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宋秋余沉默地听着二姑奶奶的分析,等对方说完,他问了一个问题:“看守方无忌母亲的那个老婆婆靠谱么?”

二姑奶奶不是很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你指哪方面?”

宋秋余:“她是方老爷子的心腹?”

二姑奶奶:“算是吧,她是府里的老人,在我们家做了四十年。”

“那她嘴严实么?”宋秋余道:“我的意思是,今晚方无忌母亲被接下山的事,会不会透出风声让凶手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二姑奶奶也不敢保证。

宋秋余继续发散思维:“你说,若凶手真的知晓了这件事,会不会找机会来探听消息?”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难怪那贱人会找过来,他是不是借着找我大姐的名义来无忌的院子打探呢?”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总之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

二姑奶奶认定这人是大姑爷:“这畜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宋秋余心头生出一计:“他若是知道了方无忌母亲被接出来,心中肯定会慌,这正是给他下套的好机会。”

二姑奶奶看向宋秋余:“怎么下套?”

宋秋余冲二姑奶奶笑笑:“这事还得看您的本事!”

二姑奶奶:?

隔日一早,宋秋余便找到方老爷子,与他商量自己的计划。

宋秋余道:“我们要让凶手知道,你们方家已经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但要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让凶手自己去猜。”

方二姑奶奶听糊涂了:“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一语道破:“你是想引蛇出洞?”

宋秋余说:“没错!此事可从三方面着手去办,其一封锁方无忌的院子;其二秘密找相师法师之类的算适合开棺的日子;其三……”

见宋秋余看向自己,方二姑奶奶神色一震:“要我做什么?”

宋秋余对她说:“我要你将这些事不动声色,半遮半掩地传出去。”

一直沉默的大姑奶奶明了道:“让凶手知道我们要开棺验尸,重查当年之事。他为了掩盖真相自保,他会提前掘墓挖出二弟的骸骨?”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不会轻易迁坟挖馆,越是富贵的人家越重视这种事。

哪怕怀疑儿子之死蹊跷,为了不搅扰逝者的安息,找法师算挖棺的日子也在情理之中,这就给了真凶下手的机会。

传小道消息二姑奶奶是专业的,她将胸脯一拍:“这事交给我就对了。”

大姑奶奶不放心地叮嘱:“切不可让凶手察觉是你故意传出来的。”

二姑奶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你们就放心吧!”

回去之后二姑奶奶便找茬跟二姑爷吵了一架。

“好你个姓贺的,背着我跟爹要了钱,你当老娘是死的!”

二姑奶奶又骂又砸的,二姑爷被一尊金佛砸了胳膊,又被沉香木雕碰了脑袋,嘴里哎呦喂哎呦喂地叫着。

“活祖宗,您别砸了,我日后不敢了。”

“我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败家子!你不是男人,你活畜生,你看上我们家的钱财,你个老白脸!”

“你这说的什么话?从岳丈这里借钱周转,我哪次没连本带利钱地还回去?而且我们贺家的门第也不差,我怎么就老白脸了?”

“当初是谁说我俊俏可人?”二姑爷气道:“这才十年的光景,我就老白脸了?”

看着二姑爷额头磕得通红,叉着腰说自己不是老白脸,二姑奶奶想笑,但忍住了。

她继续骂道:“人心隔着一层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着的?没准跟那畜生一样,在外面生了仨。等过几日挖出我二哥的棺木,让我查到什么,我要你好看!”

“我身边五个小厮,四个都是你的人,剩下那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如今被你身边的大丫鬟整治的对我只有半个忠心。我还跟外面的女人生孩子?我母苍蝇都见不到一只,哪家的家主做到我这个憋屈样子!”

“这么委屈?只怕你心里早盼着我死,我死后,你好娶外面那些个莺莺燕燕!”

二姑爷不敢再说话了,若是再谈下去,吵到明天晚上都没完。

骂倒是其次的,估摸着他免不了一顿抓挠。

二姑奶奶骂完一通,发泄完之后她脾气顺了,二姑爷总算敢爬上床了。

临睡前,二姑爷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你方才说要挖出二哥的棺木?”

二姑奶奶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二姑爷说:“我没说,你听错了。”

二姑爷不觉得自己听错了,问道:“好端端怎么要挖你二哥的棺?不过说来也奇怪,你们二哥怎么没葬进你们家的祖坟?”

