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哭累了, 瘪着嘴继续翻身。这副模样莫名让皇上想起寿康宫院子里养着的那只大乌龟,都是一样的笨拙。
他站在旁边安静看着,没有再伸手帮忙。
直到卷卷没力气了, 握紧拳头愤怒捶床, 皇上才把他抱起来哄。
卷卷累的脸通红,轻声哼哼像在告状。
皇上就问:“翻不过来呀?”
卷卷:“嗯!”
过了会儿,已经学会指人的卷卷用食指指着外面, 嘴里‘呜呜嗯嗯’说个不停。
看出他是想出去玩的皇上低声劝道:“太冷了。”
不知道哪一日落叶飘进了殿内, 卷卷就再也不愿意被闷在屋子里。
卷卷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锲而不舍道:“哇, 噢哇~”
皇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不理他,卷卷就扯一扯他的衣服, 确定有在看自己后, 改为两只手一起指。
“嗷!”
眼见装聋作哑逃不掉,皇上就直接拒绝道:“不行。”
卷卷眉毛开始皱起, 吸了吸鼻子后就开始呜呜。他哭起来跟其他皇子不一样, 哭声并不刺耳, 像小兽在嚎。
皇上不舍得放任他哭下去,就妥协道:“好好好,出去, 抱你出去晃一晃。”
脚刚迈过门槛,卷卷立刻就咧嘴‘嘿嘿’笑出了声。
皇上低头仔细一看, 这脸上一滴眼泪也找不到, 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呀。”
虽然已经入了冬, 但好在今儿天气还不错。
皇上带着十八皇子走在长廊上,卷卷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来看去。
偶尔会有鸟雀落在树梢,卷卷惊讶将嘴张大, 发出了稚嫩的声音:“哇~”
皇上拣着风景好的地方走,一路上见到的东西太多,卷卷根本看不过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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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乳母们给小殿下更衣,绣坊新送来的他怎么也不愿意穿。
乳母手刚伸到小殿下面前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先被他拍开。
马上就要到时辰,乳母们急得团团转,恰在此时贤妃走了进来说:
“让本宫来吧。”
贤妃把卷卷抱在怀里,身后宫女捧着都承盘上前,贤妃刚拿起衣服,卷卷就被这件会发光的衣服震惊到瞪圆了眼睛。
“唔噢?”
贤妃早就发现卷卷偏爱亮晶晶的东西,在做这身衣裳时掺了金线刺绣,日光一照就是卷卷最喜欢的样子。
给小殿下换好衣服,正好皇上带着大皇子往这边走,他们一同去往梅园。
到梅园后,皇上落座,让妃嫔和皇亲们起身。
往年皇上都是跟皇后娘娘一同赴宴,今年却换成了贤妃,妃嫔们心思各异。
谁也没想到皇后崩逝后,向来不爱争宠的李嫔竟一跃被封为贤妃,甚至还抚养了十八皇子。
屏风后乐师奏乐,舞姬们涌入,卷卷坐在贤妃腿上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
视线越过舞姬们看向皇子中的哥哥,手臂用力一扑腾。
“噢呜。”
祝明绪坐下后一直在盯着弟弟,视线对上后他便起身说:“父皇,儿臣想去抱一抱皇弟。”
皇上看着贤妃怀中那恨不得把手臂变成翅膀飞起来的卷卷,应道:“允。”
卷卷被哥哥抱过去,靠在哥哥怀里继续看。
舞姬们舞完一曲后退下,文妃笑着打趣道:“大皇子跟十八皇子可真是兄弟情深。”
虽然十八皇子和十九皇子是同日出生,但是这待遇却天差地别。
十八皇子被养在乾清宫由皇上亲自照料,而十九皇子却直到今日才头一次见到父皇的面。
皇上看见文妃,仿佛刚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吩咐乳母将十九皇子抱到跟前儿来看看。
还没看清小十九的脸,下面就响起了卷卷的哭声。
“嗷!!”
