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旺匆匆套上外套, “我去一趟国栋家。”
“这么晚了,还跑去干什么?”披着睡衣出来的女人皱眉,“也没见给你几个好脸。咱家梅梅的事, 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你懂什么。”
他换上鞋匆匆外跑。
得赶紧趁今晚,跟他弟商量个对策来!
是夜。
赵兴盛从床上迷迷糊糊被拉起来, 然后惊出一身冷汗。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又满脸委屈问, “大伯, 谁跟你说的?你怎么听别人说,就相信我会做这种事?”
“是啊,大哥,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误会什么?”
赵兴盛倒是想辩解,可哪里是工作多年老油条的对手?赵国旺心中已经笃定他干了,哪会任由他如往日般糊弄?
很快就被盘剥了个干净。
哪怕搬出了倒打一耙那套, 也抵不过他前言不搭后语,说不清为什么往焊接车间方向跑。
赵国旺恨得后槽牙疼:“你说你!”又气得指着他一甩手,“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往凳子上一坐, 气得猛灌几大口凉白开, 才道:“这活你估计没法干了。”
赵兴盛神色骤变,彻底慌了:“大伯, 我这临时工都干了两年了, 你不是说,下次再有转正的名额,我很大可能就能转正了吗?”
他不要当街溜子。
也不要上街练摊儿, 太丢人了!
他那些兄弟朋友,还有晓花可都知道他要转正当工人了!
赵父赵母被吓了一跳。
“不至于吧?”
哪至于这么严重?
“你觉得不至于,人家王工觉得至于。”他想起王秀英最后的话, 心里都还直打鼓。
赵兴盛手抖着去拉他爸袖子。
赵父嗓子粗闷:“你还有脸看我?跪下!”一踢赵兴盛膝盖,一双蒲扇大的双手往下压,“你看看你给你大伯惹多大麻烦!”
赵兴盛膝行两步,抱着大伯的腿哀求:“大伯,你帮帮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怎么都行,求您帮帮我,别让我走。”
“你起来,这是做什么,起来。”赵国旺去拉,旁边弟媳妇拉他,“让他跪着,他该的!大哥你帮帮忙,兴盛都这么大了,眼看要说媳妇了,这时候成待业青年,以后可怎么办?”
“要不大哥你带我去?我给她下跪,我去求王工,求她手下留情,再给咱家兴盛一次机会。”
赵国旺左支右拙:“这是说什么话?”
又看弟弟闷头坐在那里,一口口抽旱烟,心闷闷地一软,“我再帮你们想想办法。”
送走赵国旺。
赵兴盛揉了揉膝盖,有点担心:“妈,真去啊?”关起门就算了,到外面真跪着求人,多丢脸?
“我没文化,也不讲究这个,你大伯是体面人,丢不起这人。”赵母倒是浑然不觉有什么。
“你大伯也是,看着多疼你,口口声声说把你当亲的疼,真换成他自己儿子,早急急忙忙想办法了。”
……
翌日。
“王工,他也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已经知道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除了我之前说的之外,我让他拿三个月工资出来,赔给万山晴。”
“您看,这样行不行?”
赵国旺满脸堆笑,小心试着打商量。
他一夜没睡好,特地赶早,卡着这个早饭的点。
就怕要是晚了,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
王秀英觉得晦气。
早饭都不香了。
“你觉得呢?”
真是没看出来,王秀英忽然觉得,赵国旺的品性也有待商榷。
赵国旺自然听出这声反问里的冷讽,他觉得脸皮有点挂不住,但自己弟弟家的独苗,也不能真不管了,腆着脸笑:“要不咱问问山晴的意思?万一她想要钱呢,这不是也没什么损失嘛。”
王工这独苗苗学生家里的情况,谁不知道?
缺钱得很!
欠了一屁股债。
白拿三个月工资,不少钱呢。
息事宁人,完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秀英筷子一把直直地戳进鸡蛋,就好像戳进某猪脑子的脑花,彻底失去耐心:“滚。”
她看现在问题最大的,不是赵兴盛那个临时工了。
这种被猪屎糊住的脑子,当上了锻压车间主任,没有人发现吗?
