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涮肉?
这内部攻关大会, 哪里变出来的铜锅涮肉?
略显矜持,来晚一步的人,顿时眉毛一挑, 目光嗖嗖地射向开口的人。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庄,亏得长了一张横阔稳重的大脸盘子, 这么阴险!
作为工程局这边的坐地户, 庄满田自然有门路, 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就是简单吃一点,我女婿家祖上就是做锅子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字号了,这两年重新开起来,时不时也会孝敬我这老头子一些。”
他说了, 跟在后面的鲁洪都不需要眼神示意,跟着道:“是正经百年老字号,中间就算断过些年, 岁数也够了。往前数太祖爷爷那辈能数到清朝, 当年在京城就是有名的馆子。”
众人:“……”
狡诈!
谁不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你这么说, 谁能挡住这口诱惑?
这诱惑确实难以抵挡, 也没抵挡的必要。
一行人边走边聊,来到了食堂旁边的小间。
铜锅已经摆在桌上,中间高高耸起圆筒炉腔, 里头正烧着通红的果木炭。
锅外一圈是盛汤的凹槽,汤水已经烧到翻滚,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撩开厚门帘进来, 热气就扑了满脸。
“坐,进来坐,都是老熟人我就不谈什么客气了。”庄满田先示意一下食堂的老熟人,又笑着招呼她们四人落座。
王秀英先坐下来,率先说道:“别搞太复杂,省点时间。”
也免得太破费。
“你看你这就没意思了,吃饭有什么简单复杂的。难道非得去招待所才是开小会,才是抓紧攻坚克难?咱们边吃边聊,不一样也是在干活?”
不等王秀英回答,庄满田赶紧:“肉来了,咱先吃,先吃!”
见肉菜端上来,鲁洪去迎一下,接过一盘子切好的羊肉,被拉了一下胳膊,掩着帘子,“这年轻人什么来头,怎么老爷子怎么笑得这么好?”
鲁洪回头一看,师父在和万山晴聊呢。
“爱才心切呗。”鲁洪瞅了瞅里头,又看了看垫着脚往里瞅,试图学习讨好老丈人办法的王成洪,“瞅也没用,你别看人家面嫩、年龄轻,人家干出来的活,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怎么个不一般法?”王成洪好奇问,他在门帘后,窥了窥看这老丈人对人的笑脸,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鲁洪想了想,觉得讲技术多半是不听不听,菩萨念经,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是你在十几岁的年龄,练出了几分你太祖爷爷的厨艺,从零开始,把你家祖传馆子,做到名满北京城。”
“嚯!”
“你没逗我?”
他挑挑眉,名满京城,他太祖爷爷也是不惑之年才做到的吧?
“谁逗你。”他还羡慕呢,也就是万同志干的事确实出彩,“要是假的,你觉得师父会为了什么别的事,对人笑成这样子?”
王成洪摇摇头,他还真想不出来。
“真这么厉害?我再看看。”王成洪把盘子塞他手里,掀开些冬日厚实的帘子,“赶紧进去了,别说我跟你打听的事啊。”
鲁洪进来,把最后一盘肉放到桌上,就忍不住吸一口香气。
热气裹着肉香往上飘,果木炭噼啪轻响。
外边天冷,坐在桌边都觉得幸福。
“先吃,填饱肚子再聊。”庄满田热情招呼,他夹了一块羊肉,往滚烫的汤水里烫。
肉片一下锅就从红色,肉眼可见变粉,再打个卷就熟了。
庄满田筷子一提,肉上挂着清亮的汤汁,往麻酱里一裹,香气便挡不住地扩开。
他笑得像是胖佛,可半点不提,饭下肚,就吃人嘴短了。
热气腾腾吃得脸都上红。
万山晴确实觉得好吃,真没愧对百年老字号的招牌,比她吃过的所有铜锅涮肉都好吃。
吃得有七八分饱了,下筷子的速度都慢下来,庄满田就忍不住提了话头。
“昨晚还真没看出来,万同志真人不露相啊。”
万山晴从滚翻的汤水里夹一筷子烫卷的嫩牛肉,专注吃肉,“我就是沾了老师的光,也是老师教得好。”
“谦虚了啊!”
“王工,你自己来评评理。”
王秀英:“……”她看了一眼万山晴,怎么之前没发现有点欠揍的气息?还往她身上推,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想问山晴刚刚说纯净钢的时候提到的疲劳强度?”
