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兄?”
宋秋余叫了两遍方无忌,方无忌才如梦清醒一般,心有余悸地看向宋秋余。
见方无忌神色惶惶,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没事。”方无忌勉强扯出一个笑意:“你叫我有事?”
宋秋余斟酌了片刻,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我们家乡的习俗,六十六大岁既是喜寿,也是一个坎,寿宴还是不要大操大办,也要看顾好老爷子。”
方无忌知道这是宋秋余委婉的提醒,他不解宋秋余为何会猜测他祖父寿宴会出事?
怕方无忌不重视,宋秋余又说:“我也不是诚心诅咒老爷子,只是我这个人的预感很准,还是万事小心。”
方无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宋秋余的话:“预感准?”
以为方无忌不信,宋秋余道:“不瞒你说,进石头村的时候我就预感会出事,还有之前住客栈,我就觉得会死人,然后掌柜就死了。再再之前,我还在一处废弃的宅子发现一具无名尸,还有……”
方无忌惊了:“还有?”
这么听下来怎么好似有沐兄的地方,便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嘴上说:“都是赶巧了。”
心里想:【没办法,谁让我哥是行走的凶案雷达,只要命案就有他,避都避不过去。】
方无忌不懂何为雷达,但听懂了宋秋余后半句话。
沐远兄的兄长体质特殊,每逢命案必定会被他撞上。
难道他与沐远的兄长相遇,正是因为家中祖父有性命之忧?
方无忌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此事事关他祖父的安危,他不由不谨慎。
宋秋余拍拍方无忌的肩:“总之万事小心准没错。”
这番安慰反而让方无忌心头一震,忍不住再次相邀:“不如沐兄来我家里做客,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冲撞我祖父。”
宋秋余一脸为难:“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兄长。”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的,遇到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宋秋余是很想跟着方无忌回去,就怕耽搁赶路惹章行聿不高兴。
他那么小心眼,宋秋余都没惹他,都被他歹毒地投喂涩到发苦的果子!
方无忌应了一声好:“那我去问问你兄长。”
“你可以问,但要小心。”宋秋余给了方无忌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方无忌:?
-
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到了镇关。
因为大师兄连海意外身故,方无忌多给了镖局足足一袋子银叶子。
林镖头连连拒绝:“这可使不得,您跟着我们一路舟车劳累,还中了暑热,林某心中已经很是愧疚,怎么能要您的银叶子?”
方无忌道:“我听说连海已成婚,他身故了,家中妻儿想必日子不好过,劳烦您替我交给他们,也算感谢连海在路上对我的照拂。”
听到这话林镖头叹息一声,这才收下了。
方无忌本来想邀请林镖头来参加他祖父的六十六岁大寿,但路上听到宋秋余的话后作罢了。
与林镖头道别后,方无忌看向宋秋余。
四目相对片刻,宋秋余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忙碌地给烈风套缰绳。
方无忌收回目光,径直朝章行聿走去,邀他来家中为祖父做寿。
章行聿闻言看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将套好的缰绳又拿下来重新套了一遍,总之很忙碌的样子。
烈风不耐烦地喷了喷马鼻,仰着脖子不肯配合宋秋余,一尥蹶子走了。
关键时刻总是靠不住!
宋秋余恼火地追在烈风后面,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成功将烈风牵回来。
不知道方无忌跟章行聿说了什么,等宋秋余拉着烈风回来,章行聿竟同意去方府观寿。
厉害啊,连章行聿都能劝动!
宋秋余背着章行聿,悄然朝方无忌竖起大拇指。察觉章行聿有回头的迹象,宋秋余赶忙收回手,抚摸烈风的鬃毛。
烈风对着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响鼻,喷了宋秋余一脸。
宋秋余面容狰狞起来,身侧的章行聿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立刻转过脸告状:“它喷我一脸!”
