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宋郁低头看着掌心的鸟,鸟头倔强地歪着,颇有几分骨气。

“你能喝奶茶么?”

宋郁换了个问法,他其实也只是担心,但奈何这段时间来鸟做出来的“出格”事太多了,一时半会他居然也没有太震惊。

只是觉得。

奶茶,不太健康。

宋郁抬手把鸟放回了自己肩头,自顾自地开始看手机,搜了些相关问答。

白粼粼这才活动了下身躯,他伸了伸翅根,很认真地反思了下自己。

怎么每次都被抓住!

这不合理!

鸟在人肩头挪了挪位置,又去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人在打字输入:

[鹦鹉误喝了奶茶……]

宋郁看到弹出来的页面其实也很混乱,有些五花八门的视频,不过都是各种小鸟偷吃人类食物的。

没有确切地说会不会出问题。

他只好又切了软件。

白粼粼很是认真地在旁边看,发现“人”找出了微信的联系人,然后在打字。

上面显示的姓名。

——黎笙。

!!

那个讨厌的人类。

白粼粼刚想一顿啾啾啾,但没想到宋郁手指停顿了下,随后把所有输入的字全部删除了。

少年坐在书桌前面,暖黄的灯光打下来,显得面容少了些冷郁,眼尾的痣也若隐若现的。

宋郁只是侧头看了过来,“我不问了。”

“没事。”

人好似在和鸟说话。

又好像在和自己说话。

白粼粼确实是有些安心的,毕竟没有什么比可以“做自己”更有诱惑力了的。

他是一只有秘密的小鸟。

而“人”,看起来是可以共享秘密的对象。

白粼粼在人肩头挪了挪位置,歪头看了过去……

“啾啾。”

-

第二天一早。

宋郁就请了专业的人上门,里里外外把家里检查了一边。

最终也只是在客厅电视那里找到一个摄像头,其余位置并没有探测到。

宋启明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骗人。

就在这时。

“你这小鸟……会说话吗?”

上门检查的人本来都在地板上收拾工具包了,但是又仰头看了好几眼雇主肩头的那只,还是没忍住问。

或许是担心被误解,这位中年人立马道:

“我女儿也想养小鸟,我看了看,应该也是鹦鹉,就是不是孩子你这种的颜色的……”

宋郁刚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抬手很自然地递给对方了,闻言很平和地道:

“鹦鹉需要陪伴,养宠并不能一时兴起,还是需要好好考虑。”

对面男人似乎是有些脸红,但是他搓了搓手,还是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我女儿一直在医院化疗,这段时间好了点,医生说能回家一段时间了,她看视频看到了鹦鹉了,说要,我就想着帮她买一个。”

“会好好养的,会好好养的。”

宋郁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事,但还没来得及回话,对方又自顾自地道:

“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乐乐在家里也不会太无聊。”

宋郁张了张口,最后还是说了句,“抱歉,我不知道。”

对面男人也一愣,笑了,挠了挠头,“没事没事,我家孩子很乐观,医生说很有希望能配型成功的。”

“谁没个不顺心的事呢?”

男人抬手把工具包背在身上,肩背硬朗,面容宽和,临走前目光不经意地朝下看了一眼,同宋郁道:

“你也要好好生活,这么年轻,身体素质正是好的时候。”

“外头有不少好风景呢。”

或许是太久没有应对过这种纯粹的善意,宋郁几乎怔住了,只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下自己的手腕。

他忘了,夏天了。

遮不住。

最后还是鸟接上了话头,板板正正地学舌:

“祝你全家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万事顺意,天天开心!”

语气抑扬顿挫的。

很有劲儿。

男人很明显眼睛亮了起来,甚至还对小鸟作了作揖,朗声笑了笑,很感谢道:

“好好好,承小鸟吉言了!”

宋郁此刻也回了神,送人到了玄关门口,对方似乎心情不错,挥了挥手:

“那再见了?”

“再见。”

这世界上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有自私、懦弱、卑劣的人……但也有无私、勇敢、赤诚的人。

长久地待在阴影里,偶然被拉了出来,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阳光的温暖,其实是不适应。

宋郁在那人走了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凌乱的疤痕。

还有细碎的划痕。

宋郁其实不是单纯地因为那个男人的话而触动,他只是恍惚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忘记了疤痕。

是从哪里开始?

是几月?

正在他很混乱地思考着的时候,唇边有毛绒绒的东西顶了过来。

宋郁低头看了过去,小鸟正持之以恒地往这边贴贴,注意到自己转头后,还歪了歪头。

“啾啾?”

此刻外面日头上升,蝉鸣开始奏乐。

夏天,到了。

-

宋郁的高考成绩非常好,是在当天查分发现被屏蔽了那种,后续才得知是考了七百分以上。

不仅班主任很满意,就连宋启明都很高兴,打电话说是要大办一场升学宴。

但宋郁对此反应平平。

仿佛那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狂欢。

江芮也打来了电话,言语之间也是满意,也忘了前段时间的矛盾,只是问了句:

“宋启明只是说给你办宴么?”

