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地翻看着那份合同, 律师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漏洞。
可不管怎么看，上面的条款都像是一张坚固的捕获网, 把文聪捆得严严实实，不要说逃走，稍微挣扎一下都有可能伤到皮肉。
“不行，目前找不到能够解约的方法。”摘下眼镜，律师无奈地摇摇头道。
沈瑶试图说：“他们现在还没有拿到身份，那这份合同应该没有法律效应吧？”
“如果走法律程序，他没有身份虽然不用支付违约金, 但是要被遣返的, 不仅十年之内不能再来，你也会受到处罚，少说也要几万美刀。”
听律师这么一说，沈瑶的心彻底死了。
她本以为陈晨只是跳槽而已，却没想到他能把事情做得这么不留情面, 几乎是想要“掐”死自己。
【乙方所生产的食材, 需要保证足够甲方的日常使用, 甲方每个月需要至少购买价值两万美刀的食材。】
【乙方必须将食材优先提供给甲方, 甲方有最高等级的优先选择权。】
【在食材充足的情况下，乙方向甲方提供的食材必须是最高品质, 否则视为违约】
【双方若有一方不能履行合同条款，一方需向另一方支付一百万美刀的经济赔偿。】
……
沈瑶帮助文聪他们建立的家庭作坊，原本是为了以后给自己的餐馆提供原料，顺便将多余的销售出去, 多赚一点钱。
可陈晨让他们签的合同，却是把沈瑶这段时间的心血全都当做人情，送给了万斯餐厅。
这张合同像是一只手, 死死地掐住了“沈”奇小馆的脖子。
万斯餐厅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够用合同上的条款彻底斩断餐馆的食材供给，豆腐、粉丝、大酱、腌菜……只要他想，就能让“沈”奇小馆一样食材都拿不到。
沈瑶有点高估了和陈晨之间的友谊，她没想到他的手段会这么狠辣。
早知道，她就应该一早跟文聪他们说这件事了，否则文聪也不会因为相信陈晨，在看不懂合同条款的情况下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这从背后捅下来的一刀，几乎正中她的要害。
陈晨跳槽去万斯餐厅她可以不在乎，但是想把自己的心血偷走……不，绝对不行！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沈瑶问道。
“没有。”
律师的表情依旧凝重，“你们现在的情况很被动，尤其负责生产食材的作坊，只能等万斯餐厅那边主动违约，才能有解除合同的机会。”
想要万斯餐厅违约？怎么可能。
尼娅说得没错，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把“沈”奇小馆送进死路，在达到目的之前，是绝对不可能解约的。
按照陈晨给他们的价格，一个月至少两万美刀的食材不仅不算多，说不定还不够用呢。
“那怎么办……”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沈瑶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受。
就好像是嗓子眼堵着一口气，没办法发泄出来，又没办法咽下去，不上不下的，让人心烦。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沈瑶和律师脸色凝重，露比明媚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一丝不悦，不过很快她就振奋起精神，对沈瑶说道：“既然这件事情难办，那就先不着急，慢慢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午的专栏访谈。”
要不是露比提醒，沈瑶差点忘了等会还有一场重要的见面。
几天前，《纽约杂志》生活专栏作者的莉莉丝联系上了露比，说希望今天能为沈瑶安排一次访谈，多多了解一下“沈”奇小馆和让麦克夸赞的中餐。
再过一周“沈”奇小馆就要重新开业了，要是能够提前几天登上《纽约杂志》，无疑是对餐馆最好的宣传，所以一定要用美味给莉莉丝留下深刻的印象。
访谈的地点定在“沈”奇小馆。
上周末，“沈”奇小馆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装修，只等着12月21号那天正式开张。
正好今天接受访谈，可以多拍几张店里崭新的照片放到杂志上。
“好香？好香好香~！”
“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吗？我好像闻到了烤鸭的味道。”
“唉！看来真的是好久没吃中餐，嗅觉都出错了。”
“没闻错，你快看，‘沈’奇小馆今天好像开门了！”
“沈”奇小馆这一停业装修就是两个月。
等得最着急的除了忠实的老饕之外，还有同样在唐人街开店的各个店主，就连其他开餐馆的店主，也在天天等着盼着“沈”奇小馆能够早点开业。