万山晴:?
庄满田马上笑开:“还是你懂我,这可是我们现在最看重的,最能体现技术进步的参数。”
“山晴啊,你仔细回想回想?”
“哪本书里看到过这个?纯净钢的夹杂物少、细、分散,疲劳强度肯定会大幅度提高,有没有提到相关参数?”
“比如,比老钢疲劳强度提高多少MPa?”
“车体寿命方面的提高肯定也不小,类似的信息都行。”
提起这个,满桌子人,尤其是庄满田那边的,目光紧张地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
挖坑了啊!
急急急急急。
她去哪里找那些资料?去哪里找对应技术的位置?
她喝了口冰凉凉的茶水,鸿门宴啊,钱难赚,饭难吃,脑子飞转,都要转出火星子了,也没想到具体哪本书。
“确实记不太清了。”万山晴摇摇头,顶着对面急切欲出的目光,“我最开始是看老师给的技术教材,后来参加到高碳钢的项目里,看了太多外文期刊资料了,您也知道,那些翻译起来就不容易。”
死脑子,快转!
万山晴感觉脑子被逼到一定程度,竟然还能榨出潜力,好像装了个倒吸的龙卷风筒,吸垃圾一样疯卷吸出她都遗忘的记忆。
“这么久,确实只记得一点有逻辑的技术内容了,您实在想知道,我还能再讲一点,更具体的,只能您自己去找了。”万山晴推锅。
这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提到一星半点的书,显然没有万山晴这个人形点读机来得有吸引力。
“吃点肉,”庄满田捞了一大勺肉到万山晴碗里,“不急,咱慢慢说。”
万山晴确实很需要这么口肉,先夹了两筷子,磨洋工似的烫着,“我想一下,想想怎么说,组织一下语言。”
“慢慢想,咱不赶趟儿。”想仔细点,庄满田实在是很期待,他们现在的材料结构,还能有多大的提升,又能做到什么程度?上限究竟在哪里?
别看纯净钢现在还是没影的事,看着好像天堑,但是这里先突破一点,那里再突破一点,一条链上就剩下它,再就有理由申请大资金,调集大资源,把它拿下!
万山晴脑海里是有模糊概念的。
她毕竟一直关注业内焊接技术发展。
比普通人、或者普通军迷知道的,还是稍微深一点。
却又不能说是全然了解。
这种不上不下的夹生状态,不利于她学习掌握技术,却非常适合这种场合。
那让人心驰神往的东西,好像隔着一层薄
纱,影影绰绰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随着万山晴只言片语被勾勒出来,呈现在眼前。
庄满田觉得心跳都和锅内汤水一样沸滚,二三成是因为万山晴说的内容,七八成是因为薄纱后若隐若现的钢铁拳头。
万山晴努力榨脑子,绞尽脑汁也只有一点点。
庄满田等人却感觉真的好像跃然而出。
在沸滚的汤水咕噜声中,都能依稀辨认出变粗的呼吸。
万山晴:?
诧异于这样的反应,总不会是这个时代的人淳朴到不会画饼吧?
不对啊,那天动员大会上领导不是挺会说的吗!!
在北京,总看那个质量的大饼,还能看上她这种粗糙、干巴又噎人的饼?
“真好,如果能有这样的参数的话……”庄满田克制住轻颤的手指头,铅笔三两下兴奋勾勒出草图,“就你们白天那个驾驶舱,我们甚至可以做成这个结构。”
王秀英接过来看了看,“你倒是想得挺美,平时没少琢磨吧?”
万山晴闻言好奇探头瞧了一眼。
便惊到了。
和她日后见到的,竟很有几分神似!
她脑海里电光石火,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向庄满田。
却见到庄满田仍难掩的激切,可能因为年龄大了,久难平复,胸口细看仍有不小起伏。
万山晴这一瞬间就懂了,不怪庄满田为那勾勒出来的虚影激动,因为那些未来,正是由此时的人亲手一点点缔造出来的。
根基已经打下。
攀山者已行至山腰。
对许多人来说,远眺胜利所带来的感官刺激,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平复的。
望梅止渴就足以救命,更何况自己付出了半辈子、排除万难想要追求的信仰。
她自己重来一次,不也做了很多人不会理解的选择?
