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死的却是狗

“彭驰这个人吧, 反正我感觉是挺装模作样的。他表面上装得不在乎,像是大度的样子,但搞不好心理很阴暗。

“我发誓, 我只当曼曼是妹妹, 全程和她保持着礼貌距离,跟她一点也不亲近, 头发丝儿都没碰到。可就因为我开豪车送她来,彭驰就看我不那么顺眼……他这样的人, 真能对曼曼做那种直播毫不芥蒂?

“反正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看到直播的时候, 估计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吧!”

“我是真觉得啊, 彭驰在三次元应该也有点小钱,不然不可能买得起游戏里那么多装备, 但他确实不是真阔少。

“线下见面, 他不能在帮会成员面前丢脸,更不能在曼曼面前丢脸, 所以或借或租地,弄了那么一身名牌。”

“但话又说回来啊,那晚我看见他送了曼曼一款蒂芙尼的项链,给她亲手戴上了。那款项链倒是真的, 并不是假货。

“它可不便宜呢,彭驰估计是大出血了……他毕竟没有买假货来糊弄曼曼, 也许又是真的喜欢她?

“嘶,确实啊, 那晚他为曼曼鞍前马后的,看着是真体贴,把她的喜好记得是一清二楚,倒像是真的很喜欢曼曼……”

姜南祺一边喝着苏打水, 一边絮絮说了很多。

只是到后来,他把自己都给说迷糊了,搞不清楚彭驰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最后也只得看向宋隐道:

“哎呀,我也说不好。也许他只是装一点,犯不上杀人?

“总之,我感觉这个线索还是挺重要的,先告诉你吧。

“哥,我跟曼曼说不上熟,但以前几次接触下来,是真觉得她人不错,是个很善良热心的姑娘,不然我那天也不会给她打那个电话。她这么年轻就……你们可千万要帮她伸冤啊!”

姜南祺离开后,宋隐当即给连潮发了条微信,得知他还在问询后,便转而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喂?宋老师?什么事儿?”

“听连队说,你还在民宿那边?”

“是,我打算检查下两位死者的遗物,看有没有发现。”

闻言,宋隐当即道:“先检查一下彭驰的行李、手机等私人物品,看看他一身的奢侈品到底是哪儿来的。

“另外,对于他的财务状况,也要做进一步的核查。麻烦了,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诶?行,我知道了!”

“我马上要进解剖室,不方便拿手机,一旦查到问题,你直接给小卓打电话就好。”

挂掉电话,宋隐重新回到解剖室。

随着塑料薄膜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重新戴上橡胶手套。

随即他带着卓宛白,对丁曼语的遗体展开了更详细的尸表检验。

无影灯发出冷冽白光,尸体身上各处伤痕显得异常清晰。

宋隐拿刀剃掉了死者后脑的部分头发,再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起她的头颅坠落地面时形成的伤痕。

一旁,卓宛白也凑了过来,仔细看向伤口的创缘和周围的组织,迅速拿相机做了记录的同时,她道:“宋老师,这些伤口看上去完全没有生活反应,如无意外,她就是死后才坠落的!”

宋隐点点头,缓缓移动起放大镜,为的是检查尸体其余部分的情况,“现在怀疑她死于中毒导致的窒息,等会儿肯定要进一步检查胃容物、内脏和血液。不过在此之前,还得看她身上有没有可疑的伤口。”

卓宛白想到了什么,问:“比如……注射导致的针口?”

“是。”

宋隐眼神微凛,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来看这里。”

卓宛白再次凑过去,只见宋隐食指指尖放在了丁曼语脖颈后方的某处——那里果然有一个难以察觉的针眼!

她当即道:“搞不好,凶手就是从这里注射了毒物,而不是加到了食物或者水中!

“等等宋老师,凶手能在这种地方扎针……熟人的概率更大吧?这说明丁曼语对凶手不设防!”

“嗯。再看看彭驰那边什么情况。”

宋隐刚走到另一具尸体边,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检查,卓宛白的手机响了,那是蒋民打过来的电话。

看来他行动还算迅速,居然这么快就查到了线索。

卓宛白迅速取下手套接听电话,并打开了公放。

只听蒋民道:“宋老师,小卓,彭驰的经济状况之类的信息,我还没来得及详查。不过我刚才检查了他的手机,发现他那一身行头,都是通过咸鱼租来的!

“什么情况,难道他本人根本买不起名牌?!他是个假阔少?!”

向蒋民道过谢,又与他分享了姜南祺提供的线索后,宋隐挂了电话。

卓宛白把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不由道:“真是没想到啊……这么看来,这个彭驰确实很有问题!

“但如果他真的因爱生恨杀了丁曼语,又是谁杀了他呢?”

话到这里,卓宛白不由瞥了一眼彭驰那满是刀伤的尸体,下意识皱了眉,“一定是一个对他恨意极大的人吧……

“啊,对了!现在看来,曼曼心地善良,人又漂亮,帮会里应该有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那么会不会……有人意外撞见了彭驰杀丁曼语的现场,于是临时起意杀了他,替自己的女神报仇?!”

