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卷童生正扯着娘的衣角, 撒娇道:“娘亲,要四条腿的糟鹅,才配叫我吃呢!”
祝夫人笑的眯起了眼睛, 应道:“好好好, 吾儿就算是要吃那月宫里的桂花糕,娘也搬个梯子摘去。”
祝员外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捞起卷卷, 狠狠亲了一口他的小脸。
“走, 下馆子去!”
卷卷惊的圆了眼睛,接过李唯递来的手帕用力擦了擦脸, 将脏手帕丢到爹爹脸上去发脾气。
祝员外非但不恼,反倒大笑了一声, 低头道:“是爹不对, 爹给你赔不是,卷童生小人有大量, 饶了爹爹这一回罢。”
卷卷捡回脏兮兮的手帕哼了声, 倒也没有很大度量。
回到青山镇, 祝员外本想祭祖大肆庆祝一番,被夫人给拦了下来。
科举之路漫漫,如今他们刚考过童生, 太张扬反倒不好。容易惹来非议,人来人往也叫他们静不下心来读书。
夫人提醒后祝员外仔细一想也是这个理, 便只在府上摆了两桌, 宴请亲朋好友。
…………
陈府, 课室,陈章著看向正捧着书摇头晃脑念得无比入神的卷卷。书念没念进去不知道,反正这小脑袋瓜摇得有趣。
成了童生后瞧着性子是稳重了许多, 不像从前那样整日只想着偷奸耍滑。
一炷香燃完,仆从敲了敲钟,到了他们休息的时辰。
独自想了许久的陈章著站到卷卷身侧说道:“你如今还小,今后考试不必过于执着。”
志得意满的卷童生听不得这种话,他愤怒往桌上一趴,将脸埋了起来。
陈章著起身走到他身边,手刚碰上他的肩,就听见卷卷哼哼,生气里还带点委屈。
片刻后,卷卷开始扭来扭去,像是想将放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掌给甩下去。
陈章著无奈问:“发甚么脾气?”
卷卷抬起头,露出了微红的眼睛,回答道:“师父瞧不起自己,也该瞧得起我!”
这句话说来实在好笑,陈章著轻轻捏了捏小弟子的包包头叹气。
自己分明是忧心他落榜难过,提前替他找起了借口,偏生这小东西不分好赖。
“且不提那些老秀才,青山镇里还有许多老童生,旁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考上。”陈章著解释道。
卷卷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包包头从师父掌心里拔出来,反问道:“那师父为何从来不跟哥哥说这种话?”
旁边佯装专心看书的李唯怎么也想不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来。
陈章著低头对上小弟子盈满了不满的双眸,一时间竟想不出来什么去反驳。
他们哪能一样呢?
李唯为了能练就一手好字,臂绑沙袋,挑灯苦读做学问,勤奋刻苦。
再看卷卷,字多写了手酸就叫它们缺胳膊少腿,课本里藏话本,贪玩贪吃又贪睡。
再者,眼界和阅历本就需要年龄去支撑,这些都是没法子的事。
陈章著心知这话不能说出口,否则卷卷闹起来定是没完没了,便随口含糊道:“是你还小。”
卷卷突然问:“师父可曾听过揠苗助长?”
这本是一个劝人莫要急于求成、遵循自然规律发展的故事,但陈章著在卷卷身上吃过太多回亏,思索片刻才点了点头。
兴许真是长大了,陈章著捋了捋胡须,夸赞道:“你能懂得这个道理,很好。”
卷卷拧眉说:“是师父不懂!”
陈章著一愣,问:“老夫不懂甚么?”
卷卷从椅子上下去,站到哥哥身边,开口道:“我如今瞧着是没有哥哥高,但只要师父揠我助长!”
说着说着卷卷踮起脚,才接着说:“我就能跟哥哥一样高了呀。”
“歪理邪说!”陈章著一挥袖子拒了他的提议。
谁成想,卷卷直接搂了上来,喊道:“师父师父。”
陈章著被迫拖着卷卷往外走,怕他摔着停下脚步扭头瞪他一眼,问:“休要再提,自个儿人小肚子里装不了多少墨水,净想叫旁人帮你,不可!”
