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军压境随时有破城而入的可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铭延急迫地叫了一声宋秋余:“宋公子!”
宋秋余一张脸比苦瓜还要苦,躲在角落始终不肯出来。
【不要问我,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李铭延心急如焚,城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他压根无法静下来思考,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章行聿身上。
李铭延低声道:“章大人,您能不能将令弟请出来?”
章行聿倒是没拒绝,朝宋秋余走了过去。
李铭延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安抚城下的张副将:“张大人,宋公子已经找出杀害胡总兵的……”
说话间,他的余光瞥向章行聿,只见人将宋秋余从角落拉了出来,却没开口问胡总兵的事,反而说——
“怎么满头是汗?”
章行聿拿出一方洁净的帕子给宋秋余擦额角的细汗。
李铭延身体剧烈震晃,险些没一头栽到城下。
宋秋余眼神闪躲着没去看章行聿,只是将头摇了摇。
看着兄友弟恭的和睦画面,李铭延嘴角抽了一下,继续硬着头皮对张副将道:“宋公子已知晓谁是害死胡总兵的人。”
“你说的这个宋公子,该不会是章行聿那个弟弟吧?”张副将讥诮扬唇:“你觉得我会信他的鬼话?”
【不信正好,反正我也不会告诉你谁是凶手。】
李铭延闻言身体又晃了晃,忍不住往城下瞄了一眼,心想如果就此跳下去,不知能否保全自己的家人。
张副将冷声道:“既然你们偏偏要找死,那我便顺了你们的心。”
【谁死还不一定呢!】
李铭延崩溃地撞了撞凸起的墙台,很想求一求宋秋余别再火上浇油,不惹怒张副将,对方或许会给他们留一具全尸。
【章行聿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杀了胡总兵,一定留着后手。】
李铭延停下所有动作,一寸寸转过脑袋,呆滞地看向宋秋余。
谁?
方才是他听错了,宋秋余说谁杀了胡总兵?
【没错,杀胡总兵的人就是章行聿。】
【不只是胡总兵,蔡家老爷子还有方家的老爷子的死都与他有关。】
宋秋余将嘴巴抿得紧紧的,在心中暗自发誓——
【只要我守住这些秘密,不往外透露一个字,章行聿一定能逆风翻盘。】
你守不住的!
就你这种一点心事都往外秃噜的,怎么可能守得住秘密!
李铭延彻底崩溃破防,完了完了,他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
惊恐惶然之下,李铭延朝章行聿看去。
章行聿正在叠那方为宋秋余擦过汗的帕子,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并没有听到宋秋余“揭发”他罪行的那些话,仅仅只是垂了一些眸,玉山将崩而面不改,身姿岩岩若松之独立。
李铭延却莫名生出一种惧意,喉管紧了紧。
他不懂章行聿放着远大的前程不要,为何要杀胡总兵?
难道是……
李铭延眼皮颤了颤,是皇上不满郑国公、韩大都督,因此派章行聿来南蜀杀了胡总兵这只韩家的看门狗?
【我一定要保守秘密!】
宋秋余紧咬牙关,一脸正色。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章行聿是陵王的亲儿子。】
哦,猜错了。
等李铭延反应过来宋秋余的话,瞳仁在眼眶狠狠跳了两下,连带着半个头皮都麻了。
章行聿始终不言,垂下的眼睫仿佛一只蝶,在眼眸落下一片阴影。
陵王的儿子?
城门下的张副将闻言也大吃一惊,这怎么会……
宋秋余也不愿意相信章行聿是直接,或间接害死他人的凶手。
但所有证据都指向章行聿,由不得宋秋余不信。
当初在方家的时候,章行聿化名为承安,而承安就是陵王幼子的名字。
孙秀才给这位小世子供奉佛牌时,写下的名字就是承安。
【传闻陵王临死前摔死自己的幼子,但如果传闻是假的呢?】
【有人狸猫换太子,用一个跟陵王没有血缘的男婴换下这位小世子,再送到南陵章家呢?】
李铭延难以置信,但隐约间又觉得此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是哪个下属、忠仆,或者是陵王自己想留下最后的血脉,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
李铭延脑子乱糟糟的,既觉得宋秋余这个猜测合理,又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章行聿怎么会是那个小世子?