顺着香味来到“沈”奇小馆门口，上午还关着的门，现在果然开了，那烤鸭的香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店的面积扩大了一倍，厨房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重新搭砌的厨房在餐馆的里面，依旧是用玻璃和台面隔开，顾客既可以看到厨房里的情况，又可以看到玻璃上面的那一排菜单。
餐馆里的卡座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尽管隔出了几间独立的包间，但看着还是很宽敞的。
整体的装修风格是很明显的中式，红色配上黄色，墙上有一些中式建筑的绘画、厨房的玻璃上挂着几块写着“糖醋里脊”、“东坡肉”、“酱卤猪肘”的木牌，就连桌子上的自助调料罐也都是烤制的瓷器。
因为还没开业，餐馆里暂时还没有客人，倒是厨房被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瑶和露比正在备着一会要用的菜，而那些被香味吸引来的店主们，则站在灶台的那口大的平底锅前帮她“试菜”。
说是锅，其实也不是锅，是之前小推车上用来煎里脊肉和烧饼的长方形铁盒，只是因为够深，所以看起来很像一口长方形的锅。
咕嘟咕嘟……
锅子中间有一块铁板将它分成了两部分，左边的红汤像翻涌的岩浆，红油亮汪汪的，上面飘着一层白芝麻和干辣椒段，偶尔翻涌出几根葱段和花椒，煮透的辣椒红得透亮，清汤那边就是奶白色，是炖了很久的鸡骨头汤，正安安静静地滚着小泡。
两边的锅里都放着很多的竹签，整整齐齐的，锅里的香气刚要涌出来，就被竹签上串着的食材给拦住了。
“这个丸子好劲道，咬下去的时候竟然还会爆汁！”
“土豆片也好吃，好糯好粉，感觉一会可以多煮一点。”
“这个牛肉夹的是什么辣椒？斯哈斯哈，吃起来好爽~”
“你们都尝尝这个鸭血，哇，这个味道真是太牛X了！”
“可以再给我加点芝麻酱？哦对，还有香菜，香菜也再来点。”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锅里什么食材都能放的话，能放点主食吗？比如玉米饼或者意面，不吃主食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啊，那不是有面片、粉丝、方便面，你想吃什么跟沈说一下就行。”
从锅里拿出一串，再在碗里的蘸料里蹭一下，稍微晾凉一点就放进嘴里……
一拿一抽一蘸一吃，这简直是最方便吃的食物了，完全不需要用到餐具。
站在那一口大锅前，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把用过的竹签。
因为每一根竹签串着的食材并不多，一小口牛肉、一片土豆、一朵西蓝花，会给人一种吃得很少的错觉，以至于今天还没到吃放纵餐的日子，他就已经吃了不下五十串了。
和莉莉丝约的时间是五点，今天的天气冷，就应该吃一点热乎的。
没有什么能比一锅热辣滚烫的串串香最合适这样的天气了，各种食材放在锅里一煮，麻辣和清汤都有，荤素搭配齐全，想吃什么都可以。
不过为了优中选优，在莉莉丝来之前，还是要再筛选一下呆会要煮的串串，最后再来一只烤鸭和两盘炒菜，简直完美~
“这个泡椒牛肉味道还可以吗？”露比拿着小本子记录道。
“可以，就是后劲儿太辣了。”
“有一点，如果她爱吃辣的话，应该会很喜欢。”
在泡椒牛肉前画了个三角形后，露比又问：“那这个爆汁鱼丸呢？”
露比话音刚落，那人手里竹签上的丸子就“噗叽”一下滋出了一股热汁，烫得他一边用餐巾擦手，一边咂咂嘴品着里面肉汤的滋味。
“味道不错，可以加进去。”
“就是吃起来有点危险，吃的时候一定注意要提醒她。”
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锅里的食材郭云龙已经全部吃过来一遍了。
虽然每一样的味道在他看来都很不错，但既然要选出最美味的几样，他还是能在心里划出个三六九等的。
打了个饱嗝，郭云龙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说：“这个腌过的鸡胗叫啥来着？小郡肝是吧，这个可以，吃起来味道很足，比炒的鸡胗好吃。”
“鱼糜做成的豆腐也不错，这个一定得加进去，辣和不辣的做出来都好吃。”
“无骨鸭掌必须有，这个煮得时间之后太糯了！是个人都会喜欢。”
“猪脑，猪脑这个你用来备选吧，很有特色，当然，如果她能接受的话，撒点辣椒面和孜然吃起来也好吃。”
嗡嗡，嗡嗡……
正收集着大家的意见，露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一看，正是莉莉丝打来的电话。
“喂？莉莉丝，是你要来了吗？”
听到露比在打电话，大家都保持着安静，正在备菜的沈瑶也放下了手里的刀。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过了几秒钟，露比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语气也变得失望：“这样啊，那好吧，那下次有机会再说……嗯，好的，再见。”
