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平行的河流

仕女图上, 姑娘们低眉浅笑,衣袂流转着暗沉的光泽,皮肉呈现出温润而细微的纹路。

像是真有某种活物在光影里呼吸。

这无疑是一幅极其鲜活, 让人看了就心生愉悦的画。

可望着这幅画的张泽宇, 早已面如死灰。

漆黑的“审讯室”内。

墙上的投影成了唯一的光亮,将张泽宇雕塑般的身影照出一道惨白的光晕。

他的视线死死钉着那幅画,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牵动手铐与桌面碰撞, 发出极轻的 “哒哒” 声, 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却也是很长时间内唯一的声响。

Joker暂时没说话。

张泽宇也沉默不语。

他像是真的化作了石头做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嗒”一声, 那是一滴眼泪从张泽宇眼睛里溢出, 顺着下颌滴上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再是“啪嗒”“啪嗒”……

源源不断地泪水从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滑落。

他没有抽泣,没有呜咽, 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近乎僵硬的平稳。

张泽宇就这样维持着抬头望画的姿势纹丝不动,一双瞳孔却终究不可避免地,随着无声的哭泣而逐渐失去焦距。

他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方芷。

又或者说,她其实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生命中远离。

张泽宇是在14年的那次夏令营里认识方芷的。

两人很多活动都被安排在了一组。

据说他原本有别的组员的, 不过那人计划有变,方芷得以捡漏, 成了唯一一个以超低价进夏令营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在夏令营里传开了。

很多人不免瞧不起方芷,偶尔有愿意带她玩的, 也不免带着做好人好事、高高在上的态度。

张泽宇记得自己刚开始也瞧不上方芷。

因为她实在有些拖后腿。

他们两人是在黄石公园的老忠实喷泉旁,领到的第一个任务——

根据资料册上的英文谜语,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某种物品,再根据相关指示, 前往下一个“藏宝点”。

张泽宇流利地扫完提示,开始思考如何解开谜语。

然而方芷连电子辞典都没有,为了读懂那些单词,居然在现翻一本很破旧的单词书。

那单词书是便携式的,显然不靠谱。

因为她翻了老半天,居然什么也没找到。

“行了,别查了,跟着我就行。”

16岁的张泽宇冷冰冰地说着这句话,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方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快速跟上。

“那个……张同学,谜语你已经猜出来了吗?”

“嗯什么……pot?这是什么?”

她的发音有些生涩,将“pot”念得有点像“port”,当即引来旁边其他孩子的窃笑。

跟方芷一队的张泽宇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但看见方芷低着头红了脸的样子,他却忍不住驻足回头,呛了那几个窃笑者一句:“发音没有什么标不标准的说法,能听懂就行。她说得起码比印度人好。”

高冷的、性格不好的张泽宇,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方芷不免张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

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张泽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再用冷冰冰的语气道:“行了,快跟上。别再念出任何单词给其他人听到。我们是要拿第一的。”

后来,就在张泽宇以为会被方芷拖累到死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

方芷英文阅读虽慢,但对数字和图形还挺敏感。

最后还是靠着她灵机一动,他才解开了最后一道题目,继而他们小组果然拿到了第一。

那晚,他们第一个到达终点,拿到了象征着冠军的奖牌。

方芷高兴得跳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望着张泽宇的时候,眼里分明闪着光:

“谢谢你诶!我第一次拿第一。哈哈哈,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拿第一的一天!谢谢你哦我的大腿张同学。”

张泽宇受到她的感染,不由也笑了。

他觉得和方芷待在一起很舒服也很温暖。

她是一个性格相当可爱的女生。

不自觉地,他总是想要维护她,把她当成自己人,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仔细想想,方芷刚开始虽然性格相对内向,慢热了一些,但熟悉起来之后,也会发现她是个小话痨。

情况是什么开始变的呢?

为什么后来,她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不再和自己说话了?

大概是从那个“塔罗牌之夜”开始的。

“哇,恋人牌呢。你们会成为恋人哦!”

“你们之间,有一段上天安排好的孽缘!”