闻言卷卷眼睛一亮,堂下李唯扶额低叹。
师父这番话更让卷卷肯定他就是有法子!自这日起,除却上课时,他所有心思都用来磨师父。
用膳时他殷勤给师父夹菜,钓鱼时他替师父挂上饵。
夜幕降临,被吵了一日的陈章著沐浴后耳边终于清净了些,正准备掀开被子入睡。
忽而听见拍门声,紧随其后那小冤家的声音便响起。
“师父师父,开门呀!!!”
陈章著身体一僵,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府上小厮在外面说:“老爷,小公子来了。”
“是我呀师父。”卷卷跟着说道。
陈章著起身去开门,便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薄披风的卷卷提着琉璃灯站在门外,正仰起头乖巧朝他笑。
他稍微让开了些位置,卷卷自觉往里走,自来熟往软榻上爬,把怀里抱着的包袱放在小几上。
从前陈章著觉得两家离得近方便,如今却觉得太近了也不好。这小混世魔王披件披风就跑来了,一刻也不叫人安生。
陈章著在另一边坐下,解开包袱后看见里面都是些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认出许多都是卷卷的心爱之物。
卷卷踢掉鞋子跪坐,趴在小几上双手捧着脸求道:“师父,你就拔一拔我吧。”
微黄烛光下,孩童闪烁着求知欲望的双眸格外亮,陈章著实在狠不下心来,从中挑了一对大阿福收下,将剩下的还给了他。
“想老夫为官数十载,还是头一回收受贿赂,罢了罢了。”
揠苗助长的法子确实有,陈章著为官时做过两回主考官,他命人将历年考卷都搜罗了来,给他们先做一遍,再讲一遍。
入夏后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屋子里待着闷他们也学不进去,陈章著就叫仆从另收拾了水上的厢房给他们做课室。
趁他们写卷子时,陈章著跟好友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钓鱼,无意提起了那件事。
公孙夫子听说好友竟帮弟子做那等事愣了许久,他怎么也想不到光风霁月的好友私下是这般!
他志不在朝堂,一心教书也算报效朝廷,在他心里真金不怕火炼,科举本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学生才对。
课室里,李唯早就写完了,借着检查之名留在那等卷卷。
卷卷写字要慢上许多,从前师父倒是斥责过他许多回,但他认错态度端正,陈章著说来说去就将原因推到他还小、手臂没有力气上去。
不强求其他,只要求不许偷懒叫字缺了些笔画。
卷卷好不容易答完,扔掉毛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就见师父在朝自己招手。
他坐的屁股都快麻了,一见夫子招手也不管是不是在叫自己,反正先屁颠屁颠跑去了。
走进亭子后才看见公孙夫子也在,卷卷规规矩矩作揖。
“公孙先生好。”
陈章著摇着扇子说:“公孙先生刚说了许久的话,给他倒一盏茶。”
卷卷一口答应:“嚎!”
这小东西太殷勤,公孙夫子端起茶一饮而尽,将那些大道理都堵了回去。
李唯将他们写好的卷子带过来,陈章著请好友帮忙判一判。
至于写完了卷子的卷卷,早就跑去吃果子哄自个儿去了。
“天底下读书人那么多,像这样的并非个例。我离了朝堂许久,哪知那要考些什么,不过是叫他们提前练一练,说舞弊实在太过。再者,你看看卷卷的卷子,若是运气好的话,考个秀才回来也是够的。”
顽劣归顽劣,聪慧也是真的聪慧,不然也不能被陈章著爱若珍宝。
公孙夫子教过那么多学生,看得出来卷卷只需稍加磨练,往后必成大器。
恐他也是自知天资不凡,才会小小年纪一心考科举,如此急功近利,祸福未知。
“罢了罢了,你的学生,我多管闲事作甚!”公孙夫子判完卷子撂下这句话匆匆回了书院,给跟李唯卷卷同一批的学生加了足足一倍的课业。
上回府试就已经闹了一回,这次祝员外不再多话,到了日子就一大家子人又去赶考了。
做了好几个月卷子的卷卷信心满满进了考场。
这回考完他们没有在此处逗留,只修整了两日就匆匆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路远就没多带伺候的人,卷卷吃不惯这边的饭菜,多留反倒叫他不舒坦。
马车上卷卷正抱着比他脸还大的大饼啃,祝员外突然开口玩笑道:“这会若是能中的话,县令会派人上门来贺喜的。夫人啊,你说若是我们家出了两个秀才,那我还能睡得着么?”