二姑奶奶敷衍道:“这次就是要将他迁入祖坟。”

二姑爷坐了起来,紧张道:“迁坟可不是小事,那要好好算日子,一个不慎……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万一他要是化作厉鬼,找你们方家的人算账怎么办?”

二姑奶奶起身,拧住他的耳朵:“你说谁化作厉鬼?”

二姑爷讷讷不敢言语。

二姑奶奶厉色道:“这事不许对外面说,若是要我知道你嚼我们家的舌根子,我打断你狗腿!”

二姑爷吃痛道:“好好,我不说,你轻点。”

二姑奶奶这才松开他,又警告了他一遍:“别让我听到什么风声,否则你给我等着。”

二姑爷揉着红彤彤的耳朵,低声说:“知道了。”

隔天上午二姑爷便出去了,赶在午饭前回来了。

他回来没多久,他们那双儿女衣襟上便多了一枚平安扣,脖颈上还挂着玉佛,腰上系着桃木牌。

二姑奶奶看到后,便向宋秋余、方老爷子他们汇报了情况:“迁坟的事散播出去了。”

大姑奶奶担心道:“怎么是迁坟?”

二姑奶奶喝了一口热茶,对一向恪守规矩的大姐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谣言就要半真半假,而且传的过程中必定走味,哪怕一五一十地传到真凶耳中了,心虚之下他会猜迁坟是假,挖坟验尸才是真。”

【言之有理。】

宋秋余赞道:“二姑奶奶聪明!”

二姑奶奶摆摆手,手串上的佛珠泠泠作响:“小事一桩,我家那个大讨债的,他胆子小怕鬼,听到迁坟必定会去庙里上香,去道观求符,还会在房里摆一个挡煞的阵。”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性子,他这么一闹,肯定能传到凶手耳朵里。”

方无忌的母亲突然被接下山,这个时候二姑爷的异常之举,凶手必定会注意到。

宋秋余觉得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找仵作。

这件事也要假装秘密进行,由大姑奶奶出面最合适。

一是因为她是方家的核心成员,深受老爷子信任,身体要比方家大爷好,嘴又比方二姑奶奶严实。

大姑奶奶支开丫环婆子,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便离开了方家。

宋秋余要她去跟仵作打听上吊而死的人是什么模样,脑袋会不会昂起。

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能不能钓上这条鱼就看天意了。

所有的计划实施后,宋秋余要大家静等,这种时候决不能着急露出马脚。

在这个当口,大姑爷来方家求和了。

如今大姑奶奶也开始怀疑他是害二弟之人,因此忍着恶心,跟他见了一面。

大姑爷言语不再尖酸,放低姿态道:“柔华,那夜是我脾气太急,口不择言说了错话,你别往心里去,跟我回去吧。”

方柔华谨记宋秋余所言,要激怒他,才会窥见他心中的恶。

因此她冷冷道:“我不会跟你回去,你家中表妹既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也该给她一个名分。过几日我会派人清点嫁妆,你我就此分开作别。”

一听方柔华要拿回嫁妆,大姑爷瞬间急了。

他家道早已落败,方柔华若是带走自己的嫁妆,他日后吃什么喝什么?

大姑爷姿态更低了,双目含泪道:“柔华,我心中是有你的,可你心中没有我。我受不住你冷落我,你爱其他人,苦闷之下才找了一个慰藉,我并不是真心爱她。”

方柔华闻言胃中翻滚,偏偏对方还没有察觉,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他哭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离开我。柔华,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方柔华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爱的是你自己。”

大姑爷重新拉住她:“不,我对你是真心的。”

宋秋余听不下去了,方柔华跟二姑奶奶不一样,她性子娴静温和,就是叫她撂狠话也狠不到哪里去。

不是不恨,天性如此,有些话她想都没想过,压根不知道怎么说。

同样躲在一旁偷听的二姑奶奶,撸起袖子便开骂——

“你个天生的下贱种,石头缝里的臭虫都比你香,张口跟我大姐喷什么粪,你就不是想吃我们方家的软饭?吃了二十多年的软饭都没吃明白,你扯什么咸淡呢!”

看着走出来的二姑奶奶,大姑爷神色一变。

他这种没底线的无赖,对付体面的大姑奶奶行,遇到二姑奶奶这种泼辣的性子,他不仅脑瓜子疼,耳根子也嗡嗡疼。

二姑奶奶嗓门洪亮高阔:“我告诉你,别说我大姐的嫁妆了,这些年你从我们方家拿的好处都得给我原原本本吐出来,否则我便让人堵你在家门口要钱!”