自从养了闺女,她自认脾气已经比从前好多了。机会给过了,赵国旺既然不愿意下手自割毒瘤,那她就下手砍毒树了。
***
锅炉厂周一早会。
讨论过生产进度,技术引进,下发金属材料的研究进度……很快来到了生产安全问题。
分管这块的萧志同站起来汇报,例行提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问题,准备整改。
正要坐下。
“等等。”
他冷汗嗖地一下垮下来,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如临大敌地迎接这声音。
“王工?”有劳您了,这次又发现什么问题?又发现他们什么工作疏漏?
赵国旺脸色骤变,厉声:“王工!”
他满眼几欲脱眶而出的震惊和愤怒。
不敢信王工竟一点不给他面子,俩孩子间的一点小事,也没有闹出什么后果,不过一念之差,何至于此!!
“赵主任对我工作有什么指教?”王秀英靠着椅背,老神在在。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赵国旺嘴唇发白,嗫嚅几下。
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要将兴盛置之于死地啊!
背上这种罪名和处分,被潭市数一数二的大单位开除,以后哪个单位敢要他?
坐在赵国旺下手边的中年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隐晦地来回扫了扫。
有事啊,这是?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脑子飞快思索着。
王秀英拿出指纹,眼神示意人事科。
人事科立马拿出一份用牛皮文件袋单独装好的资料,起身发放给前排的几位领导。
王秀英开口定调:“昨天,我们单位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安全事件,所幸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伤亡和后果。”
她也没有兜圈子,一口气说了个清楚。
但凡技术出身的,都齐齐变了脸色。
做他们这行,装备就是第二条命。
负责测试出厂的崔红军当即黑了脸,他对着分管生产安全的萧志同指桑骂槐:“生产安全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劳保用品都锁起来了,还能被人随便动,哪天我要是被高压电触死了,做了鬼第一个来找你。”
被师父骂了个狗血喷头。
萧志同深深低着头,看起来老实挨骂的样子,心里小人给师父跪了,师父救我狗命啊!!!
他一边挨骂,一边点头:
“我的问题!”
“工作不到位,下去一定做深刻的检讨。”
“这次发现的问题我一定认真对待,马上整改。”
“相关涉事人员,也一定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王秀英看这师徒俩演的一出大戏,抱着胳膊,也没掺和。
这次虽然分管生产安全的也有一定责任,但确实是遭了无妄之灾,毕竟哪个厂里都是这么一套。
防到什么程度,能防得住撬锁的?
萧志同在师父的眼神暗示下,战战兢兢地坐下了,屏住呼吸等了两秒,没声,才终于松了口气。
过关了——
师父,晚上孝敬您一瓶老白干!
大家都觉得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在敲定下一口锅炉锻造焊接计划时,王秀英明晃晃越过赵国旺,对他下手边的男人道:“陆主任,有没有信心带队完成这次锻压任务?”
陆方周:!!
王工喊他什么?
他飞转的脑子带动嘴,当即下军令状:“保证保质保量的交付给焊接车间。”
他的机会来了!
陆副主任的副字,总算有机会摘掉了。
“这种涉及关键焊缝的,会不会还是赵主任的人更有经验?”有人还是提出了担忧。
“这次不一样,这批锅炉有些数据偏高,也是技术发展了,我记得陆主任之前开会就提过一次,他提及引进的那几台新设备,其实就很符合这批锅炉的标准,只是可惜当时没通过。”王秀英也并非无的放矢。
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不容置喙地提议:
“我们也得多给中坚力量锻炼机会不是?”
“我还是挺信任陆主任的。”
言下之意,她不信任谁,脑子不傻的人都心知肚明了。
确实挺膈应的。
常松军当即表示:“陆主任带人也很有一手嘛,带的班组技术也相当不错,锻压质量扎实得很。我之前就焊过好多次了,上强度没问题的。”
陆方周积极表态,眼神暗示。
他能当上副主任,自然有自己的关系和人脉。
“要我说,陆主任其实早能扛大梁了,一直没机会,这要锻炼一下,咱们厂以后就是双保险了,多好的事,毕竟还是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上次陆主任的提议确实挺好。”
……
陆赵双方博弈,赵主任这边很快落入下风。
会议结束,起身时。
有人从赵国旺后方路过时,拍拍他肩膀,低声安慰:“先把家事处理好吧。”
众人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尤其是结合开始那对峙,心里都略有猜测。
一点风声没收到的,也不免想着等会儿去打听一番。
看样子王工最初打算私了。
赵主任没给面子?