皇上能从卷卷的哭声中猜出他的心情,连忙起身走到了祝明绪身侧问:“这是怎么了?”
他将腕上的佛珠褪下拿起,想像平常那样用流苏逗一逗卷卷。
卷卷用力打他的佛珠,又瞪了他一眼。
贤妃见此心提了起来,连忙请罪道:“皇上,兴许是卷卷头一次来人多的地方,不大舒服,还请皇上允许臣妾带他回宫歇息。”
皇上抬手制止了她想说的话,是他亲手把卷卷从那么小带到现在这么大的,没人能比他更了解卷卷。
将卷卷抱起回到主位坐下问:“朕瞧别的弟弟你不高兴了?”
卷卷朝他翻了个白眼。
文妃脸上的笑容根本挂不住,可上首却响起皇上愉悦的笑声。
他笑斥道:“心眼儿跟你这小人儿一样小!罢了罢了,抱回去吧。”
桌案上摆着膳食,被父皇抱着时卷卷离它们很近,口水猝不及防往外冒。
“呜……”
皇上取出手帕给他擦干净,喊来乳母抱着卷卷去后面喂。
等乳母将卷卷送回来,他还是盯着桌上那只烧鸭。
“呀,鸭鸭呀。”
皇上一愣,顺着卷卷的视线望过去,卷卷用比之前更清晰的声音说:
“鸭鸭呀哇呜鸭鸭。”
太医说十八皇子比寻常孩童体弱,不能过早吃这些东西。
皇上看卷卷实在是馋的厉害,就吩咐道:“苏余,将这烧鸭端下去。”
苏余:“是。”
苏余上前端起那盘子时,卷卷咧嘴笑得好开心,小手一直在那里抓啊抓。
“鸭鸭,哇~”
可看见那烧鸭离自己越来越远,卷卷急得差点蹦起来,小奶音里带上了哭腔。
“鸭鸭呀呀呀,呜呜呜呜啊……”
大滴大滴的眼泪往外滚,这回不管皇上怎么哄也哄不好了。
皇上清楚卷卷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干脆就带着他提前离席。坐上銮驾,卷卷还在那里抽噎。
后面突然响起大皇子的声音:“父皇……”
祝明绪手上拿着几枝刚折下的红梅,微黄烛光下,红梅上的雪尚未化尽。
卷卷哭声止住,抬起头想先瞧瞧是什么东西。
皇上看见大皇子拿着梅枝的手已经被冻得发红,吩咐道:“上来。”
苏余上前搀扶着大皇子上銮驾,祝明绪将刚折的红梅递到了卷卷面前。
卷卷瞬间就忘了哭,歪着脑袋欣赏。
回到乾清宫后,炭火充足,进门后祝明绪就替卷卷脱掉了外衣,把他放在摇篮里。
自从卷卷发现自己居然能翻后,只要躺着就想先翻一翻面。
祝明绪趴在摇篮边盯着他看,等卷卷停下来才从自己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大金元宝递到他手边说:
“小路子说,在民间这叫压岁钱。”
本来只是想歇一歇再接着翻的卷卷,在看见这么大一个金元宝时,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扭啊扭竟就这般坐了起来。
“呜哦?”
卷卷欢喜的根本看不见眼睛:“喔~”
—
天气渐暖,冰雪消融,贤妃终于搬进了未央殿。
十八皇子也就是名义上被贤妃抚养,实则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乾清宫里,大皇子隔三差五也要来抢一抢。
晌午刚过,祝明绪去未央殿接走了卷卷,把他抱回自己宫里。
初春阳光暖融融的,太医说要让小殿下多晒一晒,祝明绪抱他坐在院中。
有太监在清理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卷卷看得十分入神。
祝明绪想到夫子让他背的课业,吩咐太监把书给拿了过来,刚念上两句就听见了卷卷的鼾声。
祝明绪不想吵着弟弟睡觉,准备把他放到殿里睡。抱起来刚走两步路,怀里就传来奶音。
“咿呀。”
祝明绪低头跟他对视,用不确定的语气询问道:“你是不想听我念书?”
