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从江南运来的那批料子叫浮光锦, 宋婆子叫府上绣娘先将小少爷那一身制出来。

刚做好,绣娘就亲自送去了明月阁。

卷卷好动,自从发现自己会走后, 整日里都跑来跑去。

叫人实在想不明白, 这么小小一个人到底哪来那么多的精力,浑身力气仿佛用不完。

幸好祝府够大,才没让他跑到外面去。

晚月拿帕子给小少爷擦掉额角的汗, 笑道:“这料子可是江南送来的, 穿在少爷身上才不浪费。”

卷卷被夸得很开心,抬起下巴, 方便晚月解掉他外衫的扣子。

绣娘就在旁边候着,这个年纪孩子长得快, 倘若有什么地方不合适也方便改。

卷卷穿好, 立刻就往外跑,想去给娘瞧一瞧。去主院的路他一天要跑三遍,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主院, 祝夫人正坐在堂前绣花。随着天气渐暖, 蚊虫也多了起来,她便想给卷卷绣个香囊,装些驱虫的药材让他随身佩戴。

“娘……”一道稚嫩童声响起, 祝夫人有些恍惚。

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更响的一声响起。

“娘!!!”

在祝府, 卷卷不管去哪里都是横冲直撞, 跑得比通传的丫鬟小厮还快。

祝夫人走出去时, 正好瞧见穿着一身新衣的卷卷朝自己跑来,那浮光锦跑动起来时,恰好似那湖面上波光粼粼, 十分漂亮。

卷卷跑到娘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扬起头喊道:“娘!”

祝夫人:“哎。”

卷卷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会说话,他面色严肃思考片刻,尝试道:“啊……娘?”

祝夫人激动到眼中含泪:“哎……”

卷卷:“娘?”

祝夫人:“哎。”

卷卷:“娘!!”

祝夫人:“哎!”

祝夫人蹲下把卷卷小小的身体搂到怀里,温柔抚摸他的后脑勺,凑到他耳侧说:“哎,哎!娘在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卷卷有样学样用力搂着她。

祝夫人将卷卷抱了起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擦掉眼角激动的泪水,缓了片刻后抱着卷卷坐到绣架前,指着绣好脑袋的小老虎说:“给你绣的香囊,喜不喜欢?”

“娘……·”卷卷说。

“哎,若不喜欢,左右还早着呢,再给你绣个小羊,还是说想要月精?”祝夫人接着问。

“娘!”

也不管祝夫人说了什么,卷卷就只会说这一个字,偏生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本正经还蛮骄傲。

祝夫人既心软又觉得好笑,卷卷喊一声她便应一声,一下都不舍得错过,仿佛要一口气把从前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黄昏时分,一辆挂着‘祝府’灯笼的马车在大门外停下,小厮探身替老爷掀开了车帘,门倌递上了脚凳。

祝员外远远看见门口有人在那等着,认出是妻儿,忙碌一整日的疲惫仿佛都在此刻散去,默默加快了步伐。

春日里日落时分还是有些冷,祝夫人怕卷卷让风吹着受寒,抱他时背对着风口,还在专心教卷卷喊爹爹。

“卷卷呀,喊爹,爹爹。”祝夫人轻声道。

碧桃生养过好几个孩子,她说小孩子学说话只要开了头,后面就好教了,这经验放在卷卷身上似乎没什么用处,他只会喊娘。

祝夫人教得口干舌燥,卷卷还是固执道:“娘嗯……”

那稚嫩的童音随着风吹进了祝员外的耳朵里,意识到是卷卷在说话,祝员外哪顾得上他在说什么,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我儿会说话了?”

“娘~”卷卷又喊了声。

祝员外颤抖着手把卷卷从夫人手里接过来,对准他肉嘟嘟的小脸狠狠亲了一口。

“哎哟,爹的小卷卷会叫人喽。”

卷卷伸出手试图把爹推开,但架不住四岁小孩的力量跟成年男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只能生气吼:“娘!”

祝员外听他叫唤眼角笑意更深,朝管家说:“老爷今儿高兴,府上每个人都赏一个月的月钱。”

那个机灵的小厮先笑着应道:“沾了小少爷的福气,谢小少爷赏。”

其余下人们也跟着一起说:“谢小少爷赏!”