此刻锦园这里,宋郁在书桌前剥开心果,眉眼平静,手机就在那里放着,开了免提。

“是。”

“他没承诺别的?”

宋郁动作慢了半拍,心想又是这样,但就在这时,他的虎口处传来很痒的触感。

鸟在伸爪子上来,准备自己叨。

稳当当的。

但刚低头准备——

“没有,怎么了?”

宋郁抬手把果壳挤掉,习惯的把果肉捏到了另外一个手里,而这导致鸟伸头叨了个空。

白粼粼又费劲巴拉地在宋郁的手上挪动,准备到那只手去,还伸了伸翅膀以维持平衡。

与此同时。

“呵,借宴会来拉商业合作吧,老一套。”

“妈妈送你一套房子!”

江芮那边似乎是舒坦多了,连带着还有了点温情了,多问了几句宋郁的近况。

——吃没吃饭?

——有打算出去玩么?

——交朋友了么?

好似他们中间没有任何隔阂,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一对母子。

宋郁垂着眼眸,都如实回答了,但面色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

他想要等等。

看江芮还能找出什么话题。

但是没有了。

因为那边的保姆已经在叫她了,大抵是那个孩子又发病了。

两分三十秒。

挂断了。

宋郁看了下手机屏幕,没有什么意外,江芮找他永远是有事的。

总是绕不开宋启明。

永远在比。

尽管这场比赛没有奖品。

“啾啾!”

宋郁回了回神,低头看向了桌面,这才发现自己把果仁捏在掌心了,旁边的鸟正在仰头看着自己,一副到底要怎样的表情。

“……”

“不好意思。”

其实时间久了,宋郁也能发现点问题,他的小鸟会学舌,但是不太爱说话。

于是“人”问了下。

鸟正在沉浸式进食,圆滚滚的脑袋动来动去的,像个小和尚。

“可以和我说话的。”

宋郁又轻声道。

白粼粼吃完了,扑棱扑棱翅膀就准备——

这次甚至还没有起飞。

直接被握住了。

“……”

宋郁是真的不明白,小鸟上次分明对那个上门的服务人员说话了,还是吉祥话。

为什么不和他说话?

“啾啾啾。”

白粼粼伸了伸鸟腿,试图往上拱,拱不出去,往下缩,缩不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逮的!

“是不喜欢我么?”

宋郁垂眸看着鸟,很平静地问。

白粼粼:“……”

不是!

不是不是!

其实是因为鹦鹉学舌的声音有点“瓜”,闷闷的,而且有种莫名其妙的“抑扬顿挫”。

白粼粼觉得和自己原来的“人声”有点差别。

显得笨笨的。

况且在宋郁面前打游戏那次……他辱骂了人机队友,这虽然是正义之举,但严重损坏了鸟的正面形象。

简而言之。

鸟有包袱。

但现在来不及解释了。

“宋-郁。”

少年眼底泛起了些涟漪,抬眼看着手里的小鸟,它知道自己的名字。

“喜-欢。”

白粼粼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很认真地说话,闷头闷脑的,鸟爪都缩成一团了,有点羞耻。

但就在他觉得这总不会有问题了的时候——

“听不到。”

“……”

人,不要太过分了。

-

而江芮这边则是带着“女儿”去了躺医院,旁边还是那个保姆,总之又是做了一趟检查。

医生蹙了蹙眉,问了下:

“孩子父亲呢?”

江芮面无表情地道:“他没空,母亲在不就行了?”

医生只好叹了口气,很诚恳地劝道,“这个基本治疗不了,这孩子暴虐的性子是基因里带着的,同时,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应当是遗传父亲那里的。”

“我是建议不要再要孩子了。”

就诊室内一片死寂。

保姆在后面的椅子上,抱着那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一直低着头。

医生拿着报告解释:

“不然很可能还出现些类似的问题,隐性基因是不好筛出来的,有很多疾病是有潜伏期的。”

“我知道了。”

江芮面无表情地道,似乎没怎么在意,只是提着自己的包出了就诊室。

等到回了家中。

保姆还是照常去隔壁房间照看孩子,江芮在卧室换了睡袍,低头看了看那封请柬。

——升学宴。

日期都定下来了。

宋启明终于舍得回国了?

-

半个月后。

白粼粼这段时间莫名觉得很困,有时候站在宋郁肩头都会栽下来。

羽毛本来就蓬松。

在掌心更是成了个“球”。

鸟不知道是自己吃了太多垃圾食品了还是怎么的,最近胃口也变差了。

QQ糖也不吃了。

奶酪棒也不啃了。

形势实在是很严峻,以至于宋郁在发现后立即给带到了黎笙所在的异宠医院,但检查结果却是一切正常,甚至还长胖了几克。

“……”

宋郁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猜测是鸟前几天打游戏太晚了的缘故,不过还是一直守着,大多是放在肩头,偶尔会滑到衣襟上,鸟头就卡在人的锁骨那里。

圆滚滚的,睡梦里还在咂巴咂巴喙。

而此时另一边的南市小巷里。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飞得是有气无力,最后在路边的高压线上停下来了,脖子上还挂着个小包袱,整个鸟都怨气冲天。

它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