜凑近林韶华,压低声音说:“你娘的药,我也会停了。”
林韶华咬着嘴唇看林掌柜,嘴角淌出一抹血,她忽而一笑,含泪的眼眸愤恨又绝望。
牵着耀祖的姨娘阴阳怪气:“韶华,不是姨娘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能跟外面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你都知道自己是姨娘了,管得着别人生的女儿么?】
唐姨娘嘴角的笑一僵,张口刚要说什么,就见林韶华起来了,那张红肿的脸不见悲愤,只剩下能割伤人的冰冷。
林韶华冷冷道:“不劳姨娘关心了,毕竟我娘还活着!”
没想到她还敢反抗,唐姨娘气的声音发颤:“你……”
林韶华擦干嘴角的血,理也不理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耀祖挣脱开唐姨娘的手,像个蛮横的小牛犊,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林韶华:“你敢欺负我娘,我打死你!”
林韶华一时不慎,被敦实的林耀祖撞得踉跄了几步,随后便有拳头打在她身上。
【这种熊孩子不打还留着过年?】
【给他一巴掌!】
这声音太具蛊惑煽动性,胸腔憋着一股火气的林韶华下意识听从,回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她没收力,一巴掌将林耀祖扇到了地上。
听到林耀祖杀猪似的哭嚎声,宋秋余五脏六腑都舒坦了:【干得好。】
唐姨娘心尖一颤:“我的儿啊,老爷你到底管不管,她要杀我们的儿子。”
林掌柜登时怒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林韶华的身前。
宋秋余见状不妙,赶忙过去帮忙,不想林韶华根本不惧,猛地抬头,眉眼刚烈。
林掌柜一时慑住,僵在原地。
林韶华冷冷直视着林掌柜:“你再打我,我便毁了这张脸,你看看城东的王家还愿意娶我么。”
林掌柜已经收下了王家的聘礼,手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黑化得好!宋秋余为林韶华鼓掌。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老登,就应怼他,正面跟他干!】
【不用怕被他反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老登活不了几天。】
林韶华:?
林掌柜:!
这是探案游戏,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客栈会发生命案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宋秋余提前下注,他赌第一个死的是这老登。
肚子饿的实在受不了,原本宋秋余打算在客栈简单吃点,但不想让这个老登赚钱,便跟章行聿一块出去吃。
宋秋余甩下一个重磅炸弹后,自己反而走了,留下被重伤的林掌柜,懵掉的林韶华,以及眼眸闪烁的唐姨娘。
林掌柜讷讷地问:“他方才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林韶华没有说话,从茫然转而变成沉思。
“什么话?”唐姨娘装傻撒娇:“老爷,您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脸都肿成这样了。”
林掌柜还记挂着宋秋余说的话,转头想问林韶华,对方已经冷着脸走了,他不虞地撇了撇嘴,骂了一句:“白眼狼,赔钱货。”
唐姨娘抱着哭嚎的林耀祖:“老爷,儿子一直喊疼,您快过来。”
心事重重的林掌柜不耐烦道:“疼了去找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唐姨娘吃了一瘪,抱着儿子去了后院。
林掌柜回到柜台拨拉着算盘,心里反复回想着宋秋余临走时那句话。
那人什么意思,为何说他活不过几天了?
这怎么可能?前几日大夫刚给他把过脉,说他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
林掌柜越想越气,拿出账簿想找到宋秋余他们登记的姓名,准备等人回来后赶出自己的客栈。
城东的王家在京城可是有当大官的亲戚,这俩人再有来历,能有王家的名头大?
林掌柜甚至开始琢磨赶他们走之前,要不要趁机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刚翻开账簿,便看到里面夹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
林掌柜好奇地打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骤变。
-
在外面吃了一碗馄饨,又要了一个羊肉饼子,宋秋余瘪下去的肚皮重新填满。
吃饱喝足后,他心满意足同章行聿并肩回了客栈。
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客栈竟然掩上了门,宋秋余惊奇,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宋秋余正要进去,章行聿拦住了他。
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章行聿盯着薄薄的门板,将宋秋余拉到身后:“有人。”
还没等宋秋余理解这番话什么意思,客栈房门突然打开,涌出来一群衙役将他跟章行聿团团围住。
林掌柜从里面走出来,怨毒地看着宋秋余,对身旁的捕快说:“就是他们,写下这封信的人就是他们!”
宋秋余一脸懵:“什么信?”
“你还狡辩。”林掌柜展开手中的信:“你敢说这封索命的信件不是你写的?”
“我与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给你写索命的信?”宋秋余冲他扬扬下巴:“你将信拿过来,我看看。”
捕快头子呵止:“这种人多说无益,将他们带回衙门好好审一审便知道了。”
林掌柜觉得这样更好,点头道:“那便麻烦你了。”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总捕快手一挥:“带走!”
【带走我们这些无辜人,你今晚也得死。】
林掌柜闻言一悚,叫住了捕快:“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