糊涂啊。
王秀英点点头,在众人示意中离开。
如果赵国旺主动解决,她就不说什么了,至少说明他这个人品性没问题。
给几个不痛不痒的赔罪算什么?
是不觉得这事问题大,还是觉得她王秀英好糊弄?
***
万山晴听老师的话好好睡了一觉。
她本来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是睡前将严师傅帮忙借的两本期刊继续读完,又背了一批新焊接单词。
只是没想到才告状的第二天早上,她按时来找老师学习,就听到了后续。
她瞠目结舌道:“……所以您不仅把赵兴盛收拾了,还把他大伯也连带收拾了一顿?”
“反了。”
是收拾赵国旺,随手把赵兴盛处置了。
万山晴哦哦两下,心不在焉地想着赵国旺的处境。
她可不是真单纯小孩了,这种关键项目的转移,资源的倾斜,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意味着地位和利益的重新分配。
若是赵国旺能摆正心态,还有能力,倒是还好,大不了就是双王并立。
若是棋差一招,情况就不太妙了,或者情急之下做点昏头操作,那真的是要命。
不管哪一种,赵主任这段时间,日子怕是都不好过了。
万山晴表情变化。
“别想了,中午就能知道了。今天先教你点入门的新东西。”
王秀英带着她往一处走。
路上提起赵国旺开的那个条件:“三个月工资其实也不少,想不想要?”
她性子确实有点霸道,改不了,没问就替山晴做了决定,不过临时工三个月工资,大不了她掏了就是。
万山晴忙摇头:“才不要,又不是等米
下锅,等药救命!这钱拿得憋屈!”
才不要收钱息事宁人!
那可是故意害人,这和被钞票直接啪啪砸在脸上,还忍了气,有什么区别?
她差那点小钱?
“有骨气。”王秀英爽笑两声,随手撸了一把小徒弟头顶,到了地方,拿起几块不同的金属。
递给万山晴:“你感受一下,有什么区别?”
万山晴先掂量一下重量,又细细查看。
试图分辨金属牌号。
是304不锈钢?Q235碳钢?还是6061?H62?TC4?
牌号是金属的“身份证”,它们定义了“这个东西是什么材料做的”。
如果能用经验判断出牌号,她就能判断出手上金属的化学成分、性能等级。
只是看了又看。
仍觉得存疑。
这些金属有新有旧,有管道,有车盖,有不明形状残片,却无一例外都难以辨认牌号。
万山晴略有犹豫:“每一块材料都不一样,不像常见牌号,成分很特殊。”
“让你来焊,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棘手。”
王秀英点头:“这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材料。”
她讲道:“按理说,我们收到的新金属,厂家都会提供成分比例,像是碳、硅、硫、铬这些成分,百分比都会清清楚楚,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数据,计算出可焊性区间。”
讲到这里。
王秀英看她道:“给你留道题,就试卷上那道题目,如果要计算可焊性区间,答案是什么。”
“好。”万山晴记在小本本上。
“那如果成分完全不清楚,也无从得知,该怎么去焊?”王秀英继续,她眼神示意到面前这些老旧金属上。
老师果然是在从头教她!
什么进口特种材料。
从哪里“进口”?连成分都不提供?
分明是炮火后捡洋落儿,要么就是走特殊渠道收进来的。
王秀英从旁边拿起一把锉刀:“我们可以先清理出来一块,用锉刀锉一下,看看这块金属的色性、韧性。”
她把搓开的一小块,递到万山晴面前看。
万山晴接过锉刀,也试了一下,仔细体会一下独属于这块金属的手感。
“然后可以选硬度锤,”王秀英手握住硬度锤,手臂肌肉出现明显的力量线条。
“嘭”的一声。
一个白点出现在金属上。
凑近了仔细看,是一个小而清晰、肉眼可见的凹坑。
“这种硬度就比较低,要是不行,就再配个冲子。”
“看点的深度、形状,金属材料的强度硬度也就能心中有数了。”
万山晴:“……”
没有您说得这么简单吧?
