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考来北京读大学了?”
“什么时候的事?”
“谁说的?”
冶金局组织的会议, 首都及周边一些单位前来参加,中午,吴正齐和几个单位的老熟人在食堂坐一桌。
“就前阵子, ”吴正齐打了打筷子,“高考完那会儿, 她打电话过来, 找我打听北京好的经商、物流的、贸易方面的学校。”
给一桌人吓的。
夹起来的菜都放下了, “经商?”
“不至于吧!”北方汽轮机厂出身的齐锻工, 满脸错愕,“王秀英呢?王工没劝劝?”
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当老师的不能任由年轻人这么糟蹋天赋吧?
有人“咳咳”两声,“王工不在。”
“现在是有很多人看着万元户眼馋,不打算当工人了,觉得经商才挣钱, 但是万山晴怎么会想转行?”
“就是,上次在会战,明显感觉万山晴挺喜欢这行的, 就凭她的天赋, 在这一行得到的成就感,难道不比赚钱爽快?”
而且技术到了这份上, 根本不可能缺钱!
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 他们技术到这里,想接私活一点也不难。
不是他们求着挣钱,是别人求着排队给他们送钱。
“前两天, 还有个天津的公司找我,说看中一套国外的淘汰设备,给我开五千, 就想让我帮着把关、调试好。”来自钢铁厂的段青皱眉,“当然了,我没答应。”
答应了,周末抽空去干干,来钱还是很快的。
只是现在单位明令禁止,他也就没想着折腾。
怎么分析都觉得不可能,这一桌人都怀疑地看向吴正齐。
吴正齐夹了一块豆角:“我可没说山晴想学商,你们自己想的。”
一根土豆丝被扔过来,直冲门面。
“好你个老吴,故意的是吧?”
“说话说半截,就外面现在这个势头,谁不想歪?”
“看我们搁着分析,你还不说!”
吴正齐后仰躲过那根土豆丝,面对众怒,连忙告饶道:“是我,是我没说清楚。”又没忍住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刚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万山晴打听经商的大学,我也都吓坏了。”
他解释:“她帮她姐姐打听的。”
大伙松了一口气,在座的人,要么是在会战起了挖墙脚心思的,要么是在吴正齐牵桥搭线下,找万山晴帮过忙的,“那你没趁机问问她怎么打算的?”
“我就是问了,”吴正齐把落到饭上的土豆丝夹起来吃了,“才知道她明年参加高考,打算考清华的焊接专业。”
安静了两秒。
声音一下子激烈起来。
“好事啊!”
“我们厂那个连铸机回转台基座,焊完一直想找她看看,总感觉没完全达到她描述的那个效果。”
“清华的焊接还是很不错的,李老亲自坐镇,学生参加项目的机会也多,我记得前头有一批去核电那边帮忙了吧?”
大家表现得都很高兴。
却默契地谁也没有多追问,潭市锅炉厂那边怎么安排的。
甭管怎么下力气,是留职,是带薪,是承诺什么,终归是实打实要来北京学四年,四年啊!
难道还不够挖人吗?
消息不单单从吴正齐这里往外传。
与万山晴有联络,或者关注她的赵振连等人,都注意到这个事。
随着在工业圈内小范围内传播,连外经贸部都听到这个消息。
毕竟负担着出口创汇的任务,要平衡外汇,要负责对外贸易,在这个工业腾飞的年代,很难不和工业方面的同志接触。
“万山晴?”
“是之前那个,工业合同谈判上,出了一版《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的万山晴?”
“对,是她。”
外经贸部这边打听了一下,顿时歇了心思。
这样的人,真想吸收到外贸部来,怕是要引起众怒了。
到时候在某些会上,不被围攻就不错了,甚至可能被口诛笔伐。
惹不起,惹不起。
***
在他们真正意义第一台乙烯罐国产化完成、审批通过、对外接受采购时。
万山红也要出发去北京了。
她被北京商学院录取了。
收拾衣服、行李,火车上吃的卤肉,卤蛋……万山晴看着这些行李,还有即将远行的姐姐。
有种今夕不知是何年的感觉。
姐姐要去念大学了。
她默默从书桌的一本《金属材料学》中,取出里面夹着的纸条。
拉着姐姐到床边坐,“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万山红最
近忙得不得了,把潭市所有的老主顾生意都梳理了一遍,安排清楚,又给父亲讲一些不适合分下去的工作,让爸爸帮忙照看。
又思考怎么开拓北京方面的市场。
那里是国家的首都,一方面肯定有最新的风向、最棒的人才,也绝对有广阔的市场,另一方面,却是完全陌生、关系盘根错节。
而她的优势呢?