大姑爷气的面色发青。

二姑奶奶又道:“我要让整个镇关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看你怎么在外装什么名人雅士,狗屁不是的玩意!”

这话捏在了大姑爷的七寸,他面色白了青,青了白。

若是以往,为了体面,为了不让方老爷子担心,大姑奶奶会拦住妹妹,但她现在恨毒了眼前这人。

一想到他或许是构陷弟妹与二弟之人,想到他亲手杀了二弟,便恨不能他下十八层地狱,受拔舌剥皮之苦。

【骂得好!】

宋秋余在心里给二姑奶奶鼓掌。

二姑奶奶心道,她还能骂得更狠,于是火力全开直戳大姑爷要害。

大姑爷终于破防,伪装不下去了:“你当你姐又是什么好货色?她跟姓张的眉来眼去,不知给我戴多少绿帽子,那个溺水的孩子都未必是我的种。”

二姑奶奶一巴掌扇过去:“你敢拿霖儿戳我大姐心窝?”

大姑爷一张印有巴掌印的脸冷笑道:“难道不是?”

二姑奶奶气道:“你是眼瞎么?霖儿那么像你。”

宋秋余走出来,拦住了二姑奶奶:“不用跟他自证什么,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要怪世道不公允。没了方家,你看谁还会捧着他?”

大姑爷双拳紧握。

宋秋余又说:“他干的这些事若是让方老爷子知道……”

大姑奶奶接过宋秋余的话,讥诮地扬唇:“我爹向来雷霆手段,一个破落户,捏不死你算我爹没本事!”

宋秋余紧盯着大姑爷的面色,看出他悔恨与惧怕。

估摸着是悔恨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将话说的那么绝,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大姑爷看向方柔华,惊愕于对方眼中滔天的恨意,不由后退半步。

-

二姑奶奶将这个畜生骂走了,她余气未消道:“若非另有计划,我非将他捆起来,扔地窖里抽几百大鞭。”

大姑奶奶强撑着一口气,沙哑问宋秋余:“会是他么?”

宋秋余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

二姑奶奶一口咬定:“就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宋秋余看向即将沉落的瑰色夕阳:“所有的饵都放出去了,就看今夜那人会不会上钩。”

斜阳沉落,一轮钩月悬垂在天际。

方家祖坟。

一道黑影在凄惨的月下闪过,快步行至一座孤坟。

不等他靠近孤坟,只听耳边刷拉一声,那是剑从剑鞘拔出的声音,紧接着一点滢着月光的剑尖映入眼帘,黑影忙后退避开。

宋秋余从草堆里探出头,看着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他想为章行聿呐喊加油,又怕打扰到章行聿,只是一味地揪草。

揪到第十根狗尾巴草时,章行聿制服了对方,宋秋余面色一喜,当即扔下手里毛绒绒的草,快步跑了过去。

“我腿都蹲麻了,终于等到你了!”宋秋余走过去,一把扯掉黑衣人的面罩。

看到对方的真容,宋秋余哼了一声:“果然是你!”

-

方无忌守在床头,见睡榻上的人难得舒展眉头,他也跟着舒了口气。

这几日他母亲常做噩梦,惊醒过来还会伤害自己,方无忌不敢放她一个人睡,便搬开脚踏,在床旁打了一个地铺。

她今夜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有一个面容文雅俊秀的青年,他颜色浅淡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

她明明没听见那人的声音,可莫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自然是信你的,那些嚼舌头的人已经打发出去了。”

她看他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笑,下意识跟着笑了笑。

那人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她愣了愣。明明不认识这人,可她就是觉得这人身体不好,所以在他靠近时,侧头避开了。

对方轻轻捧住她的脸,将额头贴了过来,低声说:“我这几日身体没那么不舒服。”

他说话时热气拂来,她面颊烧得有些红。

那人再次亲过来时,她没有再躲避,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宋秋余跟章行聿将黑衣人带回了方府。

回来的路上,对方没有半分慌张,也没有任何狡辩,好似等这一日等了许久,坦然得令人疑惑。

等将人押到方家人面前,大姑奶奶眼眸颤了颤,跌坐在椅子上。

二姑奶奶脸上也写满了惊愕,上下打量他:“张彦生,怎么是你?”

