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重视先皇后, 连带着德平侯府也沾了不少光。明礼前些时候跟九皇子争抢一件来自西洋的宝物,最后是九皇子遭了斥责,皇上又赏了不少东西加以安抚。
若是其他皇子也就罢了, 明礼顶多被训斥两句, 可偏偏碰上了十八皇子!
世子夫人想明白后辩解道:“皇上明鉴啊!阿礼平日里是有些轻狂,但绝不敢做出这等冒犯十八皇子的事出来。”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苏余声音愈发清晰。
“是明少爷抢了十八皇子的鞠, 又手持马鞭责打无过宫人, 十八皇子才动了手。鞠被明少爷扔进池中泄愤,十八皇子想捡回时, 不慎落水。”
皇上记得那个太子特意让人送回宫的鞠,做工精巧, 卷卷举到他面前炫耀了好一会儿。
明礼被母亲掐了一把, 再看平日里待他温和的皇上冷脸,从母亲怀里挣扎着爬到了皇上面前, 拽住他的衣摆说:
“我没有!我没有打人!是他打我!”
皇上听他事到如今还不忘污蔑卷卷, 再看他哭得泪水鼻涕混在一起还要往自己身上蹭, 一记窝心脚踹过去怒道:
“放肆!”
满殿臣子宫人慌忙跪下,齐声道:“陛下息怒。”
恰在此时未央殿的宫人求见,进来后说请太医给十八皇子把脉, 除了受寒外还受了惊吓,用过安神汤后已经睡下了。
皇上一听卷卷睡了也不想去吵他, 干脆转身又在主位上坐下, 痛斥德平侯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骂到口干舌燥, 直到苏余奉上一盏茶,皇上端起润了润喉,才责德平侯闭门思过半年, 又命人将明礼的名字从伴读名单中划去。
一场选伴读宴,德平侯既丢了脸又丢了好不容易才得的差事,灰头土脸谢恩离宫。
在德平侯走后,皇上无心再留在明光宫。将择选伴读一事交给了商夫子,匆匆去了未央殿。
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皇上放轻脚步行至床榻边,伸手掀开了遮光的纱帘。
卷卷在大床上睡得乱七八糟,怀里搂着一只布老虎,被子已经被踹到了床尾,一只脚搭在被面上,像是不许它乱动。
苏余替陛下接住纱帘,皇上弯腰抬起卷卷的脚扯了扯被子想给他盖上。就这么点动静,本来就没睡多沉的卷卷被吵醒了。
揉揉眼睛再翻个身,一把抱住爹爹胳膊黏了上去,含糊不清喊道:“爹爹……”
见他醒了,皇上干脆就把他抱起来,卷卷习惯用小胳膊圈住爹爹的脖子,趴在他的肩上又喊:“爹爹呜……”
皇上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卷卷后背,跟他乌溜溜的黑眸对上,心突然一软。
留在未央殿的太医走进来先给陛下行礼,再取出脉枕放在小几上。
卷卷立刻将手藏得严严实实抱好,连连摇头拒绝道:
“不要不要我不要。”
太医来未央殿的次数一多,卷卷就总结出了经验。每次他摸一摸自己的手,就会留下一碗洗卷卷水。
皇上轻轻挠了他一下,卷卷怕痒身体扭了扭‘咯咯’笑出声,手就这么被逮了出去让太医把脉。
卷卷空着的手扶着小几使力,想把另外一只手拯救出来,不忘使劲儿用脑袋撞爹爹:“啊呜哇!我拼辣!!”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说道:“从脉象上来看并无大碍,殿下是否哪里不适?”
皇上先哄了哄卷卷才问:“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卷卷思考片刻后点点头:“我的翅膀有点不开心。”
皇上替卷卷脱掉了里衣,正好看见他后背不知什么时候碰出了一块淤痕。
太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盒消肿化瘀的药膏奉上。
十八皇子如今走路倒是稳当了,但玩起来没个轻重,尤其是在换上轻薄的春衫后,不是这里磕着就是那里碰着,药膏就成了太医药箱里常备着的东西。
皇上指腹沾了些膏体涂在卷卷背上,刚碰上去卷卷就蹦了起来,愤怒嚷嚷:“我的翅膀叫啦!!!”
皇上将他拽回了怀里,敷衍道:“叫一会儿就好了。”
被拽着的卷卷跳不起来,就在那里扭来扭去,直到皇上唤人进来伺候才消停。
乳母们给小殿下换了身衣裳,卷卷自己穿好袜子后把脚往靴子里一伸,踩在地上提起衣服蹦了蹦。
“诶,我鞠呢?”
提起这事皇上就生气,敲了下他的额头说:“还好意思说呢?谁让你下水去捡的?”
提起这件事卷卷也委屈,小嘴噘了起来嘟囔道:“娘打过我了,你不要说啦!”