祝员外低头看自己怀里眉毛皱成一团的卷卷,笑声更爽朗。

旁人都在欢喜,只有不想被爹爹抱更不想被爹爹亲的卷卷用尽浑身力气在嘶吼。

“娘!!!”

…………

卷卷刚学会说话时,祝员外只顾着欢喜,倒不计较他会叫谁。连夜吩咐下人备一车厚礼,送到那位仙长的道观里。

可时日一长,只听卷卷唤娘,心中难免失落。趁着夫人看账本时,将坐在旁边木马上摇啊摇的卷卷抱到了书房里。

祝员外把卷卷放在膝上,父子俩面对面四目相对,认真教他:“卷卷啊,我是爹爹,唤一声爹爹好不好?”

卷卷闭紧了嘴巴,比这动作更明显的是他的抗拒。

教卷卷喊爹爹这件事祝员外蓄谋已久,吩咐小厮提前备了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几种点心,拿起一块放到卷卷面前先给他闻了闻,再放回去。

“来,卷卷,喊一声爹爹,就给你吃一块糕点。”

卷卷盯着抠抠搜搜的爹爹,嘴闭得更紧了。

在祝员外眼里,他的小卷卷千好万好,父慈子孝。

实则在卷卷眼里,这父子关系简直恶劣到不能再恶劣!

前几日祝员外去县令母亲的寿宴,听县令说祝家子日后定有大出息,那时他幼子年龄正适合替祝公子作保,怕是要当进士郎。

这番话说得祝员外十分欢喜,多喝了几杯酒,带着一身酒气归家,夜闯明月阁,把卷卷从被窝里挖出来抱着稀罕了好一会儿。

睡得正香的卷卷被吵醒,睁开眼就看见醉醺醺的老爹要亲他,被吓得哇哇大哭。

祝员外心疼卷卷是真的,但有些时候为人父母,看卷卷干嚎嗷嗷就是不掉眼泪顿觉他甚是可爱,又狠狠亲了一口。

直到卷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祝员外被吓得酒醒了大半,匆忙将玩哭了的卷卷扔给碧桃,狼狈跑回了主院。

一连好几日,卷卷见着爹爹就噘嘴哼哼,直到今日父子关系也未曾和解。

祝员外看卷卷不为所动,并不觉得是他意志坚定,只以为是自己选的点心恰好卷卷不喜欢,又拿另一块给他闻。

“叫爹,卷卷。”

卷卷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祝员外以为是自己教半天终于有了作用,心提起来,紧张兮兮盯着卷卷,生怕错过些什么。

卷卷拿起一块糕点,祝员外也不曾拦他。直到他把那块点心举到了爹爹鼻子上,含糊不清地学道:“叫……爹。”

“噗嗤……”门外传来女子的轻笑声。

祝员外跟卷卷同时望过去。

原来是祝夫人看完账本,寻了过来。

卷卷难得在见了娘后没有立刻就抛下爹爹,依旧锲而不舍举起那块糕点,试图教道:“叫,爹。”

祝夫人笑得更欢,幸好老爷将下人都遣了下去,才没让旁人瞧见他丢人的这一幕。

祝员外冷着一张脸,把卷卷放在椅子上扶了一把,确定他坐稳后就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在那里叹气。

这张椅子祝员外坐着正好,换做卷卷就衬得格外大,他坐得端端正正,带着一本正经的可爱。

祝夫人弯下腰,轻斥道:“小坏东西。”

“呀!”卷卷不满。

“罢了罢了,不说你了。”祝夫人眼见卷卷急了,便换了话头,提起踏春一事。

随行的仆人祝夫人都选好了,提前给庄头递了消息,行李都搬到了马车上,明日就启程。

祝夫人在卷卷身边坐下,把他抱到怀里,说:“做了好几个纸鸢呢,到时候我们比谁纸鸢放得高,可好?娘让人专给卷卷画了个山君,再也没有比它更威武的了。”

“哇~”卷卷配合发出惊叹,急迫扭了扭,只恨不得明日能早些到来。

白天发生的这件事让祝员外直到深夜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宿最后干脆坐起来,问道:“夫人,你说卷卷到底是存心还是故意?”