卷卷啃着手指,一副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的样子。
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祝明绪已经没那么容易被他无辜的模样糊弄过去。
“君子有所为有所……”
在他念出第三个字的时候卷卷就已经闭上了眼,待祝明绪仔细去看,卷卷右眼睁开了一道缝隙观察。
正好对上,祝明绪被气得笑出了声:“等你大些,我一定要让父皇将最严苛的张大学士请来给你当夫子,看你还怎么睡觉。”
卷卷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眉心皱起了疙瘩,握紧拳头挥来挥去,却怎么也落不到哥哥的脸上,急得他呜呜叫。
祝明绪低头将脸凑过去,卷卷终于如愿打了哥哥一下。
“嘿嘿。”
祝明绪余光看见长廊上苏余正在往这边走,扭头朝跟在他身边的太监吩咐道:“等会儿就说我带卷卷去看皇祖母了。”
大皇子的贴身太监一听这句话直接就跪了下来:“殿下,奴才不敢欺瞒苏公公啊。”
说话间苏余就已经站到了祝明绪面前,他说:“大皇子,皇上吩咐奴才将小殿下给抱回去。”
祝明绪默默将卷卷抱得更紧了一点,问:“父皇奏折批阅完了吗?”
苏余脸上的笑容不改,答道:“正好皇上吩咐奴才问一问,先生吩咐的课业,不知大皇子可有完成?”
课业一字未动的祝明绪咬牙将卷卷递了过去。
苏公公把小殿下带回乾清宫时,正好碰上贤妃娘娘。
卷卷一见到贤妃就朝她伸手,贤妃将他抱起才问:“皇上呢?”
苏公公说:“皇上在里头等着小殿下呢。”
进入乾清宫,贤妃抱卷卷在软榻上坐下,跟皇上说:“太医说,卷卷能喝些米油了。”
苏余从食盒中取出贤妃带来的米油,皇上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喂到卷卷嘴边。
在此之前,卷卷不知道试图偷吃过多少东西,奈何就是没成功送进嘴里过。
突然看见有人要喂自己吃的,震惊之余还有点迟疑。
“喔?”
皇上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问:“不想吃么?”
卷卷:“啊——”
毕竟是头一次,皇上只喂了他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苏余将碗端下去,卷卷还在那里吧唧嘴,一副回味的样子。
祝明绪赶在晚膳前做完了先生留下来的课业,跑到乾清宫里用晚膳。
如今卷卷穿着轻薄的衣裳,已经坐得很稳了。
贤妃请宫外的工匠给他做了个椅子,正好让他坐在里面。
祝明绪瞧见这椅子的时候,提议道:“父皇,可以将那工匠请到宫里来,往这椅子下面再添上几个车轮,就能让卷卷到处看看了。”
苏余:“是。”
担心卷卷会哭闹,乳母们一般会在陛下用晚膳前先将小殿下给喂饱。
肚子已经被撑得鼓起来的卷卷,在看见桌上摆着烧鹅时,口水还是一个劲儿的往外冒。
祝明绪看卷卷眼睛都舍不得眨的模样,夹起一块放到他面前逗他。
卷卷身体往后退了退,祝明绪还以为他是转性了,就往前凑凑故意问:“不喜欢这个,嘶……”
话都还没有说完,卷卷就已经先把那块肉抓到了掌心,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往嘴里塞。
幸亏祝明绪的反应够快,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卷卷不死心脑袋还使劲儿往前伸。
赶在他嘴碰到肉之前,祝明绪成功将肉给抢了下来。
卷卷愤怒无比:“哇,哇啊!!”
肉肉是一口都没吃到,只能委屈啃自己摸过肉肉的手指。
片刻后,贤妃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擦手,这回连一点肉味也闻不见了。
卷卷眼里留了这么长时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皇上在旁边看了这么长时间,等卷卷哭了才把他抱起,无奈道:“怎么就不会换一只手呢?”