就算那个小世子还活在人世,怎么也不该是章行聿。
【只有章行聿是陵王的儿子,才能合理解释他为什么要“杀”方、蔡两位老爷子。】
城门下的张副将彻底听懵了,五官拧作一团。
所以章行聿杀了胡总兵不说,还杀了其他人?
【方老爷子自杀前一日,单独见过章行聿,还跟他下过一盘棋。】
【想来就是那个时候,章行聿亮明自己的身份,逼方老爷子自尽。】
至于蔡老爷子……
同样,在蔡老爷子自尽的前一日,也曾跟章行聿见过一面。
给孙秀才找书的那个小吏,在书库只待了两刻钟,身上就染了陈年油墨的臭味,章行聿昨日也去了书库,宋秋余却没在他身上闻到那种油墨的味道。
因为章行聿压根没在书库待太久,他翻窗到蔡家见了蔡老爷子。
章行聿为何要他们俩死,宋秋余推测是两人背叛了陵王。
方二姑奶奶曾说过,方家以前养了不少金丝皇菊,有一盆金菊还是有老夫人亲自照料,想来那盆菊花是陵王亲自送的。
金菊与陵王来说意义非凡,送人这样的花等同于歃血为盟。
方、蔡老爷子收了陵王的花,最终却背叛了陵王。
【章行聿这次来南蜀应该就是为陵王报仇!】
刹那间,宋秋余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不只是为了报仇,他可能还打算联合陵王旧部,推翻当今的朝廷,自己称帝!!!】
随着宋秋余不断飚高的惊叹声,章行聿眼睫慢慢地撩了上去,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宛如一柄锋锐的刀,平缓而上的眼尾都凌厉起来。
李铭延眼皮一抖,在心里无声尖叫。
先前他想冲着章行聿喊救命,因为张副将在城外喊打喊杀。如今他想从城门跳下去,冲张副将喊救命。
原来乱臣贼子是章行聿!
张副带兵抓章行聿,反而是护国护家的忠君之臣!
李铭延面颊滚着两行泪:真是冤枉你了张副将,你快破城带走章行聿!
宋秋余也感受到章行聿的变化,顿时噤声了。
这次不止是嘴巴紧闭,藏在心里的那个嘴巴同样闭紧了。但只是安静几息,很快又活跃起来。
宋秋余面上乖巧安静地看着章行聿。
心里却是——【哇刺,章行聿还真是陵王的儿子。】
【我就说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眼睫那么浓,原来那是黑化的眼线!】
章行聿将眼睫撩上去时,像一笔画到底的眼线,直而长,他平日里含笑看人时显得温和,完完全全撩上去后,顿时变得凌厉摄人。
城门上的李铭延:……
城门下的张副将:……
虽然不懂什么是黑化的眼线,但听宋秋余这轻快调侃的口气,像是一句俏皮话。
这种时候说俏皮话合适么!
章行聿似乎没觉得不合适,眼睫垂下一点,像是弯出一点微笑的弧度。
宋秋余下意识也冲章行聿笑了笑,然后下一刻,胳膊就被章行聿架了起来。
啊——
宋秋余身体一轻,紧接着就与半空中的小鸟齐高。
章行聿轻巧且快速地踏过城墙,揽着宋秋余从城门外的西侧一路而下。
宋秋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章行聿放到烈风的背上。
【烈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秋余既困惑又不解,但容不得他多想,张副将领着骑兵追了过来。
章行聿紧贴着宋秋余后背,双臂穿过宋秋余肋下,牵着缰绳。
西面是一片密林,烈风载着他们两人,朝着那片葱茏密林狂奔。
无数箭矢像急雨一样擦身而过,风声都变得疾厉,咻咻咻地灌进宋秋余耳中,心提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满心的担忧,倒不是怕身后的章行聿中箭,而是怕迈入暮年的烈风交代在这里。
宋秋余不想这匹战功赫赫的马,被无名小兵的乱箭射死,难得不安地抱着它的脖颈。
【主角光环一定庇佑我跟烈风。】
不知道宋秋余的祈祷是不是应验了,他感觉箭雨慢了下来,而且隐约还听到身后有兵戈刀剑交锋的声音。
难道是章行聿找的援兵到了?