挂断电话后，沈瑶问她说：“莉莉丝说什么了？”
“她说要去进行另一个专访，今天来不了了。”
……
露比没有细问莉莉丝的专访对象，只以为是杂志社的临时安排。
直到三天后，她从《纽约杂质》上看到了那篇本来定好要采访沈瑶的专栏：
——《全纽约最正宗的华国风味，连全球巨星都称赞的东方料理》
专栏的名字没有变、内容没有变，唯独将采访的对象换成了陈晨，而最大的那一张图片也是陈晨和麦克的合照，不过麦克手中关于“沈”奇小馆的logo却被截掉了。
Q：听说你是从小在美国长大，关于中餐料理是来自于家庭教导？还是自学呢？
A：主要是我父亲、祖父的教导，我祖父曾经在华国就是一位很出色的厨师，是他启蒙了我对中餐的热爱，还有我父亲……
Q：你之前也有一家自己的店面对吗？
A：是的，不过因为多方面原因没能继续经营下去，不过这也是让我手艺能得到真正发挥的一个契机。
Q：哦？是和万斯餐厅有关？
A：对的，万斯餐厅是纽约很有名的米其林餐厅，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加入。上帝是眷顾我的，让我在最低谷的时候碰到了史蒂夫，并且允许我将更多的中式料理带到万斯餐厅……
前半段的叙述，后半段的Q＆A，全程没有提到沈瑶和“沈”奇小馆。
分明她才是陈晨最大的贵人，是“沈”奇小馆给了陈晨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却偷龙转凤地把功劳转给了史蒂夫和万斯餐厅。
而这还不是最令沈瑶生气的。
“万斯餐厅七周年庆典将于12月21日开启，为期一周，届时将推出多种中式传统菜品，更有来自华国古代皇宫的秘传佳肴……”
咚！
露比还没把那句话念完，就听到沈瑶重重地将手里的肉锤敲在了案板。
原本她正在厨房里，为后天的正式开业准备各种食材，可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彻底毁了兴致。
12月21日，陈晨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选在这一天办什么七周年的庆典？呵，摆明了是要跟自己打擂台！
就像尼娅当时说得一样，万斯并不是想要分一杯羹，而是想把“沈”奇小馆给逼死。
抢走了厨师、截走了食材、拦下了专访，再加上前天斯黛拉打来电话，说史蒂夫也联系过她希望她能做一些中式餐具。
虽然斯黛拉拒绝了，但史蒂夫这样无底线的行为确实恶心到了沈瑶。
自己没有，就去抢别人的，哪怕过了几十年，玩得还是这一套。
难道，这就是这个他们这些人的本性吗？！
摘下围裙，沈瑶二话不说就拿起桌子上的车钥匙，顺便抄起了一柄擀面杖往门外走。
“沈，你这是要去哪？”
沈瑶没说话，只是径直地走向了塞巴斯蒂安停在路边的车。
露比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是要去找陈晨算账吧？！
露比当然希望能跟陈晨撕破脸，最好是能把他拉到巷子里打一顿，或者把他装进麻袋里丢到海里去，可前提必须是偷偷摸摸且不被人发现。
沈瑶这么明目张胆地拿着擀面杖，肯定是会被警察抓住，要是闹得太难堪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沈……哎呀！”
露比站起身准备追出去，刚迈出脚，就被高跟鞋狠狠地崴了一下，整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
塞巴斯蒂安原本在仓库里收拾东西，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赶紧出来，看到厨房里没有人，露比也狼狈地坐在地上，塞巴斯蒂安一脸懵地问道：“沈瑶呢？”
“她估计要去万斯餐厅找陈晨算账，”揉着自己的脚踝，露比赶紧对他说，“你快去拦着她，千万不要让她做傻事！”
快步冲出门外，就在沈瑶启动引擎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及时冲上了副驾驶，不过他并没有拦住沈瑶，而是帮着沈瑶将那一脚油门给踩了下去。
轰！！！
看到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露比整个人都傻了。
完了完了，看来今天是要出大事了……
等到露比一瘸一拐地赶到万斯餐厅的时候，警察的车子已经停在了门口，门口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晚餐时间还没开始，此时的店里就只有一些员工。
伤人者被警察从餐厅里带了出来，不过并不是沈瑶，而是塞巴斯蒂安。
受伤的人也不是陈晨或者史蒂夫，而是乔伊。
“头，我的头好疼……”
躺在担架上的乔伊满脸是血，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头，他伤得不轻，即使护士按着一块纱布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流。