卓宛白说的不失为一种可能。

只是现在密室还没有破解,案件也还有多重疑点,宋隐也就暂时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检查起了彭驰的尸体。

他并没有在彭驰的后脖子处发现同样的针眼。

然而不久后,他发现彭驰的左手臂靠近肘窝的地方,居然也有一个针眼。

宋隐一手握着彭驰的手臂,一手端着放大镜仔细查看起来。

得知这条新线索后,卓宛白既感到惊讶,又有几分失落。

她才刚怀疑彭驰是凶手,现在居然就发现,他疑似也被人注射过毒物,这不免把她的推理立刻给推翻了。

“所以宋老师……现在看来,本案只存在一个凶手,他同时毒杀了彭驰和丁曼语,对吧?

“毒杀之后,凶手基于仪式感,或者其他原因,把丁曼语弄成了坠落的模样,与此同时又捅了彭驰十几刀。

“两名死者都被注射了毒物,只不过从威亚坠落的时候,丁曼语已经毒发身亡了,因此最终不是死于高坠。

“至于彭驰,中刀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毒发,于是先死于心肺那两处的致命伤!

“大概过程应该就是这样了……可凶手为什么这么做?”

卓宛白的疑问,也是宋隐的疑问。

除此之外,宋隐还有一个地方不解——

弄断威亚的钢丝钳、捅过人的水果刀,这些东西,凶手都直接扔在了现场。

可是从初步勘察的结果来看,现场并没有找到针筒。

凶手为什么偏偏只处理了针筒?

·

旧时光广场,白房子民宿。

二楼工作间内。

长桌的一头坐着连潮与乐小冉,另一头则坐着如歌。

如歌的脸没有什么血色,隐隐还有些发黄,看起来非常虚弱,俨然是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担心她在问询过程中出状况,到时候警察不免要承担责任,乐小冉在见到她的第一刻,就开口道:“问询过程中,如果你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会送你去医院的。”

“好,谢谢。”如歌虚弱地笑了笑,又解释道,“我没问题的,就是稍微有点脱水……肠胃炎闹的。”

“什么时候得的肠胃炎?”乐小冉问她。

如歌道:“1月1号。那天晚上,我参加了帮会成员们的线下面基……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儿,我吃了几口海鲜后,居然闹肚子了。可能是因为我的抵抗力一直很差吧。”

横竖找不到动机,也拿不准问询方向,乐小冉干脆换了思路,决定努力找话题和这些人随便聊聊。

乱拳打死老师傅,搞不好聊着聊着,就能聊出点什么来。

于是乐小冉顺着生病的话题问道:“这样啊,严重吗?有去医院吗?”

“吃了药之后,控制住了,那天晚上也就没去医院。”

如歌的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说起来,药还是曼曼给我买的。她人真的太好了,她工作那么累,那天还遭遇了那么可怕的网暴……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想着给我买药,晚上还照顾了我好久……”

“她什么时候买的药呢?”

“她不是亲自去的,是叫的外卖。是这样的,她那天虽然是假摔,舞台上有垫子,但她后背和肩膀还是摔青了。晚上回到民宿,她疼得厉害,就通过外卖买了膏药,见我上吐下泻的,顺便也给我买了肠胃方面的药。”

“所以,药是直接送到民宿的?”

“是。”

乐小冉做了记录,又问:“那是1号的事。今天已经4号了。你的脸色还是很差,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在病着,而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1号晚上就好了?”

如歌解释道:“都怪我嘴馋。1号那天晚上,吃完药后,我确实好了,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是……

“第二天晚上,大家在民宿点了烧烤外卖,我没忍住吃了点,就又不行了……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好。”

“明白,”乐小冉道,“所以你和曼曼住一间房?”

“是的。”如歌点头。

“1月3日,你整个白天都没出现?”

“中午有下楼和大家见一面,下午就主要在睡觉了。毕竟我几乎一晚上都在上吐下泻,实在困得厉害。”

“这是你没有在1月4日凌晨,准时参加香香生日会的原因?”

“是。就是这样。”

“能详细再说一下整个过程吗?精确点时间点,比如,1月2日晚,你几点吃的烧烤,又是几点开始不舒服的?”

“我想想啊……1月2日晚上,我应该是11点吃的烧烤,应该过了十几二分钟吧,我就又闹了肚子,一晚上都没消停。

“3号白天,我整个上午都在睡觉,中午倒是出来活动了下,下午实在坚持不了,就又去补觉了。我本来定了闹钟,哪知没听见,一觉醒来,香香的生日已经过了。”

“1月4日凌晨,你几点下的楼?”

“……差不多1点半吧?醒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是1点20分左右,我收拾了一下再去的楼下大厅,差不多是1点半。”

谈到案发当晚的情况,乐小冉变得严肃了一些:“下楼后,你有没有发现谁的行为举止比较异常?”

如歌摇头:“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吧?要说异常,大家都挺异常的,毕竟每个人都喝了酒……说起来,挺过意不去的,幸好这几天只有我们入住了民宿,不然还挺担心吵到大家。”

乐小冉再问:“你知道监控是谁拔的吗?”

如歌面露疑惑:“监控?什么意思?拔了什么?”

