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6点32分。
宋隐的半个身体探出了窗外。
他腰间系着一条安全绳, 另一端用水手结系在了房间内的金属窗框上。
正式行动前,宋隐用小臂在绳子上绕了一圈,狠狠拽了拽, 确认其被系得很牢固之后, 再将双脚踩上窗框。
其后,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攀住上方的金属框, 一点点地把大半个身体挪出去。
他的右手则握住了另一根带有自制弯钩的绳索。
将弯钩放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宋隐深吸一口气, 抬头望向上方将近9米处的那个环绕着大平台的铁栏杆。
竖着的铁栏杆中间有缝隙。
他需要将弯钩穿过那个缝隙, 然后扣住一根栏杆。
然而此时海风颇大。
角度、力道需要把握得极为精准才行。
宋隐穿着简单的T恤。
他还特意换了一条表面粗糙、摩擦力颇大的裤子。
额前的头发皆数被海风吹得扬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盯了目标的那道栏杆缝隙片刻, 双腿屈膝, 腰部与大腿同时发力,手臂用力往上一掷, 将弯钩甩了出去!
弯钩带着绳索呼啸着斜向上飞去。
然而这个时候海风忽然变大了。
弯钩偏移了预定的轨迹。
只听一声“铛!”
很快它落了下来。
宋隐面无表情地收回绳索,对弯钩做了一番检查。
确认它依然被绑得很坚固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抬头看向上方的栏杆位置。
这一回, 宋隐握着绳索中段左右的位置,将弯钩转了几圈, 再抓住一个风力变小的瞬息,蓦地把它抛出。
“哐啷——”
弯钩成功地卡进了栏杆缝隙!
宋隐及时将绳索往回拉了些许, 钩身顺势扭转,稳稳别在了栏杆上。
宋隐没有立刻行动。
他用力把绳索往回拉,试探了它本身的质量,顺便也试探了一下平台上那些栏杆的稳固程度。
总算, 一切准备就绪。
宋隐微微俯身看向了脚下。
海岸边礁石嶙峋,像通体漆黑的怪物。
海浪正不断拍打着这些怪物,像是试图将它们唤醒。
不过盯着那里看了数秒,宋隐几乎感到了目眩。
于是很快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上方的大平台。
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宋隐正式展开行动了。
依靠着一根绳索借力,他将双脚踩在塔壁,双腿往前贴,尝试着往上爬了几步。
手臂和肩膀几乎是立刻变得无比酸痛,宋隐强迫自己忽略,只盯着高处的目标。
他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赶在肩膀脱力前快速到达平台。
发现这么往上蹬的方式可行后,宋隐迅速加快了蹬踏塔壁的速度,几步之下就上窜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借着这几步助跑,他双腿曲起来,两只脚掌用尽全力向塔壁狠狠一蹬,与此同时腰腹核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弧形,直朝平台而去!
“砰!”
宋隐一手仍握着绳索,另一手五指死死抓住了栏杆!
五指的关节迅速发白,肩膀和手臂痛得像是要与身体分离,但宋隐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他双臂猛地用力把自己往上一抬,半边身体已经高出了平台,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将右腿蹬上来,踩在了平台的边缘!
宋隐没有丝毫停顿。
微微俯下身,他尽可能地将身体的重心前移。
紧接着他腰腹发力再往斜向上一窜——
终于,宋隐登上了平台。
他几乎是立刻一个翻身,展开四肢躺在了地上。
睁开眼,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塔灯。
以及更上方的湛蓝色天空。
喘了一会儿气,宋隐站了起来。
他将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平台,最后把目光放到了中央那根颇为粗壮的水泥柱上。
宋隐先将弯钩连同绳索一起收在了腰间的自制挎包里。
紧接着他解开腰间的主绳索,弯腰越过栏杆,用自制凶器将其砍断。
一部分绳索以悬挂在窗口的方式坠了下去。
另一部分绳索依然被宋隐收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各种道具,宋隐走向中央水泥柱。
绕了小半圈后,他看到了一扇厚重的、与水泥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门。
宋隐随即走近了看。
发现上面依然有一个密码锁。
不应该啊。
他有意引我来,在这里再放一道密码锁,根本没有意义。
除非……
除非这密码锁,是我有可能试出来的。
会是什么呢?
曾经我把家门的密码设成了他告诉我的生日。
于是他得以开门,登堂入室。
难道这次的密码,也会是“950614”?