章行聿伸手将宋秋余剥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洗过澡,再跟我说话。”
宋秋余:……
因此宋秋余随方无忌到了方府,第一桩事便是洗澡。
方府大得出奇,亭台楼阁,花榭小桥,宋秋余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左看了又往右看,活像宋姥姥进大观园。
“你家虽没皇宫大,但比皇宫豪气。”进过皇宫的小宋如是评价道。
方无忌笑了:“沐兄过誉了。”
绕过一道精致的廊坊,视线豁然开朗,宋秋余看到一座水榭观景台,碧绿的湖面种着许多睡莲,湖旁绿柳成荫。
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在廊桥上训斥下人,因为隔得不算近,宋秋余并未听见他在说什么。
宋秋余好奇地问:“这人是谁?”
方无忌解释道:“是张管家,也是我一个表舅,他母亲与我祖母是表亲姐妹。”
【有亲戚关系的管家,看来这人有一定的戏份。】
方无忌:?
宋秋余没有过多停留,问方无忌还有多远就到他的院子了。
方无忌下意识看了一眼张管家,才回答宋秋余的话:“快了,就在前面。”
绕过雕刻着山水、松鹤的影壁,便到了方无忌的院子。
看到方无忌,正在树下描花样的婢子满脸欣喜:“少爷,您回来了?还以为您赶不上老太爷的大寿呢,热不热,我去给您端酸梅汤。”
方无忌拦住她,道:“酸梅汤先不喝了,你让人打几桶热水,我洗漱后就去见祖父。”
【啊,酸梅汤不喝了么?】
方无忌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眼巴巴,满脸渴望的宋秋余。
方无忌院子有一个葡萄架,上面缀满了葡萄,被日头一照,晶莹剔透的。
宋秋余望眼欲穿地看着那些葡萄,既想喝冰镇过的酸梅汤,又想吃冰镇过的葡萄。
肩头上的小猴子没宋秋余那么多顾虑,一溜烟攀到了葡萄架上,一手摘葡萄,一手往嘴里塞,皮都不吐,囫囵一颗就下了肚。
葡萄架下的婢子看到这幕,先是惊,后是笑,她们似乎并不怕方无忌,一个个都在问这小猴子哪里讨来的,看起来很机灵。
方无忌无奈地笑了一下,让人去煮酸梅汤,再摘几串葡萄。
一刻钟后,宋秋余泡着热水澡,美滋滋地吃着洗干净的葡萄,快活似神仙。
突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宋秋余纳闷地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看着半开的窗户,宋秋余往外探了探身子,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他挠了挠脸侧,回过身,放在浴桶旁的那盘葡萄没了。
【谁!】
宋秋余警惕地左右察看,浴桶的水被他搅得哗哗作响。
荡起的水面隐约映着一道影子,宋秋余停了下来,看清了水中的倒影,猛地抬头,章行聿闲闲地倚在梁上,手里拿着那盘消失的葡萄。
章行聿说有事要办,并没有随宋秋余、方无忌一块进方府。
宋秋余歪头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个房间的?”
章行聿没答话,捻了一颗葡萄,指尖一拨,那颗葡萄正中宋秋余眉心。
在宋秋余眉心弹了一下,扑通入了浴桶。
宋秋余摸了摸被砸的地方,真心实意地问:“我惹到你了么?”
章行聿从梁上下来,衣角划过宋秋余的手臂,还来不及沾湿,章行聿便后退了半步。
留下一句“快点洗”,章行聿便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更可恨的是葡萄都端走了!
洗过澡出来,方无忌已经等在外面,身旁还坐着章行聿,两人像是无话可说,只是静默坐着。
等宋秋余出来,方无忌松了一口气似的,起身朝宋秋余走过来:“沐兄,你洗好了?”
宋秋余换了干净的衣服,未干的头发裹着方巾,也不跟方无忌之乎者也地讲礼貌了,直接问他:“酸梅汤好了么,我想喝一碗。”
方无忌笑了:“煮好了,用冰镇着呢,你们随我去见我祖父,回来应该就能喝了。”
这时章行聿道:“他这样不便见人,我们晚一些再拜见方老爷子。”
方无忌看了看一身水汽的宋秋余,觉得章行聿的话很有道理,便告退,自己去见祖父了。
他一走,章行聿对宋秋余说:“坐好。”
宋秋余立刻找凳子乖乖坐下。
章行聿走了过来,宋秋余还以为他又要折腾自己,没想到章行聿解开他头上的方巾,用手捋顺他的长发,而后给他擦头发的水珠。
章行聿的手指穿梭过宋秋余的发间,动作温和轻柔,宋秋余的身体从戒备到放松,忘形之下找章行聿的后账,问他干嘛刚才拿葡萄砸自己,之前还给他吃路边摘的果子。
路边的果子能吃么!