祝夫人嗔了他一眼。
卷卷放下了一直啃的饼子,神色严肃问道:“贺喜,喜钱是谁给呢?”
旁人上门来贺喜要往外掏喜钱这件事卷卷记得倒是清楚。
祝员外看了眼这个小吝啬鬼,故意道:“倘若你考中秀才,那自然要从你的私库里掏,哪有做了秀才公还小气的?”
去年大舅舅买了一块名贵的木材,请匠人给家中孩子们各打了个箱子。遣人送来后,卷卷就用那箱子装他的宝贝,还专门让李唯去给他买了好大一把锁。
就算做了秀才公依旧很小气的卷卷拧起了眉,扯了扯哥哥的衣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唯就先说:“我月钱早就叫你花完了。”
虽然那地方的饭菜实在难吃,但卷卷考完后还是去游玩了一日。坐船吃晚食时店家递上来的册子里有一样叫‘天女散花’,要足足二两银子。
卷卷哪舍得花自己的钱,就叫李唯买。
直到船划到岸边,卷卷也没等到‘天女散花’端上来,他赖在那不愿走。召来船上管事一问才知道,那‘天女散花’就是焰火换了个好听的名儿,早就已经放完了。
想起这件事卷卷有些理亏,扁了扁嘴又去求娘,顺带连李唯的一块儿求了。
祝夫人应道:“好,都从娘的私库里出。”
回到青山镇后,陈章著带他们去吃蟹赏秋,他早就将卷卷的性子摸透了,在院试结果出来前,书他是半个字都读不进去的。
与其将他们拘在课室里枯等,倒不如带他们出来玩一玩。
半月后,天刚蒙蒙亮,门房打着哈欠开门,隐约听见了敲锣声,又看见有两位官爷往他们家走。
忽而想起府上两位郎君不久前去院试,连忙遣脚程快的仆从去禀告老爷夫人。
祝员外匆匆忙忙来时,官差敲了一下锣,拱手道:“恭喜祝老爷,府上两位公子皆榜上有名。”
“几位?”祝员外下意识问。
官差笑着重复道:“两位公子都是秀才公了,我家大人特意让小的来贺祝大公子,三场考试皆是头名,是我们郡头一个小三元呢。”
听完这话祝员外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管家连忙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锦囊,官差接过后掂了掂重量,脸上笑容更真心实意道:“多谢。”
送走官差后,祝员外走不动路,任由小厮搀扶着他,忽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秀才?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有功名在身了!他家小子甚至算不上是年少有为,顶多是年幼有为。
祝员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说道:“哎哟,先去请夫人,一块儿去瞧瞧咱们家的小秀才!嘿嘿,秀才,秀才啊。”
小秀才正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乳母给缝的布老虎睡得香甜。
卷卷隐约觉察到有什么不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突然看见了三张脸,他被吓得猛地惊醒,坐起迅速往后挪了挪。
“哇啊——”
祝员外将哇哇乱叫的卷卷抱起来,拍着他后背夸道:“叫声响亮!”
听见这句话卷卷立刻闭上了嘴,左手给爹爹一拳,右手揉了揉眼睛。
祝夫人拿起一块甜糕喂到他嘴边,笑着开口道:“娘的心肝儿,睡觉累着了吧?”
卷卷揉眼睛的动作停下,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娘,将脸埋起来闭上眼。
这醒的像还没睡醒似的!
李唯欣赏了一会儿卷卷惊慌失措的模样,调侃道:“秀才公好生难见。”
卷卷抬起头,‘勉为其难’叫他见了见,仔细一琢磨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放榜啦?”
