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那边祝员外看似是背着手专心赏花, 实则恨不得竖起耳朵听这小混球又编排了些什么。

转过身,对上夫人不赞同的眼神,祝员外走到卷卷面前弯下腰, 掐了掐他肉乎乎的小脸, 才说:“什么叫我写不好字就打你?”

卷卷把脸藏起来,闷声回答道:“就是呢。”

祝员外撸起袖子,轻轻揪住他的耳朵。

“哎哟!”卷卷把爹爹的手拍开, 用力瞪他。

“我临的可是名家字帖, 小小年纪不通文墨,我不跟你计较。等回府就请个夫子好好教一教, 四岁启蒙倒是正好。”祝员外安排道。

卷卷凑到娘耳边,噘着嘴说:“娘, 爹爹想害窝!”

祝夫人扬唇, 眼角细纹愈发明显,轻拍他后背哄道:“读书能明智, 爹爹怎会害我们卷卷呢?娘也是不依的。”

卷卷抬起下巴, 十分神气的盯着爹爹瞧, 一副有恃无恐的傲娇模样。

祝员外一挥袖子佯装生气,更叫卷卷得意,他从娘怀里蹦了下去, 像个小尾巴跟在爹爹身后。

卷卷学舌:“窝小小年纪,不咚不咚哇~”

跟爹爹闹腾一通, 倒是把困劲儿给折腾没了, 卷卷当着他娘的面, 大摇大摆提走了那盏早就盯上的琉璃灯,一溜小跑说要去看花。

祝夫人跟身后宋婆子对视一眼,院子里这些人笑成一团。

这盏精致小巧的琉璃灯, 本就是祝夫人准备送给卷卷的。前些日子没压住脾气跟他动手,祝夫人心里总归有些愧疚,便命人寻了新奇玩意儿来给他赔礼。

也不明着说是给他的,就放在卷卷能够到的地方,看他会不会按捺不住直接拎走。

果不其然,这些漂亮的东西最后都得落在他手里。

院中百花盛开,入夜后提灯去看,微黄烛光落在盛开的花上,别有一番美丽。

他们在庄子上待得已经够久,祝夫人定下了归家的日期。

那卷卷亲手拔得竹笋已经叫厨娘腌上封坛,他跑来跑去,非要亲眼见小厮将坛子搬上马车才放心。

回祝府后,祝员外吩咐管家去寻个合适的夫子来。

待管家将合适的人选名册递上来,祝员外一一见过后,最后选中了一个老秀才。

老秀才姓陈,今年四十有二,屡试不第,家徒四壁,掏不出银两供他上京赶考,才想寻个教学生的营生,面相瞧着便知是个古板严肃的性子。

依着卷卷那无法无天的性子,祝员外觉得为人夫子还是要有些威严,才能镇得住他。

小少爷启蒙这等大事,祝夫人吩咐下人将登高院收拾出来,陈秀才每日就在这里授课。

祝员外估计卷卷贪玩,暂时先定每日上一个时辰的课,上一日歇一日。

卷卷还小,娘解释半天他也没听懂上学堂是做什么,被爹爹连哄带骗,送到了登高院。

矮桌后,卷卷一身青衣后背挺直,坐得还算端正,正好奇四处张望。

祝夫人吩咐人在卷卷旁边加了桌案,让李唯陪着卷卷一起学。既然是书童,那自然要学着识文断字。

“今日,老夫教你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陈秀才将那本书翻开,照着上面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入夏后,院子里已经有蝉在树上嗡嗡叫,陈秀才用苍老的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小孩子听不懂的话。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卷卷就垫着那价值百金的砚台睡着了。

陈秀才心思全在书上,倒也未曾发觉不对,越读就越是入神,直到口渴准备端起茶水润口,才发现堂下学生早已睡熟。

他拿起戒尺,狠狠敲了下桌案。

一声巨响,成功让卷卷从睡梦中惊醒,他迷瞪瞪迅速坐起,紧张兮兮左顾右盼。

确定没有什么不对,揉了揉眼睛趴回去,懒洋洋问:“怎么了呀……”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郁闷。

陈秀才走到学生面前,冷着一张脸问:“老夫刚才教了些什么?”

卷卷抱住脑袋想了会儿,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知道哦,我没有听懂。”

“不可理喻!”陈秀才说完这句背过身去,掩饰脸上的不耐。他并不喜欢这样一身富贵气的学生,顽劣,不堪教化!