章行聿抓住的黑衣人便是方府的张管家。

方老爷子看着这个信任二十多年的人,喉咙震颤:“我儿是你杀的?”

张管家一脸坦荡:“是我杀的,不只是他,还有霖儿,也是我将他扔进湖中,看着活活溺亡。”

【啊?】

宋秋余以为是一条命案,没想到是两条,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姑奶奶。

方柔华身体剧烈一抖,指甲深深抠进桌案上,垂着头半晌喘不上气来。

二姑奶奶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我大姐跟二哥待你这么好,你竟然溺死霖儿,还杀了我二哥!”

张管家面容藏在阴影里,他低低笑起来:“你们别那么生气,有一件喜事我还没告诉你们呢。”

宋秋余只觉得张管家下面要说的话,于方家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喜事。

张管家道:“其实方家的大少奶奶跟方君生没做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静默了。

似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张管家看了一眼方老爷子,而后继续道:“那夜我给他们俩下了药,剂量还不小呢。”

他啧了一声,惋惜道:“可惜,方君生人如其名还真是一个君子,美色当前竟然敲晕了自己,还是我进去剥掉了他们的衣服。”

-

梦境是变幻无常的,尤其是她的梦。

前一刻还是美梦,但最后总会变成让她痛苦,生惧的噩梦。

梦里的她突然变得滚烫,一股难以形容的高热烧得她神志不清,她睁开眼又看到了那个眉目清雅的男人。

耳边响起他方才说的“我自然是信你的”,心中生出一种欢喜,便顺应心中所想去亲他。

那人避开了,口中一直焦急地喊着什么。

她隐约听见一句大嫂,便定在原地,睁着眼睛用力去看他。

温和的眉目竟变得英气起来,好似变了一张脸。

她难受至极,眼皮不自觉坠下来,再抬头时对方的脸变了过来,她忍不住去亲他。

那人这次却迟疑了,没有再推开她,等她把脸贴过去时,对方情不自禁地抱住她。

但只是几息的工夫,她又被推开了,耳边还听到模糊的啪啪声。

看他在打自己,她赶忙去拉他。

那人一面想靠近她,一面推她,断断续续的话传进她耳中:“大嫂,我是君生……得罪了……只能这样……”

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后颈一下一下的钝疼。

“大嫂,我没多少力气……你忍一忍……我先打晕……我再打晕……”

她后颈好似在被钝刀砍,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疼的受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手脚都戴着镣铐,周边的人都板着冷冰冰的脸。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又胀又疼,好似要炸开一般。

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迷迷糊糊合上眼睛,耳边一直有人叫她。

她费力睁开眼,看到门缝外有一道影子,便爬了过去。

“大嫂,我是君生,张管家说有人陷害你我,我去找他问清楚,你坚持住,我们没做什么……”

她张着满是裂口的唇,朝他伸了伸手,那少年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抓着地板,头疼欲裂,干呕了几下,又昏了过去。

那段时日她总是很头疼,意识朦朦胧胧,耳边常有争执声。

“爹,您不能杀她……”

“方君生都知犯错不能偷生,她凭何活在这个世上?”

“观山病了,相师为他们算过命,他们阴阳一体,她死了,观山也会醒不过来。”

“她也配?”

“配不配她都不能死,她肚子里还有二弟的骨肉。爹,观山不知道能不能醒,这可能是方家唯一的骨血,您放过她吧。”

听到有人要杀自己,她很害怕,蜷缩在阴冷的地板上。

有一个人要她活着,她得好好活着,等着那人回来……

她被关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子,门外有人跟她说话,她立刻将门缝扒到最大。

那人坐在轮椅上,侧着身子,她只看到对方生了银丝的鬓发,心里莫名的难受。

她努力贴着门板,然后听到那人说:“你把孩子生下来吧。”

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跟……

他却说:“那是君生的孩子。”

她愣住了,只觉得心如刀割。他也这样说,他竟也这样说……

那一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臆想出一个少年,跟她说他们是清白的。

-

张管家大笑着说:“方无忌不是方君生的儿子,他就是方观山的亲子!”

“我骗方君生说有人要害方家,他还真就信了。然后我拧断他的脖子,伪装成上吊,还临摹他的字迹写了一封认罪的血书,你们也信了。”

他哈哈笑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其实他临死前找过方无忌的母亲,是我带他去的。方无忌的母亲知道他来找我,但你们谁都不肯听她说话。不过这不能怪你们,因为我在她的饭菜下了药,她整日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畜生!】

宋秋余作为外人都听不下去了。

张管家高声说:“但将她逼疯的却是你们,你们逼她生下了方无忌,又将方无忌抢走了,把她关了二十多年,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等方无忌知道真相,你说他会不会恨你们?”