怎么教都教不会,他平日里使坏可不是这样!

祝夫人温言细语安慰道:“卷卷还小,哪能想这么多?夫君慢慢教他就是了。别人家孩童周岁牙牙学语,卷卷刚学会说话,老爷就当他今年才一岁,再等等。”

祝员外仔细一想,觉得夫人说得也有些道理,便躺下盖好被子。

祝家家底丰厚,祝员外又是一个好享乐的性子,风景好的庄子置了好几个。

去时,卷卷脑袋歪在爹爹怀里沉沉睡去,祝员外就这样抱了他一路。手臂酸痛在所难免,可看卷卷睡熟后安静乖巧的模样又觉得格外满足。

庄子里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随着活水飘走。

卷卷趴在栏杆上去看时,看见这池子里养了不少鱼儿,每一条都被喂得胖乎乎,慢悠悠游着。

庄头见小少爷一直盯着鱼儿瞧,便提议道:“少爷若是喜欢,不如试试亲自钓一条上来?”

卷卷:“娘!”

虽然卷卷还是只会说娘这个字,但祝夫人已经能从他喊娘时的语气猜出他想说什么。

“好。”祝夫人替他应道。

刚到庄上,卷卷就给自己领了个大活儿,站在栏杆内,举起鱼竿认真垂钓。

庄子里的鱼儿不知道养了多久,单看那体型不比卷卷小多少,偏只有他自己不觉得自个儿小,自信满满觉得真能钓上来一条。

卷卷盯着水面,李唯偶尔撒一把饵料将鱼聚过来。

这群鱼没什么警惕心,大口大口吃食,就是不碰卷卷的钩子。

等了会儿,卷卷坐在板凳上的屁股扭了扭,逐渐没了耐心,侧过身去撞李唯。

李唯看了眼旁边装满水的木桶,识趣说道:“怪我将它们喂饱了。”

卷卷点点头,深以为然。

台阶递到了脚边,卷卷便干脆踩上去,弃了鱼竿去摸那不知道是谁家的狸奴。

这只狸奴亲人,见卷卷在自己身边蹲下非但不跑,甚至还翻了个身,卷卷趁机摸了摸它的肚皮。

余光瞥见一棵树上挂了青绿色的果子随风摇曳,卷卷走过去踮起脚拽下来一颗,随便在衣服上蹭蹭就往嘴里塞。

一口下去,卷卷被酸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四岁孩童动作利落到成年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小厮注意到时,小少爷已经被酸得一蹦一蹦,强忍住想笑的冲动说:“少爷,这酸梅子是用来腌制的。庄子上有腌好的,稍后小的叫人去开上一坛,您尝尝那个,不涩,就着粥吃,可好吃了。”

卷卷根本没在听他说了些什么,看向果子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畏惧,用力拽下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泄愤,插在自己的小帽上。

玩到用午膳的时辰卷卷才被李唯牵着往回走,路过那棵酸果子树,卷卷扯了扯李唯的衣角。

李唯蹲下把他抱起来,卷卷伸手又拽了两枚果子揣在兜里。

等仆人们端菜上来时,卷卷趴在桌子上认真搜寻,将两枚果子递给了之前叫他钓鱼的庄头。

庄头接过果子,笑着躬身道:“谢小少爷赏!”

见此一幕,祝员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上比不过夫人,下比不过李唯,如今连只见了一面的庄头都要排到他前头去了!

祝员外握紧筷子,给卷卷夹了一块金丝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卷卷怎么不给爹爹摘一点?”

卷卷把炸到酥脆的金丝卷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嚎!”

疯玩一上午的卷卷吃饱后就困得不行,但心里还惦记着爹爹想要苦果子,迷瞪瞪拽了几个生的回来,递到爹爹手上。

转过身时膝盖一软。

这变故吓到了许多人,幸好李唯反应快,及时把小少爷接到了怀里,没让他摔着。

“回房睡去吧。”祝夫人说。

午后,祝员外让庄头领他去瞧瞧庄子上的收成,再看看附近的那些佃户。难得来一次,自然要查查跟账本上的出入。

卷卷睡醒后,趴在窗台上看远处的鸟群,待在外间绣花的祝夫人瞧他看得出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声道:

“等卷卷再大些,就让爹爹请个武师傅到家里来,教卷卷射箭,将那鸟雀射下来烤了吃,好不好?”