卷卷好像听懂了,看向自始至终连摸都没有摸到肉肉的那只手,‘哇’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皇上贤妃和大皇子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才将他哄好。
春日里夜间还是冷,卷卷顺理成章又留在了乾清宫。
龙床足够宽敞,卷卷只穿着一件里衣,在这床上爬来爬去。他爬行的姿势十分标准,手脚并用一扭一扭。
精力被耗得差不多,脑袋一歪就睡了。
清晨,天大亮。
皇上早早就去上朝,贤妃来了乾清宫,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卷卷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坐在龙床上。
龙床太大,就显得他愈发小。听见脚步声后,卷卷开始哼唧说自己醒了。
虽然有乳母在,但贤妃还是喜欢亲自照料。
这时候的卷卷是最乖巧的,贤妃提起衣服的领口,他就自觉把手往袖子里伸。穿戴整齐后往贤妃的身上一贴,小胳膊搂了上去。
贤妃被他这动作弄得心软的不行,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卷卷歪着脑袋把肉乎小脸往她掌心里送。
“昂……”
乳母给卷卷喂了奶后,贤妃带着他一起去了寿康宫。
之前太后娘娘喜欢待在佛堂里礼佛,又或者是请大师来讲经。如今多了个坐不住的卷卷,也愿意跟着一起去御花园里走走。
初春,树梢已经冒出了点点翠绿,御花园里有只狸奴趴在石狮子的后背上晒太阳。
卷卷看得高兴就说:“呜呀,嗷噢。”
贤妃在一旁打趣道:“太后娘娘您快听听,卷卷这是在唤皇祖母呢。”
乳母们尽心,十八皇子被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是最讨长辈喜欢的模样。
平日里太后瞧着他便欢喜,如今被贤妃这句话逗得合不拢嘴,摸了摸卷卷的小手说:
“那再喊一声皇祖母,皇祖母有赏。”
卷卷疑惑歪头:“母呜……”
太后惊讶看着他,就连贤妃也愣住。
卷卷喊完就继续看狸奴了,太后笑呵呵地说:“去哀家库房里,把最好的项圈给找出来赏给小十八。”
下了早朝,皇上听说卷卷被贤妃带去看望太后,便直接去了慈宁宫。
皇上进来后,贤妃先起身行礼。在皇上给太后问安时,挨着皇祖母坐的卷卷连屁股都懒得挪,注意力全在项圈上。
项圈上镶着宝石,日光一照闪闪发光,卷卷握住最大的一颗,开心到身体晃来晃去。
皇上刚坐下,晃过头了的卷卷就倒在了软榻上。
“呜……”
贤妃将他的身子扶正,卷卷伸手揉揉眼睛噘着嘴,用力蹬了一脚皇上。
皇上看着那项圈问:“这物件,是母后赏的?”
提起这件事太后就忍不住笑:“是,卷卷会喊皇祖母了。”
在太后的宫里,皇上面上没瞧出来什么,但在将卷卷带回乾清宫后,他将卷卷抱在膝上说:
“来,喊一声爹爹。”
已经到睡觉时辰的卷卷什么也没听见,就算是坐着也照样睡。
皇上又重复了一遍:“卷卷,叫声爹爹再睡。”
卷卷像嫌吵,用手抱住了脑袋。
皇上无奈叹息,让乳母把他抱回去好好睡,吩咐道:“等醒了立刻知会朕。”
御书房。
皇上批阅完奏折后传召大臣,商议科举一事。几位大臣意见不同,在陛下面前也照样吵得不可开交。
苏余端着茶盏进来时,轻声说:“皇上,小殿下醒了。”
皇上‘噌’一下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改日再议。”
刚到乾清宫,就看见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小路子守在殿外。
殿内有声音传出:“卷卷,叫哥哥,哥……哥。”
躺在摇篮里的卷卷正在专心玩自己的脚,祝明绪耐心教他:“卷卷,跟我念,哥哥。”
“哥,哥。”
卷卷被吵的不耐烦,抽空看他一眼,勉强搭理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