“你们注定一生纠缠。”

……

吴浩的几句戏言,把气氛搞尴尬了。

然而张泽宇也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没说什么呢,普普通通的方芷居然先拒绝了自己。

自己那日说了什么话,张泽宇后来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他应该伤到了方芷。

因为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和面子,他对方芷说了很难听、很侮辱人的话。

事后他想要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望自己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的样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很快就来到了夏令营的最后一天。

张泽宇知道或许这日一别,以后两人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么,如果有什么话想说,他应该现在就告诉方芷。

从美国飞回祖国的飞机行程很长,他尚有充足的时间来把自己想法表达清楚。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主动开口。

张泽宇是个很擅长自我反思的人。

其实早在夏令营后半段的行程里,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觉得方芷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的,至少不讨厌。

可她其实一直很自卑,她觉得自己的家庭和长相都太普通,英文也不好,自己一定会嫌弃她。

因此,那晚她先和自己撇清关系,无非是想维系住心里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而已。

这样的方芷很可怜。

张泽宇感觉到心脏很酸涩,很想给方芷一个拥抱。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好,她值得这世上的所有温暖。

他还想告诉她,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也有一些喜欢她……

既然问题的根源找到了,两个人面对面沟通清楚,也就能消除误会了。

这个小误会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彼此心中的微小不快,一定很快就能被时间抚平。

可一直等到飞机快要降落,张泽宇也没有找方芷说一个字。

后来他回想起那会儿自己在飞机上的各种想法,意识到自己当时过于理智、也过于焦虑了。

那个时候的张泽宇是这样想的——

想要和方芷解除误会,势必要向她表达出自己对她真正的情感。

可自己对她的那种情感,真的是爱情吗?

他不过才16岁,他其实无法确定这种一时的好感和喜欢,是不是真的爱情。

那么,贸然告诉方芷,让她有了希望,万一将来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那到时候她的希望破灭,她会更难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再退一万步,即便自己能确定这种感情就是爱情……他们就能走到一起吗?

首先,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转学去香港。

他和方芷年纪都还小,该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其次,他知道自己的那对父母有多可怕。

他知道,一旦他们知道了方芷的存在,会对她说多难听的话。

因此,如果他们真的谈起了恋爱,这段恋爱恐怕会比烟花还短暂。

不仅如此,方芷可能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如果她因此记恨自己,这倒也罢。

但他担心她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建立自信,不愿再谈恋爱,甚至不愿意结婚。

早熟而理智的张泽宇意识到,归根结底在于,他和方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与其以后互相怨恨,不如故事到此为止。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认识过14天的陌生人,如此便好。

后来张泽宇真的当方芷是陌生人了。

他甚至很少想起方芷。

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是非常对的。

他意识到只有16岁的自己,果然对方芷只有一时好感。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支持他为了她,与父母长辈对抗,拿自己的前途做赌。这种感情,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地保护了方芷,让她不至于因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

数年后,张泽宇接到当初举办夏令营公司的电话,相关工作人员提出,希望去他的母校进行夏令营的宣讲,如果他有时间,希望他能出面替他们做一段presentation。

就这样,张泽宇接收到该工作人员发来的一个巨大附件,点开后,夏令营的一幕幕,还有方芷,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

宣讲会结束后,张泽宇大概是出于好奇,尝试在互联网搜索起了方芷的资料。

慢慢地,他找到了她的微博。

然后他才真正认识了她。

从小到大,她居然从来不被父母爱护。

可她性格很好,从来只会吐槽,而不会抱怨。

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养成了视奸她微博的习惯。

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

他把这理解为,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方芷有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好奇她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也好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活在另一个平民世界”的方芷,与自己这个圈子的人,每天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后来他好像就把这种好奇变成了习惯。

他做起了她微博的忠实追更读者,与她一样真情实感地担心着她同事怀孕后会不会真的把活全部扔给她干,满怀期待地希望着领导对于涨工资的承诺会兑现……

某次看到她转发了几条跟“洞潜”有关的微博,他也会自恋地想,她会不会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张泽宇爱上了洞潜这种极限运动。

他喜欢挑战,喜欢孤身待在黑暗的环境,喜欢完成任务后那一刻多巴胺充斥每个细胞的快感。

既然是极限运动,他当然经常面临危险。

某次晕倒之前,他发现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

如果我死了,方芷喂的那只小流浪有没有打赢隔壁小区的狸花,这件事的答案,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多么奇怪。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张泽宇也搞不清楚自己对方芷是什么感情。