“乔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本露比还关心他的受伤情况，可当她看见乔伊身上的制服是厨师装，上面还有万斯餐厅的星星时，脸上的焦急瞬间就消失了。
“塞巴斯蒂安，他，他……”
今天是乔伊来万斯餐厅上班的第一天。
不对，准确来说，是他来当厨师助理的第一天。
他原本只是个服务员，之所以能成为厨师助理，正是因为陈晨的大力推荐。
说他还年轻，说他的天花板还高，说他可以试着成为一名厨师，总比当一辈子的服务员要好……这样的话几乎每天都在听，最后，他便大着胆子跟随陈晨迈出了这一步。
只是他的运气不好，今天刚来试班，就碰到了来找陈晨算账的沈瑶和塞巴斯蒂安，于是他的头就这么不小心地“撞”在了塞巴斯蒂安手里的擀面杖上。
活该！
与此同时，在二楼史蒂夫的办公室里，同样也在酝酿着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大战。
“咖啡？还是茶？”
史蒂夫的语气淡然，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更不担心沈瑶会对自己动手，“如果你想喝奶茶或者果茶的话，我可以让陈晨给你做一杯送上来。”
“为什么？”沈瑶冷冷地问道。
“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瑶再次重复地问，“我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你做法餐，我做中餐，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一定要当敌人？”
史蒂夫笑了，放下手里的水杯，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用手指了指她：“这真是个好问题，原来真的有人连自己砸了别人的饭碗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史蒂夫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也变得阴冷，“沈小姐，你真的觉得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吗？”
史蒂夫不会把肯基、麦劳当成竞争对手，因为他们完全不在一个赛道，所以任凭他们的生意再好，哪怕开到全国连锁他也不会在意。
原本“沈”奇小馆和万斯餐厅也不在一个赛道，但最近，沈瑶频频和中高端餐厅联名的行为，引起了史蒂夫的警惕。
中餐是有“毒”的，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
炒煎煮蒸炸焖烤，不同的烹饪方式总能做出新的花样，那不再是穷人和平民才会喜欢的料理，上东区的富豪和名媛们在尝过之后，也纷纷染上了这种“毒”。
史蒂夫能看出来，外来的中式料理就像是入侵的物种，一定会在美国的土地上狂野生长。
现在只是联名，但以后呢？万一哪天评上了下一个米其林餐厅，那将会成为万斯最大的对手。
身为商人，他虽然很憎恨中餐抢夺了自己的生意，可又十分眼馋它所带来的利益，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占为己有，且只有万斯餐厅能够拥有。
他知道将沈瑶加入万斯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得到她的替代品，再把她给毁掉。
陈晨，就是他看中的替代品。
一开始陈晨也是不愿意的，可哪有人会不喜欢钱呢？经过他一次次地利诱，开出越来越好的条件，陈晨不还是答应了？并且还主动帮他把沈瑶往绝路上推了一把。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史蒂夫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姑娘，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看来这确实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沈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史蒂夫又叫住了她，即使知道不可能，他还是试着给她开出一条后路：“如果你愿意认数，也可以加入万斯，我会给你开出一个令你满意的条件。”
沈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战争还没开始，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