宋隐试了这个密码。
然而门却并没有打开。
他正打算再做尝试,只听门传来一声响动。
紧接着它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Joker高大修长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闯入了宋隐的视线。
·
下午16点45分。
祈神廊中央的香炉燃起了青烟。
曼陀罗的香味从舞台溢出,四散开来,再沿着高墙之间的小道窜到各地。
祈神廊占地面积很大,头顶并未封死,曼陀罗的香味颇淡,尤其是对于舞台边上的信徒来说,他们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中间舞台的那几个人就并非如此了。
江见萤闭着眼睛,面带幸福庄严的微笑,好似已登化境。
陈淑仪、钱涛、孔兵等数个小组长们瞬也不瞬地盯着香炉中的烟雾,他们表情迷醉,像是看到了极度美妙的场景。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信徒们还在虔诚地诵着经。
这个时候,陈淑仪他们不由乞求海水来得快一些,更一快一些,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理想中的天国了。
先前他们并没有把主闸门开到最大,更没有把能直接抽取海水的水泵打开。
之所以讲究循序渐进,是因为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用于飞升仪式的进行。
等仪式结束,海水缓慢涌进来……
他们就能顺着海水抵达毕宿五,那个能让他们全心全意侍奉大帝的地方。
台下的普通信众们,不少也心怀雀跃。
只因他们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先前他们积分不够,未曾获得穿越祈神廊的机会。
现在好了,他们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那片据说绝美的白色沙滩,但他们起码来到了祈神廊中间,还见到了萤神。
肉身苦弱,将精神投向天国。
这句话寓意着什么,他们还不清楚。
但他们只要跟着小组长走就行了。
小组长会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
瞧瞧,组长们睁着眼,露出的表情如此神圣,这一定是他们已经提前看到了天国的美好光景了吧!
“咕嘟咕嘟”……
似乎有这样的声音自地下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呢?
——是大帝的召唤吗?
下午16点48分。
灯塔顶部。
宋隐靠着栏杆站立,向下瞥了一眼祈神廊的方向,再警惕地看向前方的Joker。
胳膊和肩膀的气力还没有恢复。
他需要一些时间,再对Joker动手,以确保万无一失。
应该就是像自己先前想的那样,Joker会通过“死遁”的方式逃脱制裁。
可他跑了,那些信徒该怎么处理?
他忽然把信徒们全都聚集在祈神廊……
宋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在这个时候对Joker动手。
否则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杀死Joker。
找出他想做什么。
在仪式结束前阻止那场可能会发生的巨大悲剧。
这即是宋隐此刻心里的打算。
中央水泥柱的那扇密码门已经重新合上了。
Joker站在门的前方。
那幅价值连城的《簪花仕女图》,被他很随意举在手里。
一张脸被塔灯投下来的阴影所覆盖,Joker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似笑非笑地看着宋隐,他道:“我花了一番功夫,才知道这幅画在韦一山手里,于是想办法和他搭上了线。
“韦一山过于警惕,对于画的安保措施也很严密,我只能骗他把画放到镜像迷宫……
“我当时是打算,视具体情况来安排自己的行动步骤的。
“盗画是我的主要目的,至于杀林喆,嫁祸连潮一事,我有考虑过,但没想过一定在迷宫动手。
“只是想来很多事情,都是天意的安排。
“无论如何,你们完全没料到我想盗画,才没有在控制台那边布防,这就导致了一个警察的死亡。
“其实也可以说,没有这幅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对吗?”
宋隐出了许多汗,身体有些脱水,嘴唇有些发干。
他的声音也因此有些沙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和陈雅楠有过合作。你通过‘啵啾小人’查到了她,还对她的自杀产生了疑点……
“我在海外以慈善家身份活动的时候,有一个使用最多的身份,查到他,就能很快锁定我。
“对于艺术品修复,陈雅楠也有很高的造诣。跟那个身份和对应账户有关的资金秘钥,就被她藏在了这幅画的夹层里。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看来,我被摆了一道。
“宋宋,这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虽然死了,但我也被她摆了一道。”
略作停顿后,Joker看着宋隐笑了笑,又道:“你看,命运有时就是如此玄妙。某种意义上,你是因为陈雅楠走到这里的。可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不仅如此,这一切的起源,居然在于她设计的这么一个小诡计。
“虽然我知道,今天这一幕,早晚会到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成为了那个最终让全部齿轮转动起来的推力。”
一番话说完,Joker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手里那幅画。
仕女图上的丰腴女人们肤若凝脂,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真实。
她们仿佛还在吐露着呼吸。
她们的一眉一眼,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彰显着唐朝的余韵。
她们熬过了千年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朝代更迭,又经过了一代代匠人倾尽心血的修复与守护,才得以将这份盛世的雍容,于此时此刻完整地呈现出来。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响——
Joker拿出打火机,把这幅画的一角点燃了。
火苗开始沿着画的一角缓缓蔓延。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彻底盖住了Joker的脸。
就是现在。
宋隐这样告诉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抓住烟雾窜起来的那一刻,他一把抽出那把自制的、打磨了二十余天的刀具,朝Joker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