能救章行聿的援兵会是什么人?
宋秋余想回头看看情况,但章行聿双臂一直紧紧锢着他,宋秋余没法回头查看。
烈风带着他们一路奔至密林深处,突然前蹄一扬,将章行聿抖了下去。
因为宋秋余紧紧抱着它的脖颈,倒是没被烈风甩下去。
若是平时宋秋余一定会骂烈风,但他一直紧紧贴着烈风,最能感受到烈风的变化。它脖颈一直淌着热汗,鼻息急而沉,看起来累得不轻。
宋秋余赶忙从烈风身上下去,还没来得及夸一夸烈风,便看到章行聿后背插着一支箭。
宋秋余心口重重一扯,快步走过去查看。
“兄长。”宋秋余扶住章行聿,声音都轻了许多:“你没事吧?”
章行聿抬手摁在宋秋余的脑袋上:“没事,这一箭没射中要紧的地方。”
他后背的衣服被血染透了一片,宋秋余小心翼翼地扶着章行聿坐下:“你休息一下,喝不喝水?”
宋秋余扭过头,想看看烈风有没有背行囊,一转头烈风居然不见了。
这片密林很是茂盛,阳光难以穿过,因而显得雾气昭昭,而且树木太过相似了,宋秋余左右看去,竟找不到他们来时的路。
宋秋余吹着口哨叫了几声烈风,除了自己的回音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大而空旷的地方才会有回音,这片林子能听到回音,说明这林子非常大。
地形复杂又大的林子,人是很容易迷路的。
不过很快宋秋余的心神就定下来了,有章行聿在就算绝地险境也会柳暗花明的。
宋秋余重新蹲下:“烈风估计是找人救我们了,哥,你忍一忍……”
章行聿突然道:“别动。”
宋秋余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章行聿。
章行聿也定在原地,只是嘴皮上下轻微地张合:“你身侧有一条蛇,别乱动。”
宋秋余头皮瞬间炸开,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拍神,单单就是怕蛇。
余光瞥见一条长着花斑的毒蛇,蜿蜒从一棵树上爬下,蛇尾卷在树梢上,身子呈弓形,对着宋秋余嘶嘶地吐着猩红的信子。
宋秋余吓得闭上眼睛,半蹲在地上的那只脚又酸又麻。
无法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左脚已经开始泛起针扎的痛感。
见宋秋余眼睫一直颤,章行聿安抚道:“别怕。”
在宋秋余即将撑不住时,章行聿眼疾手快将宋秋余揽住。毒蛇受到刺激一般,弹跳朝宋秋余咬来,章行聿反手去捕它。
他捏住毒蛇的脑袋,用力甩了出去。
宋秋余扑进章行聿怀里,紧紧抱着章行聿的腰,脸埋在章行聿宽阔的肩上,他脑袋有几息的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章行聿中了箭伤,经不起他这样折腾,宋秋余从章行聿肩头探出脑袋,看他后背上的伤。
果然血流得更多了,宋秋余鼻腔一酸。
他不敢再碰章行聿,小心谨慎地从章行聿怀里退出来,便看到章行聿左手虎口处有两个带血的小洞。
宋秋余心中一慌,眼睛酸胀:“哥,你被毒蛇咬了?”