如歌的反应很自然。

倒像是真不知道监控是怎么一回事。

乐小冉无奈地皱了皱眉,又问:“下楼后,你看到了哪些帮会成员?

如歌道:“除了彭驰和丁曼语,其他人都在。”

“然后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玩国王游戏,然后喝酒什么的。估计又闹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大家都累了,也就散了,有的人醉醺醺地回了房间,有的人懒得上楼,就直接睡在了大厅。”

“你呢?”

“我也回去了。”

乐小冉眼神一沉:“你睡了一整天,应该不困吧?其他人就算了,按理你应该能发现,她一晚上都没回来。”

如歌很自然地解释道:“昨晚我没回自己的房间。那会儿我虽然下了楼,但精神状况依然很不好,香香和风柔知道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担心我半夜出状况,就让我去了她们的房间,这样一来,万一我有个什么,她们还能帮我叫救护车。

“所以,你们三个昨晚是一起睡的?”

“是。所以我确实不知道,昨晚曼曼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哎……”

如果凶手确实不在这8个帮会成员之中,会不会是民宿的某个工作人员呢?

毕竟案件刚发生,还没来得及详细排查两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员工中有人恰好和他们有仇,也不是没可能。

再不然,也可能恰在这几天时间内,两位死者和他们发生过什么矛盾。

乐小冉只得再问:“民宿的老板员工,你昨晚见过他们吗?”

“没有。”

“所以,你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一直在民宿?”

“不能。我几乎一直在睡觉。你们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这几天,你们帮会的人,和老板员工他们发生过争执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有。”

“其他人呢?”

“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乐小冉简直有些头疼。

实在感觉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她不由看向身边的连潮。

连潮接过了问询工作,倒是又把话题绕回了两位死者身上。

只见他看向如歌问:“你和彭驰关系怎么样?”

“我和他……还行吧,他比较高冷,我们私下沟通不多。”

如歌道,“主要是吧,在我的人生观里,要离有对象的男人远一点,免得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但是你和彭湘关系很好?”

“是的。香香是个很可爱萌妹,谁都会喜欢的。”

“你和曼曼呢?”

“也不错的。曼曼虽然年纪小,但资历深,是帮会的大姐大,对谁都很照顾。我想,但凡真正了解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香香和曼曼,你和谁的关系更好?”

“这、这可怎么比较……说实话,都挺好的。”

“香香、曼曼、彭驰、风柔,四个人经常组队玩。你会觉得被这个小团体排斥在外吗?”

“不会啊。我也是玩奶妈的,经常和曼曼交流技术。”

如歌很自然地回答,“是这样,他们四个确实经常在游戏里组队做任务,我没跟他们一块,有别的亲友,不过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YY频道,大家一直聊着天的。

“所以,不和他们一起做任务,不影响我和他们的感情。更何况,帮战啊、打群架啊,或者做一些日常任务,看风景刷剧情什么的,我们很多人都会在一起。”

·

江澜省,芒市。

生命之维慈善基金会A1号办公室。

十岁的小女孩江见萤坐在落地窗读书。

她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正是《面纱》。

她认识的字还不够多,阅读速度也慢,好不容易才把这本书给读完了,不过仍有些似懂非懂。

耐心地等到Joker开完会回来,她侧过头看向他逆光中英俊深邃,却又格外莫测的脸,不由问:“我……我看到沃尔特死了。我感觉他还挺可怜的。”

Joker问话的语气颇为温柔:“看懂这本书的后面讲了什么吗?”

“看懂了。”江见萤道,“抵达湄潭府后,凯蒂目睹了霍乱的残酷和死亡的阴影,体会了从前从没体会过的生活……

“后来她被修女们在疫区无私的奉献精神打动,主动去了修道院帮忙照顾孤儿。

“她反思了自己从前的错误,明白了从前情人的虚伪,也对丈夫有了新的认知,为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感到了深深地后悔。

“可惜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沃尔特却因为感染霍乱而去世了。

“Joker哥哥,你之前说,沃尔特带妻子去疫区,是想让她和自己一起死在疫区,这是对她背叛自己的惩罚,对吧?

“不过妻子活了下来,死的只有沃尔特。死前,他对凯蒂说了一句:‘死的却是狗。’

“我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Joker解释道:“这句话引自一个故事。”

江见萤好奇追问:“什么故事?”

“有个人对狗很好,狗却发疯咬了他,众人以为人会因此死去,但最终 ‘死的却是狗’。”

“我还是没懂。”

“等你长大就懂了。”

却见小女孩歪着头一笑:“好像也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我会一辈子感谢你,感谢慈善基金会。

“如果不是你们资助我透析的钱,我早就死了。

Joker笑着伸手揉了揉江见萤的头。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他过去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人道:“连总,拟定资助的名单已经发给你了。其中有个人,我们这边暂时标注了‘待定’。

“一方面,她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另一方面,她得的是戈谢病,费用实在太高,基金会的成本会涨好大一截,不划算。不过……不过据我们了解,她是《仙之逆旅》的资深玩家。”

“她叫什么名字?”Joker问。

那人道:“彭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