她手中已经握住的筹码,一支小型车队,数个城市之间来往的丰沛物资,还有,北京商学院,据说几乎是亲闺女待遇的资源。
“是几个电话,你抄到你的电话号码簿上。”
万山晴一想到姐姐去外地这件事,就怎么也放心不下,“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光去读书就算了,还打算开拓业务,万一遇到什么急事,可以找这几个人帮忙。”
她先指着第一个号码:“这是老师的大师兄,我师伯,叫吴正齐,在冶金部工作,老人家了,人脉还是很广的,脾气也不错。”
她叮嘱:“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他可找我帮了不少忙的,就光是牵线搭桥找我看问题,我就至少给他解决了3个,还都是棘手的,有时候你看我抱着书啃通宵,就是这种。”
她可一分钱都没收。
纯纯属于人情了。
这要是搁在往后几十年,里面有好几个方法申请成专利,她都能挣得盆满钵满。
万山红点点头,认真听着。
她从不会不好意思找人帮忙,或者求助于人,有时候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也是妹妹的心意啊!
只是越听越好笑,怎么准备这么多?
她是出去上大学,又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了。
万山红失笑:“搞得我好像是去闯龙潭虎穴一样,你这是要给我配齐十八罗汉当保镖?”
“严肃点儿。”万山晴瞪她一眼。
“好好好,我严肃。”万山红抿住笑,坐到书桌前,在妹妹监督的目光下,认认真真把号码都抄写到号码簿上,又认真标记了每个人的情况,再把号码簿双手捧高笑盈盈,“要不要检查?”
万山晴拿过来检查,对了一遍,都没错。
万山红拉她的手:“好啦,我会经常回来啊。”还是感觉到妹妹情绪有点异样,拉着的手摇了摇,“别担心啦,你很快就能来北京找我的。”
她们姐妹俩,从小还从来没分开过呢。
“嗯。”
万山晴闷闷应了一声。
万山红哄了妹妹好久,说她好奇北京的模样、说她想去赚外汇券,北京肯定比潭市好赚,说不知道大学会教什么,说她以后想做的事业……
尽管没哄对关键。
但万山晴心底的情绪,还是像浪潮一浪一浪冲刷过沙滩,藏住的坏情绪都被带走了,变得平缓柔和。
期待起万山红描述的未来。
如果因为害怕出事,就畏首畏尾,甚至把她当金丝雀一样保护,甚至困住……那就不是万山红了。
她是明知道风险极大,前路凶险,也偏向虎山行的万山红。
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万山红,是上几代人,旌旗十万斩阎罗,血洒万里江山,留下的红。
童年时小山红作文里,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我的名字叫万山红……”戴着红领巾,站在升旗台上,小山红挺胸抬头念作文,骄傲得不得了呢。
万山晴记得。
***
送万山红上北京后,王秀英终于结束保密项目回来了。
“干得不错!”王秀英大力拍了拍万山晴肩膀,笑得开怀。
“看来老师的项目也很顺利了。”
万山晴笑着倒了一杯水,放到老师面前办公桌上。
她的位置就在老师旁边。
拉过椅子坐下来,“老师,你回来得正好!”
她鱼和熊掌能否得兼,就看老师了。
王秀英一直知道万山晴不是那种讲客气的人,刚刚认识,就乐呵呵接她给的食堂肉蛋票。
但是她这才保密项目刚刚回来没两天,气都还没喘匀乎呢,“你个小没良心的,说说看吧。”
“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的份上。”
万山晴不好意思笑笑,往近了凑凑:“这不是乙烯项目国产化吗?又赶上我明年六七月就高考了,我现在可算高三生,是不是可以享受一点特殊待遇?”
王秀英眉毛一挑:“参加过六高组织的考试了吧,分数条拿给我看看。”
“喏,您看。”万山晴早有准备,从自己抽屉里翻出来,递过去。
只希望老师对分数的要求,可千万别跟焊接一样高。
“我记得考清华的话,六百多分才比较稳。”王秀英也是做过调查的,一门门看着成绩。
“是啊!”
“我本来以为英语有优势的,但是其实只是跟大部分学生比有优势,能拉开大几十分,但是如果跟考清华的那一批比,优势就很小了,顶多十几二十分。”万山晴说起来就悲伤。
英语怎么就不能出得再难一点呢?
再多来一些听力。
再多来一点难的、复杂的阅读理解题。
再多来一点作文。
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艰难,那样她完全可以快快乐乐一边做项目、焊大罐,焊压力容器,一边准备考学。
万山晴碎碎念。
“你倒是想得美,怎么不盼着高考直接考焊接?”王秀英忍俊不禁。
“那敢情好!就靠老师你去争取了!”万山晴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眼睛圆亮亮地看王秀英。
王秀英:“……”
从保密项目回来的疲乏,倒是一下散了许多,笑着拍了下凑近的脑袋:“别贫了,说吧,你怎么打算的?”