张管家的声音带着癫狂与恨意。

-

从那天开始,她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肚皮隆了起来,她吓坏了,怀疑这是上天惩罚她的不守妇道。

她拼命拍打肚皮,想让肚子恢复正常。

那个少年怎么还不回来,真的是她臆想出来的么?

很快有人跑过来拦住她,那些人捆住她的手脚,每日强行给她喂饭喂水。

她的意识再次混沌起来,偶有清醒的时刻,但不多,她也不想清醒。

直到某一个晚上,她感觉肚皮一直在动,她很害怕,摁住那个乱动的东西,对方隔着肚皮戳了戳她的掌心。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弯腰将耳朵贴到肚皮听动静。

这个举动惊动了看守她的人,似乎怕她再伤害孩子,他们又捆住了她。

隔了几日,看守她的人见她没有过激的行为,又将她放开了。

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无聊的时候就摸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会动一动回应她。

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肚子里的东西了,偶尔会偷偷跟他说几句话。

这种开心没持续多久,她的肚皮突然干瘪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隐约想到一个啼哭的画面,好像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抱走了。她很难受很痛苦,那些痛苦的记忆就从她大脑删除了。

自此之后,她每天都要摸一摸肚子,发现是空的之后,就想出去找什么东西。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只记得一声声啼哭。

很小,很微弱,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被那种声音吓醒了,发疯似地想要出去,光着脚就朝外面跑。

方无忌惊醒:“娘?”

她拉开房门,寂静的庭院里有一个人坐着轮椅,他侧着身,听到她的惊呼声,转头看了过来。

对视上他的视线,她宛如被尖针扎到,转身跑回了房间。

“娘,您怎么了?”方无忌担心地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

那一声娘,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叫林衣敏,她在找她的孩子。

-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跟方家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居然设了如此歹毒一场局。】

方柔华似是再撑不住,喉间漫上一股腥甜,喷出一口血,昏厥了过去。

方二姑奶奶眼眶通红:“大姐!”

原本狂笑的张管家,骤然停下来,怔怔看着面如金纸的方柔华,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

章行聿上前为方柔华诊脉。

二姑奶奶冲到被捆住双手的张管家身前,拔出金簪便扎:“你害了我二哥,害了霖儿,如今又想害死我大姐!”

方老爷子五指紧抓,紧紧地盯着张管家,用气音声声质问:“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要如此害我们方家?”

张管家没有躲,手臂、胸前很快便洇出一点猩红。

他原本是面无表情的,直到听见方老爷子的质问,面色瞬间阴冷:“你不知道么?”

【妈耶,张管家该不会是方老爷子的私生子吧?】

二姑奶奶闻言顿住了,惊愕地转头看向方老爷子。

【如果真是那样,那难怪他不肯跟大姑奶奶成婚。】

“爹……”二姑奶奶如鲠在喉地指着张管家:“他是您的私生子?”

【看来二姑奶奶是猜到什么了。】

二姑奶奶崩溃:我什么都没有猜到,也什么都不想猜到!

方老爷子惊怒:“这绝无可能,我从未有过私生子!”

张管家冷笑:“我娘为你受的苦,你又怎么会知道?”

他娘跟方老夫人是堂姊妹,方老夫人怀方柔华时,他娘曾在方府待了半个月,回来后便有了身孕。

他娘生下他之后,被名义上的父亲逼得上吊自尽,他也整日活在打骂之中,后来受不住便逃走了。

他没骗方柔华,离家后他确实是想来方府,只不过在路上被拐走,后又被好心的戏班班主救下。

在戏班待了七八年,他本来都放下了仇恨,却命中有定数地遇见了方柔华。

那时他还不知道方柔华的身份,在郊外马球场上看她与方君生一帮子半大的少年打马球。

她扬眉笑时明媚如阳,低眸为方君生擦汗时,又温婉清丽,他在马球场外呆呆看了她很久。

方柔华他们回去时,他偷偷跟在身后,倒是意外救了方柔华一命。

他是喜欢她的,也曾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过他们的日后。直到对方向他坦白,说自己不叫柔方,她叫方柔华。

她后面还解释她为何要隐瞒姓名,但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他们是亲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