“官差才走,哎哟小秀才公。”
祝员外将卷卷抱在怀里怎么稀罕也稀罕不够,直到丫鬟通传说陈先生来了。
眼间爹爹抱着自己迈过了门槛就要出门,已经知道羞的卷卷用尽浑身力气挣脱,不愿只穿里衣出去见人。将门关上,随便拿了件衣裳胡乱套上。
祝夫人见他衣衫不整头发也乱糟糟的模样,终于从欢喜中回过神来,替他理了理衣裳,再用发带将头发扎起来。瞧着端正了,才带他去前厅。
晌午后,族长得了消息后来了祝家,主动跟他们商议起祭祖一事。
祝家祖上也曾显赫过,只可惜后人不争气才败落至此。如今后辈里出了这样出息的子孙,自然该大肆庆祝告知祖先一声,也叫旁人看一看他们祝家未曾败落。
忙碌了整一日,夜里等卷卷睡下后,祝员外将李唯唤去了书房。
当初决定收李唯为义子时,本是为了感谢他在危急关头时以命相护卷卷。可怜他丧父丧母,祝家也算给他一个庇护。
如今李唯功名在身,也到了知事的年纪。省得日后生出是非来,祝员外便主动提道:“你如今可想还宗?”
“不想,若是没有老爷夫人,我早就病死了,哪还有今日。”李唯答道。
祝员外清楚李唯秉性,今夜干脆同他推心置腹,道:“跟你提起此事,是担心你顾及祝家对你的恩情不好开口,我才来主动问你。若你想还宗,管家会去处理妥当。以后你照旧住在祝府,同现在一样。”
请算命先生随便编出个八字不合的由头来,两边名声都不耽误。
李唯听后更坚定摇了摇头,他父母死了好些年,都已经记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了。老爷夫人替他将爹娘重新安置,坟墓修得气派,他逢年过节也会过去祭拜。
如今家中只剩曾经欺辱他、将他卖身榨干所有价值的亲人,他不愿也不想再回去。
确定李唯并不勉强,祝员外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坦白道:“日后你若是有这想法,只管来提。你若是愿做我祝家子,我与夫人也会将你视作亲子。”
李唯朝他深深一拜,说:“爹,我都记下了。”
过去这么些年李唯一般都是喊老爷夫人居多,祝员外乍然听见这个称呼后愣了下笑道:“好,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今夜之事,莫要在卷卷面前提。”
大抵是因为将话说开,两人间亲近了不少,祝员外甚至有心情玩笑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陈先生上门来想收你做学生,卷卷以为是要将你给带走,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件事李唯记得倒是清清楚楚,连自个儿课业都不愿写的人,当时却说日后要替他孙子写课业。
祝员外目送李唯离去,他到祝家时已经不小了都已记事,不跟他们亲近也是情理之中。好在跟卷卷关系不错,亲生兄弟间也少有像他们这样感情好的。
夜谈后,祝员外卸下了心头大石,开始专心准备祭祀一事。
到了祭祀那日热热闹闹的,吃席时所有人在等后面玩炮仗的小秀才公,待他落座才纷纷动起筷子。
…………
本朝秋闱三年一次,下一次正好是明年,卷卷读书愈发用功了。
看出他是为了明年秋闱做准备,陈章著又想到他揠苗助长的歪理邪说,忍不住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何总想去科举?也不想想你这年岁,陛下如何敢用你啊?”
想建功立业也为时尚早。
埋头苦读的卷卷听见这句话,回答道:“那号房也忒小了!!”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陈章著也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追问道:“所以?”
卷卷将手上的书翻过一页,说:“趁着我也小小的去考啊,我大了还怎么睡呢!”
再者,科举考试的苦头卷卷吃过了一回生怕自己没有勇气再来第二回,没有哥哥一起更是雪上加霜,他恨不得一口气考到京城去。
陈章著为官数十载,却依旧难忘曾经科举时只能蜷在号房里的日子,手脚都伸展不开,眯上片刻就要被冻醒。
再看卷卷现在的个子,不说转身,就算是想在里面打滚儿都绰绰有余。
只是这理由听起来着实荒谬,依着卷卷的性子却又觉得再合理不过,可怜他忧心忡忡几月,总担心卷卷急功近利会伤及自身。
卷卷将书合上消化时,察觉到师父面色凝重,有些困惑的问:“我用功读书,师父你不高兴么?”