章行聿面上毫无血色,看着宋秋余那双含着水汽跟担忧的眼眸,他抬手扣住宋秋余后颈,然后拉近自己。
“放心。”章行聿安抚似的摸了摸:“会有人救我们的。”
宋秋余用力点了点头,这点他不怀疑,章行聿是主角他绝不会死的。
看到章行聿一脸虚弱,唇瓣也褪去颜色变得苍白,宋秋余的心一揪一揪的。
他虽然时常吐槽章行聿很装,但他还是希望章行聿是高悬的月亮,是人人艳羡,人人倾慕的探花郎。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穿红衣好看,可他也不想看章行聿衣染鲜血的模样。
这些血不要是章行聿自己的,最好也别是旁人的……
章行聿的面色由白变青,眼皮一点点坠了下去,在下眼睫画出一道好看的眼线。
宋秋余抬手轻轻接住了坠下来的章行聿,手臂虚虚地环着章行聿,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宋秋余垂眸看着昏过去的章行聿,发了好一会的愣。
见章行聿脸上越来越差,好像蛇毒发作了,宋秋余这才开始急。
怎么救他们的人还没来?
算了算了,靠人不如靠己!
宋秋余脱掉自己的外袍,铺到一处平整的地方,而后将章行聿轻轻地放了上去。
“哥,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找解药。”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蛇在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宋秋余闭着眼,在原地转悠了两圈,之后随便找了一个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七步之后,宋秋余蹲下身子,随便薅了一把草。
宋秋余睁开眼一看,是一种锯齿叶的草,看起来很像解药。
【就是你了!】
宋秋余又薅了两棵草,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将锯齿叶的草砸出汁水,然后敷到章行聿被咬的地方。
敷好解药,宋秋余守在章行聿身旁,眼巴巴盯着昏睡的人,等他醒过来。
宋秋余对自己找的草药很有信心,因此一会儿凑过去贴着章行聿的胸口,听一听他的心跳,一会儿抓起他的手腕,给章行聿把把脉。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没醒,他说的救兵却到了。
宋秋余一开始是蹲在章行聿身旁,但太累了,脚也麻,就由蹲改为坐,再之后将章行聿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腿上,让他枕着自己。
因此当一队人马靠近时,坐在地上的宋秋余感受到了地面轻微的颤动。
正值日头下山的时刻,密林里的浓雾越来越重,两丈开外的地方压根看不清楚。
当一队人马从浓雾里冲出来,哪怕宋秋余不认识他们,面上也露出喜色。
“你们终于来了!”
宋秋余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弯刀便抵在他的侧颈。
拿刀的男人满头霜发,蓄着络腮胡,眼皮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他看宋秋余的眼神宛如看一团死物。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一句假话,我要你人头落地。”
宋秋余也不生气:“好,你问。但你问之前,能不能看看我兄长?他被毒蛇咬了,我敷了药给他,他怎么还不醒?”
刀疤男压下眉峰,复杂至极地看了一眼章行聿后,才对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年轻的男子立刻上前,一边为章行聿把脉,一边问宋秋余:“咬他的毒蛇长什么样子?你敷的草药又是什么样子?”
“是一条花斑蛇,三角头,尾巴好像还有一抹金。”宋秋余重新去拔了一株草给青年看:“我敷的草药是这种。”
青年抬眸看了一眼:“你这是狗舌草,不解蛇毒。”
宋秋余张大嘴巴:“啊?”
【这不可能吧?】
青年从手边拔了一株长圆形,边缘密布锯齿状的草:“这是锯齿草,它能解蛇毒。”
看着青年随手拿了一块石头就地砸草,宋秋余忙说:“你这个都不干净,垫上一块石头。”
青年头也不抬:“地上都狍君子,混着锯齿草汁能更好解蛇毒。”
【……】
宋秋余的自信被击溃,原来他一步都没做对,是因为他不是主角么,可恶!
青年敷好药,刚退下,宋秋余脖颈那把刀的主人重新开口:“说,你们是什么人!”
宋秋余傲然道:“我不重要,但我哥是你们的小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