她怎么就没法从这么一个小白点,看出材料的强度和硬度?
最多就是比较一下软硬吧?要是这个小凹坑浅、小、边缘清晰,就相对硬。
要是凹坑深、大、边缘有材料被挤出来的隆起,就说明金属更软。
但老师口中的“心里有数”,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她喉咙咽了咽:“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多练,凭经验,看手感。”
王秀英把硬度锤也递给她:“这就跟中医看病望闻问切一样,刚学什么都是模糊的,等见过的病多了,把过的脉多了,成了老中医,一看,一把脉,就知道这是什么脉象、什么病症了。”
万山晴若有所思地接过硬度锤。
王秀英指了指墙边排列着的:“金属材料也一样,想焊好它,先得学会给它‘把脉’,否则光凭所谓的可焊性区间,光凭理论数值,没有办法真正掌握焊接的灵魂。”
万山晴感觉这太有趣了。
她隐隐猜到今早的任务,眼中的兴奋要溢出来。
王秀英道:“给你一早上时间,你给这里的金属都诊诊脉,凭你自己的感觉,先做个判断,它们各自最接近哪种牌号。”
“还有没有不懂的?”
“没有了。”
这就是中午要来检查的意思了。
毕竟下午她还得暂时跟严师傅继续练基本功。太基础入门的东西,老师来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万山晴在满排材料中穿梭,一肚子兴奋往上冒,敲敲打打,凿凿锉锉,很快沉浸在不同材料奇妙的感觉中。
与之相反。
赵国旺的处境就颇为恼人了。
他维护侄儿这事儿,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就标志处理完了。
反而不少人私下去打听情况。
很快都知道了个中缘由。
说是王工新收的学生,在临考核前,被赵兴盛对装备动了手脚。王工去找赵主任要说法的时候,赵主任竟妄图息事宁人,护着他侄儿,想赔点钱给王工和她学生就算事了了。
那可是冲着伤人眼睛去的,多歹毒!
打听到这消息,众人心中反应各异,不为外人道,但总归产生了些偏向和情绪。
藏在潜意识里。
这些潜意识中对品性的怀疑,又无意识带到工作中。
不过为弟弟和侄儿上门哀闹焦头烂额两天,不过短短两天!赵国旺就明显察觉到了工作中的阻力和棘手。
手下的人也明显有些对他不满,甚至很愤怒,尤其是某些卡在晋升节点的。
这压根不是得罪谁,谁不高兴的问题!
王工负责的都是最核心的焊接工作,她把关键任务派给陆副主任一派,他们自然只能做些边角。
这对评优评先、甚至评级都有影响的!
但凡有点心气的,谁愿意只慢慢熬工龄涨工资?等工资涨上去了,人都多大岁数了?
而且谁没感觉到?
不少原来气氛友好亲切的,如今上来,面色都严肃了许多,都对他们车间的质检更上心,更严格了。
这不是明摆着,对他们几个赵主任抓的班组警惕起来?
要是他们自己内部工作出纰漏也就罢了,检查严格苛刻,也只能认了,却是出了赵兴盛这么颗老鼠屎!!
就为了护这么颗老鼠屎!
一锅粥都焖臭了!
要是从前,有不满情绪也不好太明显,最多在心里嘀咕埋怨一下。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人这么多,而且不是还有陆主任吗?
埋怨声一时都大了不少。
要不是赵主任非要包庇他侄儿,会逼王工出手整顿这么狠吗?
关键核心全部丢了!!
会不会影响他们往后评优评先?拿什么跟人家争?工资以后就靠熬工龄慢慢涨?分房以后都往后排?
赵国旺烦心不已地从弟弟家抽身时。
情况已经有些糟糕了。
一两只出头鸟好打,一群鸟飞起来,就棘手了。
他带着怒火一摔,搪瓷杯砸到地上应声裂个口。
一股地位不稳的恐慌,凉飕飕地顺着脊骨往上钻。
他后悔了。
要是早知道王工心里学生这么重要,他那天晚上就不该心软!