皇上看了眼珠帘后,庄乐将清理干净的鞠端了上来。
卷卷接过抱着,跟爹爹挥了挥手,就跑到院子里玩上了。
一脚将鞠踢到老远的地方,庄乐凑上去给踢回来,他追着赶着想再来一脚。
皇上站在檐下,看他小小身影跑来跑去活泼的模样,想来应当是没什么大碍,终于弯了弯唇跟苏余说:
“瞧瞧这小泼猴。”
—
在选伴读上,商夫子命人将那些出挑的孩子记了下来,整理成册再递上去。就算是商大人这样不擅体察上意的人,也能看得出来陛下对十八皇子的偏爱。
虽说十八皇子的伴读名额只剩一个,但资质最好的孩子还是统统被列入其中备选。
皇上看过册子后,从中点了三个他觉得不错的,命他们择日入宫。毕竟是陪卷卷读书,肯定是要让他见一见的,看能不能合得来。
二月十五,是个晴朗的好天,太监们引着三位公子去往明光宫。
贤妃仿佛看见了一个跟她父亲长相有些相似的孩童走了进来,隔着一座屏风她看得不太真切,想起身去看时又顾虑此举不合规矩。
等太监念出这孩童的家世时,她怔住。
到底是入宫太久,竟连家中添丁也不知晓。算算年纪,想来是兄长在外赴任时嫂嫂生下的。
卷卷背着手,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最后选了最好看的李鸿。
有宫人将其他两位公子带出去,领路的乾清宫太监笑着打趣道:“来时皇上就说,小殿下多半要选李公子的,这三人中就属李公子的模样最出众。”
李鸿掀了掀衣摆跪下,朝着屏风后磕了个头,沉声道:
“侄儿李鸿,见过贤妃娘娘。代家中祖父祖母问候娘娘,一切可还安好?”
贤妃攥紧了帕子鼻尖一酸,绕过屏风走上前去将李鸿扶起,一时间激动的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的点头。
卷卷掏出乳母给他准备的鹅黄色手帕,踮起脚想帮贤妃擦擦眼泪,发现够不着后不甘心蹦了下。
“娘!抱抱我!”
贤妃把小小的卷卷抱起来,卷卷捧着娘的脸,认真替她把眼泪擦干净,又凑上去亲了亲,小手拍拍哄道:
“不哭噢。”
紫苏让其余伺候的宫人们先退下,又亲自端了好茶和两份点心上来。
贤妃抱着卷卷在桌前坐下,已经调整好情绪。给李鸿赐坐后,问起他家中近况。
李家祖上也曾显赫过,还出过内阁首辅,牌位至今都供在太庙里。奈何子孙不争气,贤妃曾祖父好赌,败光了家财,到她父亲这一辈才渐渐好转。兄长外放做官多年,政绩斐然。
李鸿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知礼,进退有度,来日有他支撑门楣,想来父母尽可安心。
再看她怀里这个。
紫苏分明端上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点心,偏他疑心重,从一个碟子里拿了一块先尝尝,再把他觉得好吃的捞进怀里。腮帮子一股一股,嘴边还沾了些点心屑。
卷卷终于发觉所有人都在看他,紧张嚼嚼再咽下去,蛮大方地把他咬了一口的点心递过去。
李鸿双手接过:“谢十八皇子赏。”
如今李鸿是卷卷亲自选的伴读,来日想见面也方便,贤妃便没有多留他,赏了些东西,让紫苏送他出宫。
在十八皇子的伴读选好后,夫子人选皇上也定下了,都是从前教过太子的人,命钦天监算出了个好日子行拜师礼。
拜师礼上,卷卷终于见到了另外两个伴读。
商唯模样生得好看,唇红齿白,梳了个童子头,穿着一身符合伴读规制的衣服,站在商大人的身边。
有商唯和李鸿在,模样还算周正的齐磊瞧着就有些平庸,身上那跟齐大将军很像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不似寻常人。
拜师礼后,皇上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紫阳书院却迟迟没有迎来它的主人,卷卷整日里只知道带着他的三个伴读在宫里闯祸疯玩。
今儿蹴鞠踹坏了窗棂,明儿在御花园里挖坑爬不出来,就连太液池里的锦鲤都胖了一圈。
在商夫子第五次委婉询问陛下何日开始授课时,皇上终于按捺不住,让苏余把卷卷喊到了乾清宫。
卷卷顶着一脑袋的汗,像只小牛犊突突突就跑了进来,端起桌子上的茶盏先灌两口水。
皇上手轻轻叩着小几,待他放下茶盏才问道:“卷卷是想明日去夫子那里,还是后日呢?”
卷卷认真纠错道:“卷卷没有想。”
皇上还想再劝点什么。
卷卷先凑过去捂住了爹爹的嘴,又理直气壮地说:“君无嘻嘻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