庄满田吃了一大口裹满麻酱的羔羊肉,平复些,很是直白地赞叹:“这些门道,可不会全写在焊接资料里,你能想到这儿,眼界够宽。”
或许是能读懂外文资料的原因?
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推开了世界的窗户?
庄满田自顾自地找好了理由,并觉得多半如此,如果不是王秀英在,他真的就想问出口了:“有没有考虑到北京来工作?”
碍于霸王龙在场,他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你这个年龄应该读书的,有没有兴趣考来北京读大学?”
老头确实打心眼里自豪北京这地界,颇有种“天下英豪尽入吾彀中”的心态。
王秀英一眼就看出他在憋什么屁,哪怕确实考虑过山晴以后考北京的大学,深造一番,别浪费了天赋,但此刻也不想顺着庄满田说。
挖墙脚也不能挖到这份上,过分了啊,“老庄,你还想不想好好聊了?”
不想好好聊,这满会战厅、满招待所,不知道多少问题等着大家伙一起讨论。
庄满田:“……”
涮肉喂狗了?
语气就不能软和一点?说好的吃人嘴软呢?
他腹诽着,还是忙拉回话题,免得某人真的抬屁股走了,那才是真肉包子打狗了。
回到技术话题。
这场子很快又热起来,倒是没有推杯换盏,桌上你来我往的,都是一串串想法、一个个参数,一个个专业词汇。
被媳妇催来看看的庄家女婿:“……”
这世道变了啊!
洋文叽里呱啦听不懂也就算了,怎么中文现在也叽里呱啦听不懂了?
还是肉片可爱!
回到招待所,万山晴径直去翻行李。
“老师你先去洗,不用管我。”
王秀英看她翻出来的那几本资料,也是不由问道:“想找找白天说的那些?要是找到了,记得也给我看看。”
万山晴:“……行吧。”
她哪是想找?她都恨不得原地化身打印机了,把自己说的内容夹进去,再打印出来。
她得抓紧用功,把白天扯的大旗圆上!
抱着资料一阵猛翻。
时而划线、做记号,时而哗哗翻着前后对照。
反正已经做了“先射箭、后画靶”的事了,也没有必要紧张担心什么,干就完事了!!!
箭都射出去了,还能怕靶子画不好?还怕自己不能射中十环?
“哗啦啦——”
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
万山晴盘腿坐在床上,身边摊开一本本资料。
她咬着笔头,抓掉了不知道第几根头发。
勉强补了个破破烂烂、蜘蛛网一样满是窟窿洞的靶子。
但勉强也有个形了。
万山晴往后一躺,双手张开呈大字,浑身瘫软,只觉得脑子燃尽,身心俱疲。
累啊!
强补了一堆知识进脑子,她脑子燃尽了,参加会战的许多人就兴奋了,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庄满田同款的兴奋。
“年轻脑子,就是活泛好使!”
不出万山晴所料,从第二日交流讨论开始,陆续有人送来对应的书和资料,都是她提到的。
想再深入探讨一下。
她微笑。
人前:字斟句酌画大饼。
人后:心脏狂跳,疯狂补大旗。
感觉要精分了!
可每每觉得艰难辛苦,想,要不算了,胸腔里那颗心总会“嘭”地狠狠一跳,卯足了劲儿,撞得胸口酸酸胀胀。
回到招待所屋子里的时候,万山晴几乎要成老师随身挂件,各种找老师补课:
“老师你给我讲讲这个?”
“为什么这个焊法,焊完变形会超过2毫米?”
王秀英边给她讲这些,其实时不时也暗暗惊奇,惊奇于万山晴吸收速度,好像不管多新的东西,在她的世界里都很好理解、甚至理所当然。
当然,也时而有点奇怪。
万山晴这种“先射箭,再画靶”的搞法,肯定没法做到尽善尽美、滴水不漏。
但是与其去分析万山晴怎么想到的,远不如看同她交流过的人的表现来得震撼。
对于参加内部会战的所有人来说,结果绝对远大于过程。
他们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结果。至于过程怎么造、怎么焊、怎么设计,怎么拼装,怎么量产,只要能达到最初目的,过程随便怎么改都行。
仅仅是从与万山晴深入交流过的人,以及几个单位的反馈来看,她毋庸置疑是这次会战中极受欢迎的存在。
她绝对是个天才!
万山晴闭了闭眼,有那么一瞬间不愿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