为了维护侄儿,眼瞧着毁了自己的前程。
想着,他又一拳重重砸在桌上。
后悔不迭地发泄情绪,才深吸几口气,想挽回的办法。
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侄子,到处请人吃饭,和从前的人情一一联系、伏低做小。
费了好大的劲,也只是勉力支撑。
完全挡不住陆方周冲上来的那股勇猛劲头。
早知道的话,他压也要把赵兴盛压到王工师生俩面前,先狠狠收拾一顿,再开除出去!
不,早知今日,他压根就不会帮赵兴盛安排工作!!
赵国旺不明白,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么一件小事没处理好,为什么事事都变得如此困难?
陆方周却看得很清楚,他觉得可能正是应了那句敌人最了解你,他真的觉得一目了然。
人心,散了啊。
曾经的赵国旺,给人的感觉敞亮、大气,靠得住,向上争得来资源,向下护得了兄弟,底下不少人都信他,也吃他的脾气。
不管他性格是不是真如此,起码车间里有这样的凝聚力。
可这事做的。
既不敞亮、也不大气,还透着一股“我家侄子不比你们重要?”的不得劲,昔日印象好像都是假的,被一指戳破。
信任的架子,塌了。
陆方周暗暗告诫自己,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没有人可以伪装一辈子。
他越是感受到众人无形中对王工声势浩大的信重,就越忍不住回忆琢磨。
王工出手其实相当重。
却处处坦荡。
事无不可对人言,事无不可被人见。
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会议上那句“赵主任对我工作有什么指教?”的气定神闲。
而被她质问的赵国旺呢,最多也只能腹中有些牢骚,却对此无可奈何,只好噎住闷气往下咽。
他往后若也能有王工那般气势、神采……陆方周搓了搓脸:“呼——”
无法抑制的心动起来!
他甚至有些羡慕地暗中观察万山晴,若是他当初刚刚工作时,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师父。
除了他,还有很多人都不免暗中观察万山晴,看这场无形风暴,惊叹于她在王工心中的分量。
毕竟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扩大到这个程度,权力无形更迭,数个班组人员重建。
王工到底有多喜欢她,多看中她,多期待她的未来?
看着看着。
只揉眼睛地看见,王工竟一连好几天,都和颜悦色地指点她的学生。
表情堪称满意?
满意?
王工什么时候对他们露出过这种表情?
上一次在工作中有类似表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王秀英确实挺满意的,甚至惊喜。
她不吝啬夸赞:“干得漂亮!没见过比你更聪明又手感好的了。”
她发现万山晴熟悉得很快,简直像金属材料成精似的,一连几天,她多次提高要求,山晴竟然依旧能稳稳当当地完成。
如今这里每一块材料,闭着眼就能用锉刀分辨不说。
随便一块陌生金属到手里,也有她三四分功底了。
万山晴被老师一夸,便禁不住笑出了牙齿。
一连几天心神不得不全速运转,全神贯注地去记忆、去感受,最后将其全部驯服内化到掌心之中,她也不免有些酣畅淋漓的爽快,神采飞扬着说:“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学生?”
王秀英竟觉得满屋都熠熠生辉,喷薄而出的喜悦映照她的神采,少年自矜,很难不叫人心喜。
只是面上不露,也没如此自吹自擂的厚脸皮:“……少贫。”又作势拍拍万山晴后背,“可不是只给你安排了这一个任务,书看得怎么样了?”
也拿来检查看看。
如果进度不佳……王秀英觉得这很可能,毕竟摸清楚这些金属,熟悉材料手感,她是亲眼看到山晴做得有多专注、多投入的。
下去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
要求还是她一次次提高的,半点没松口,王秀英心里琢磨着。
“我列着计划在学,您看,”万山晴把笔记本翻开,夹在第一页的计划上打了些小√,抽出来递给王秀英。
然后,很有小心机地往后一翻:“刚好有几个问题。”
王秀英接过计划表时,余光瞥见笔记本上的红黑两色墨水写的英语字母,遍布整页,目光被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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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①对金属“望闻问切”,这个技能和观点,来自2021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卢仁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