世家大族的底蕴,传到这一代只剩在孩童教育上。就算像祝员外这样被称为纨绔子弟的,君子六艺也不差。

卷卷仿佛预见他一箭射下大鸟的场景,眼睛瞬间亮起。

“娘!”

外面,李唯提着改过的鱼竿走进来,说:“少爷,用这个应当能钓到。”

从前他娘没病时,李唯时常下河摸鱼打打牙祭,在钓鱼一事上勉强算得上精通。

卷卷半信半疑接过鱼竿,睡了一觉后那股想玩的劲儿又上来了,匆匆跑去桥梁上。

一中午李唯都在挖蜿蟺,串在鱼钩上再替少爷甩钩,没一会儿就有条胖头鱼咬钩。

卷卷兴奋‘噌’一下站起来,用力往回拽,那胖头鱼觉得疼开始挣扎,险些没将卷卷拽水里去。

幸好李唯就在旁边,及时替他握住鱼竿。鱼在水里扭来扭去将水搅得哗哗响,卷卷一直在哇哇叫。

李唯死死盯着那条鱼,带着少爷一起拽它,一拽一松,直至将它的力气耗尽,才拽到岸边来。

卷卷跑过去看,刚蹲下鱼就蹦得老高。

“哇啊!”

在亭子里看卷卷的祝夫人显然也没想到他真能钓上鱼来,连忙吩咐人去拿木盆来装。

卷卷捂着扑通扑通跳的胸口再次凑上去,贴近时鱼蹦得比之前还高,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对这条亲自钓上来的大鱼实在好奇,被吓了一次两次依旧不长记性,还是想凑上去看第三回。

祝夫人看卷卷兴奋到双眼亮晶晶的模样,只恨不能将老爷叫回来一起瞧。

等这条鱼不蹦了,卷卷撸起袖子开始上手,想把它抱起来,哼哧哼哧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大鱼纹丝不动。

卷卷干脆往它身边一躺,侧过身再把它搂到怀里来,终于抱了个满怀,满意咯咯笑。

祝员外忙完回到庄子上,进门时正好那条鱼被厨娘端走,剩个脏兮兮的卷卷站在那里叽里咕噜,跟娘说他是怎么钓上了这条大头鱼。

身上沾了些淤泥,就连脸上都糊了些,祝员外一时间有些不敢认,这居然是自己的卷卷。

正跟娘说自己有多厉害的卷卷看见爹爹脚步停在那,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嫌弃,干脆朝他伸出手,终于喊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声爹。

“爹!”

祝员外听着这脆生生一声“爹”,再看这脏兮兮的小东西,如今终于能确定不是他胡思乱想。

并非夫人所说那般年幼不知事,反倒是趁着年幼好使坏!

祝员外犹豫要不要上前时,卷卷又喊了一声。

“爹爹。”

祝员外无奈叹息,到底还是上前将这个泥娃娃搂到了怀里,笑骂:“小混球。”

卷卷搂住爹爹脖子,学着他平常的模样朝着他狠狠蹭了回去,将自己脸上沾着的泥土分了些给他,好大方的样子。

盯着爹爹紧皱的眉毛,卷卷得意扭来扭去笑得开怀。

这回就算是祝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替卷卷开脱的话,聪明爱使坏也就罢了,偏偏恨不得将他在干坏事写在脸上。

祝夫人觉得这实在不像样,又忧心卷卷穿着湿衣裳会着凉,便说道:“好了好了,你瞧湿成这样,快叫乳母带你去沐浴,再换身衣裳,带你去瞧那厨娘做鱼可好?”

平日里不爱让爹爹抱的卷卷,今日偏偏将爹爹搂得死紧,不管是谁上前来都不撒开手,就连最喜欢的娘也是一样。

他固执道:“爹爹!”

一声一声爹爹,成功将祝员外哄得恨不得能将天上星星摘下来给他。也不嫌他脏了,笑道:

“罢了罢了,不过就是一身衣裳罢了,就随这小祖宗糟蹋去,省得他又想出什么旁的点子来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