万山晴仔细想过了。
有舍有得,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上清华焊接专业,肯定要暂时放下一些东西了。
最先选的,可能是压力容器的日常焊接工作了。
这部分,是属于磨手感、攒经验、学技术,就好像卖油翁,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唯手熟尔。
再接着,是乙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交流、磨合、开会讨论之类的工作。
乙烯压力容器这个项目,其实气氛有点奇怪,一种奇怪的好。
五个领头人,没有谁能当带头人。
另外四个都自诩“二把手”,还都掌握了一环关键技术。
常松军资历最老,性格稳重,平日里说笑都行,但真的到技术环节,说话却没有足够的威慑力。
较着劲呢。
有时候万山晴甚至觉得,自己说话,比他们四个谁说都管用一点。
当然了,她肯定不会以为自己虎躯一震,四方拜服。
可能是因为“财神”情谊。
她说啥,大家都给点面子,只要不是错到离谱,也没人怼回来。
最后弄来弄去,这项目成了个五人通力合作,她作为撮合中心的项目。
她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雁群高飞头雁领,羊群要靠领头羊。
她倒不是没想过当领头羊,但是技术底蕴不够,只凭借生意场上那一套,并不管用。
这样散沙着前进,能有高效率,全靠五个人都是大口径炮。
万山晴说完,最后总结一下,“日常工作暂时放一放,乙烯项目,我想只单纯做技术,剩下时间都用来准备高考。”
“想的挺美。”
哪个搞技术的,不想万事不管,杂事全扔,清清静静一门心思钻研技术?
“这不是有老师在吗?”万山晴嘿嘿笑,老话说得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
她有老师,当然可以当宝了!
老师出手把项目接下,把各种组织事务都包揽,最后分一点最精华的技术部分给她,嘿嘿嘿嘿~
“行吧,给你保驾护航,谁让你是高考生呢?”王秀英摸了摸万山晴无名指指节上的茧,心里心软。
“我就知道!”
“老师你最好了。”
万山晴高兴大赞。
当天,王秀英就看起了从德国带回来的几项技术。
不到一周,就开始
着手收拢项目。
万山晴发现,老师虽然性格强势。
但这会儿,却一点不强势霸道。
她并不完全靠从前积累的威望,让人直接听她指挥,而是蚕食。
遇到问题时,她会出现,能指出问题关键。
遇到意见不同时,她会出现,足够深的技术底蕴,让她能轻而易举听懂双方想法。
遇到新的想法,她会认真聆听,也能看出其中破绽、疏漏、要注意的点。
……
悄无声息地,她就拿下了项目的指挥权。
万山晴看在眼里。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圆滑生意场的艺术。
对,不同。
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复杂粘连的骨肉筋膜间精准游走,切割、解剖,精准、强势,锐不可当。
万山晴喜欢这种风格。
一见就迷上了。
“想学?”
“当然了。”
“以后有机会的。”
王秀英拿了一叠资料给她:“首都那边寄过来的,考试资料。”首都惦记她学生的人可不少。
“这次又是谁寄的?”万山晴连续收到的各种辅导书、资料、试卷、类型题集,堆起来恨不得比人高了。
真是不怕刷题刷死她。
“某个老早就想让你去北京读书工作的人,”王秀英看着这么多也觉得头疼,“你挑着有用的写。”
也要感谢这些复习资料。
在大量的刷题后,万山晴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高。
在六高一次次考试中。
缺考三门垫底、前一百、前五十、前十、第一、第一、第一。
六高高三教学组:!!!
每考一次,心里某个念头就冒一次。
直到这次的第一,分数无限接近六百分。
李德兴都被堵在办公室了。
“李老师,你可得拿个主意!!这可是走你的关系转进来的学生。”物理老师率先开口,已经连续两次物理满分了。
他打听过了,人家工作里用的,比高中这点东西复杂多了,经常为了解决问题,抱着各种大部头啃。
“学籍转到咱们学校,转到你班上,李老师你难道不对学生负责?”教政治的梅老师心痛开口,“你看看这政治,不说提高到文科班拔尖的水准,到学校来扎扎实实学,背诵,怎么都还能再提高个十多分吧?”
“语文也还能提高。”
连隔壁班的语文老师,都冷不丁来一句,然后李德兴就看到自己班上的语文老师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看他。
李德兴:“……”
他后背贴着墙,真的有点冒汗了,真的冤啊,“我也想啊!”
擦了擦额头汗珠,振振有词:“你们是不知道,我一开始让我弟弟去劝一下,后来我自己去,连家访都去了,人家父母都说她自己拿主意!”
“那你就三顾茅庐。”
清北苗子,学籍都在他们学校,真被工作耽误了,他们这些带班老师,后半辈子想起来,都得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两嘴巴。
李德兴没办法。
一顾。
二顾。
终于在高考开始的前三个月,在万家饭桌上,听到了一句,“那我下周一开始去学校。”
李德兴差点没被饺子噎死,“咳咳咳咳……”
“哎哟李老师,你赶紧喝两口水顺顺。”程淑兰连忙倒了杯水端过来。
李德兴猛灌两口水:“你答应了?”
“嗯。”
“那我周一一早来接你,”李德兴头都不回,像是生怕某人反悔一样,“就这么说定了,不改了!”
“不……”用,万山晴一声不用还没说出口,人就没了影。
“李老师跑步,嗯,挺快啊。”程淑兰扶了一下被绊倒的凳子,十分感慨。
翌日。
万山晴骑了一辆自行车,在李德兴生怕她跑了的目光下,两辆车进了六高校园。
停在自行车棚,锁好。
李德兴可算松了口气,换上和蔼笑容:“我带你去班上。”
在他们先一步。
有穿着校服的男生猛冲进班:“大消息!大消息!!”
“我看到老班领着那个就每次考试露面的猛人,往咱们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