想到祝员外那箱束脩,陈秀才握紧戒尺,冷声道:“老夫再念一遍,这回可要仔细听。”

这种无趣乏味到极致的老头念书,卷卷根本听不进去,他捂住耳朵说:“我不要听!”说完他就跑了。

小少爷跑得比那牛犊还快,门口守着的小厮打个哈欠的功夫就拦不下了。

李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卷卷一口气跑到晴雪园,往栏杆上一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跟少爷来到此处的李唯提醒道:“小少爷,老爷夫人知道你逃课,肯定会生气。”

卷卷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想到了新的鬼主意。

“肘吧,我们去问问娘娘!娘听娘娘的呢。”

守在登高院的小厮目送他离去,忙去禀告夫人,说小少爷跑了!

丫鬟小厮们忙去寻找,最后在佛堂找到了卷卷,他正跪在蒲团上给娘娘磕头。

等到爹娘都来了,卷卷才朝着筊杯说话:

“娘娘,我不要去书院。”

筊杯扔出去,头一回看见这个结果的卷卷皱起眉。

祝夫人说:“娘娘叫你再丢一次,换个问题问。”

卷卷捡起来,继续朝它说:“娘娘,窝系卷卷,老头吓我呢,我摘!也!不要念书了!”

说完,再把筊杯扔出去,其中一块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最后丢出来两面都是反。

跪在蒲团上的卷卷如遭雷劈,愣了许久才瘪瘪嘴,捡起筊杯放回供台上,小短腿蹬得飞快。

跑到院子里,‘嗷——’一嗓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全都嚎出来,紧接着就是震天响的哭声。

“呜哇啊——”

看卷卷哭得实在伤心,祝夫人也顾不上责备他逃课,连忙把他搂到怀里哄着,问:“怎么了这是?”

卷卷抱住娘的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哭了约莫一盏茶,用袖子擦掉泪抽噎,松开娘,哽咽着说:“娘娘,我呜……我去念书了,哇啊!啊!!”

崩溃的卷卷一边吼一边回了登高院,生气一屁股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瘪着嘴看向陈夫子,等他继续念经。

终于,熬完上课的时辰,敲铃声刚响起第一声,卷卷立刻跑了,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

祝夫人提着厨房刚做好的荤点心,在花厅里见着了正在逗鸟的卷卷。将点心端到方桌上,正准备问之前的事,就听见卷卷眼睛亮晶晶的望过来,问她:“娘,爹爹死了这只鸟能给我么?”

“逆子!”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卷卷听见后忙往娘身后藏,说:“娘,救我!”

祝员外大步走进花厅,想去捉这个小混球,卷卷左藏右藏,爹爹就是抓不着。

等祝员外累得满头大汗,卷卷小脑袋才从娘亲身后探出来,就那么明目张胆观察他的反应。

祝员外扶着柱子,指着他骂道:“你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

“好了好了。”祝夫人打起了圆场。

卷卷坐下吃点心,拿起来先咬一口尝尝味道。左手拿起的不好吃就塞给爹爹,右手拿起的不好吃就递给李唯。

祝夫人趁机问道:“卷卷,今早是怎么了?”

佛堂外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叫人实在是难信卷卷只为了不想去学堂。

吃完一块美味点心的卷卷开心晃着小短腿,手撑着下巴,想说不想念书却又顾及娘娘在上,扁了扁嘴后回答道:“没事的。”

从卷卷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祝夫人便去问守在登高院外的那小厮,待他将今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说完后,还是没听出有什么不对。

最后,祝夫人唤来了李唯。

让他们俩一同读书的好处便在这里,李唯观察的要比那院外小厮细心得多。他先是将课堂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小少爷……似乎是不喜欢陈夫子。”

祝夫人靠着椅背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小孩子哪有喜欢夫子的呢。

话虽这么说,但祝夫人心里还是惦记着要不换个夫子试一试,可惜青山镇这地方太小,一时半会儿想寻到合适的人选也难。

只能先用着陈夫子,骑驴找马。

待到要去书院的那天,卷卷起了个大早,换好衣衫洗了把脸,急匆匆就往佛堂的方向跑。

去时撞上了李唯,两人便同去。

佛堂娘娘前的蜡烛已经点上,卷卷熟练扑通往那一跪,双手合十祈祷道:“娘娘,我系卷卷,保佑我不念书哦。”

自个儿拜完了还嫌不够,扭头看向守在门口的李唯,招招小手示意他过来。

李唯在小少爷面前半蹲下问:“怎么了?”

卷卷说:“你也拜!”

李唯依言跪在另一边蒲团上,许愿:“娘娘保佑小少爷不念书。”

到了祝夫人每日来给娘娘敬香的时辰,正好撞见卷卷拿筊杯问:“娘娘,我今个不念书,好不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