但应该与爱情无关吧。

喜欢一个人,通常意味着占有欲,意味着想要时时刻刻待在对方身边……

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也许他只是欣赏方芷的生活态度,喜欢她发微博的文笔。

与此同时张泽宇也进一步意识到,他和方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是贫富差距、阶级差异,还因为生活方式天差地别。

张泽宇喜欢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那种刺激感。

为了挑战洞潜,他可以不停歇地全世界到处跑。

可方芷每日三点一线,虽然老是当受气包,但大体上也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见方方面面,他们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去年回国到广西,潜入九顿天窗的那段经历,可谓张泽宇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了。

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何为至深的恐惧。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种极限运动心生了退意。

醉氮让他在水下时而看到了仙境,时而又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变成了缠绕自己的蛇,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头颅被蛇咬断,继而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蛇……

他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那个时候他只想一头撞死。

他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有如神谕一般,“小问题小问题,饮茶先啦!”,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醒,这才有了自救的机会。

后来在医院醒过来,张泽宇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博查看方芷的更新。

不过方芷没有更新。

那个时候他便想,他一定要见一见方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古怪心情。但他就是前所未有地想见到她。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也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也许她早已忘了自己。

也许两个人依然不可能走到一起……

但他要见她一面。

最起码,他要向她道歉。

这是一个迟到了14年的道歉。

到时候,也许他们两人起码能做成朋友。

可是很快张泽宇就意识到,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方芷死了。

多么奇怪,方芷这个人,跟他的生活南辕北辙,没有一点交际。

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

方芷的死,想来跟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张泽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因此彻底失去了对极限运动的兴趣。

回英国将博士念完后,张泽宇回到了淮市。

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孩的死亡,世界之大,他却发现自己哪里都不想去了。

寰宇神秘,世界广袤,山川秀丽。

这个世界绚烂至极,包罗万象,却偏偏容不下一个普通的、渺小的方芷。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也许能被称为人世间至深的遗憾了吧。

张泽宇这样想着。

起初他没有想过要替方芷报仇。

他和方芷连朋友都不是。

他连替她发声的立场都没有。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发现自己越来越替方芷气愤。

他发现方芷父母并没有为她办葬礼,自己连送别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方芷父母和弟弟搬进了大平层,用的是方芷用死亡换来的巨额赔偿款,他们搬家的时候全都笑得非常开心,就像是从来没有失去过这样一个女儿。

戾气悄然席卷了张泽宇。

他替方芷深深地感到不值。

这种负面情绪在他心里悄然累积、酝酿了一整年,最终在那场游艇派对上达到了临界点——

他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害死了方芷的纹身师。

借着派对上人来人往的遮掩,他忍不住向她搭了句话:“你还记得方芷吗?”

纹身师脸色微变,随即却无谓地说:“你、你这么问,是想找我纹身,但有所顾虑是吗?你放心,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找我纹身,绝对安全!你想做什么样的?”

张泽宇面无表情地问:“你会觉得内疚吗?”

纹身师道:“当然不会。我内疚什么?不就死了个人吗,我也不是主要责任人啊。是她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才出问题的!其实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我赔够了钱的。她一辈子能挣够这些钱吗?不能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就死了个人吗?意外每天都有发生。那什么,医院还经常出医疗事故。她的死,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场意外。”

·

不知过了多久,Joker的声音把张泽宇拉回现实:

“想好了吗?要不要告诉我,你和方芷的这段故事?”

张泽宇的目光从投影上收回。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和她的事?”

Joker淡淡道:“因为我想知道,你为她报仇的决心有多强。听完你的故事,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你,让你知道真正杀了她的人,到底是谁。

“不如我们从这个问题开始吧——

“你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听到这话,张泽宇脑中浮现出的,是14年前在机场过海关时,方芷看自己一眼,然后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的背影。

那个时候她长相稚嫩,身材也又瘦又小。

可她的步履却异常的坚定。

这便是张泽宇此生见到的方芷的最后一面。

我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张泽宇觉得自己至今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感情像是爱情,却没有爱情那么浓烈;说是友情,却又要比友情深刻许多……

可是他知道这种感情足够特别,足够不可取代,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第二次。

我和方芷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我看来,我和她就像两条永远平行的河流。

我知道我可以一直注视着它,却也知道我们通往不同的终点,永远也不会有交汇的一天。

可有一天,我发现那条河干涸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河流竟然也即将因此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