如果能吃,早被人摘干净了。
章行聿悠悠道:“因为我小心眼,属睚眦的。”
宋秋余呆了一呆,所有的抱怨全部咽了回去。
【糟了,我平日里的碎碎念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宋秋余道:“你也不要这样正确的评价自己,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章行聿没有说话,指尖一勾,宋秋余一缕头发便缠住他修长的手指。
虽然章行聿没用力,但宋秋余的心尖还是颤了颤,改口道:“你也不要这么错误的评价自己,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章行聿问:“有多敬重?”
宋秋余慷慨激昂道:“比山高,比海深。”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逗他,擦干了他头发上的水汽。
天气炎热,宋秋余头发很快便晒干了,章行聿将他的头发束了起来,还戴上了玉冠。
宋秋余照镜子时,觉得自己真是面如玉冠,英俊又潇洒,迷倒千万干尸不偿命。
嘿嘿。
正当宋秋余揽着镜子臭美时,一个女婢慌张跑进来。
女婢名叫红莲,是方无忌贴身大丫头,焦急道:“沐公子,那小猴子不见了。”
宋秋余宽慰她:“我去找找,你不用担心。”
红莲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大姑奶奶的夫婿喜爱吃猴脑,若是被他捉去了,那小猴子怕是要没命。”
猴脑是宋秋余最不理解的一道菜,闻言五官都错位了。
红莲也不喜大姑奶奶的夫婿,但人家是主子,她也不好说什么。
给宋秋余束好发后,章行聿去沐浴了,找小猴子迫在眉睫,宋秋余嘱咐了红莲一句,便走出了院子。
宋秋余嘬着嘴,发出召唤小狗的声音:“嘬嘬嘬,喜鹊。”
知道小猴子喜欢阴凉,宋秋余专门找树木多的地方:“喜鹊,我这里有核桃仁,你吃么?”
在水榭旁的柳树下看到一条垂下来的毛茸茸尾巴,宋秋余松了一口气,正要过去时,几个穿着灰衣的小厮看见了树上的小猴。
府上的人都知道姑爷喜欢吃猴脑,还以为这只小猴是从厨房遛出来的,便上前去逮小猴。
受了惊的猴子发出唧唧的声音,手臂一展,攀上另一棵树。
宋秋余赶忙上前,告诉小厮这是自己的猴子。
虽不知道宋秋余是谁,但看他气度不凡,便猜到他是府上的贵客,当下不敢再逮小猴子。
宋秋余跟他们交涉时,小猴子已经跑远了,以防它落入厨房,被活生生开了脑壳,便快步追了过去。
宋秋余在后面喊它,应激的小猴子压根不理,不停奔窜。
宋秋余一路追到方府的后山,这里不比方府的富丽华贵,石阶长满了绿苔,杂草丛生,看起来很是荒凉。
他追着小猴子拾级而上,走了大几十个台阶,宋秋余气喘吁吁,绕过乱石堆砌的阻挡物,便看到三间破旧的屋子。
小猴子攀上其中一间屋顶,大概也是累了,它将自己团起来,伏在屋顶。
“别跑了,是我。”宋秋余拿出它熟悉的果脯:“饿不饿?过来吃。”
宋秋余慢慢朝小猴子靠近,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屋顶上的小猴子,当黑漆漆的屋舍突然传来撞击声时,宋秋余吓一跳。
隔着破旧的窗纱,宋秋余看到了一双瘆人的眼睛。
砰的一声。
从外面上着锁的房门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里面发出如夜枭一般尖锐的叫声。
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透过破烂的窗纱死死瞪着宋秋余。
宋秋余被这双眼睛慑住了,双脚定在原地。
这时,一道粗嘎的声音响起:“谁在哪儿?”
宋秋余顺着声音侧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人。
老人目光阴鸷,声声质问:“你是谁,不知道这里是方家的禁地么?谁派你来的?”
禁地?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这里是方家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