孩童不知愁,忧心他将来前程的陈章著扯开笑摸了摸他的头,点头道:“你肯用功,我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说完看向同样用功读书的李唯心下一叹,罢了罢了,有这样一个兄长,倒也不必太发愁。
第二年七月,卷卷再次启程奔向秋闱。
从前祝员外还会想个万一,如今到了乡试,他就算是做梦也不敢梦家里有个不满十岁的举人老爷。
卷卷抱着他的大包裹准备去排队,有了前几回的经历,他这次装了整整两竹筒的水,考场里的井水他实在喝不惯。
包裹被官差打开,那些精致漂亮的点心落到他们手里全都成了粉末,卷卷闭上眼不忍去看。
不管是酥脆的饼子又或者是这种甜糕,最后带进里面也就只剩一个模样。
金秋八月不冷不热的好天儿,这时候考试不遭罪,卷卷考完出来还有心情说想去吃螃蟹。
阳木城以蟹出名,这里的农户有许多都养了蟹,八月正是适合吃蟹的季节,这时候的蟹肥膏黄,十分美味。
家里的小秀才公喜欢此地,祝员外就做主留在这儿看榜。
到了放榜那日,天还未亮卷卷就爬起来了,趴在哥哥的窗外敲了敲。
李唯被吵醒,站起身推开窗,卷卷半个身子都伸了进来。
“哥,你也没睡呀?要不要一起去看榜?”
已然是睡不着的李唯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他换了身衣裳,就带卷卷一块儿出了门。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虽说官府那边得了消息会派人去举人老爷家中报喜,但总有人想亲眼瞧一瞧。
这些年李唯一直在跟祝家护院习武,身强体壮个子还高。卷卷已经不算是小小孩子了,李唯依旧能抱得动他。
官兵敲着锣过来贴榜,布告栏前人头攒动,李唯干脆将卷卷举起来看。
卷卷从头看,一眼便看见哥哥的名字排在第一。
有了经验的李唯从后往前看,卷卷同样是第一。
归家路上,卷卷被那小摊上的竹蝉吸引,扯扯哥哥衣角说:“给我买一个。”
摆摊的小贩惯会坐地起价,看出了这位小公子喜欢,便随口报出了个高价等他们还。
李唯今日正高兴着,不计较这点银钱,从钱袋中掏出一块银子递给他,说:“不必找了。”
小摊取下最漂亮的那只竹蝉,双手递到了小公子面前。
“谢公子赏!”
这个小玩意儿只要一晃一晃就会发出蝉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吵。这声音是卷卷弄出来的,他蹦蹦跳跳十分得意。
李唯停下脚步,突然开口道:“刚才忘了问他,怎不制一只小豚豚呢?倘若做只会噜噜叫的豚豚,便是一两金子我也愿意买的。”
听出哥哥是故意在说自己,卷卷用力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竹蝉摇得更响,说:“该做只小狗才是!十两金子我也愿意买呢!二!狗!!”
“此话当真?那我明年便不去赶考了,留下来跟他拜师学艺去,这十两金子我定要赚到手。”李唯忍着笑说。
虽然唤他豚豚,但李唯觉得卷卷只进不出的样子要更像只小貔貅。
卷卷立刻摇头:“不要不要!”
自从上回花五两银子买了一块臭石头回家,娘给他的月钱就少得可怜。
到家后看见一个生面孔的老头走出来,卷卷往后退了几步,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才往里走。
进门方才得知那老头是大夫,官差上门报喜后祝员外欢喜的直接晕了过去,如今还未醒。
卷卷拿着他新得的竹蝉靠近爹爹,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手上却也闲不下来。
祝员外成功被吵醒了,睁开眼不过片刻就又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卷卷摇着竹蝉扑到娘怀里,骄傲道:“哥哥带我去瞧了,我又是最后一名呢!”
祝夫人将他小身体搂到怀中也觉好笑:“两个头名都是我们家。”
今年秋闱竟有个毛都没长齐的举人老爷!
这消息一传出去,省城百姓们大多都在说此事。举人三年就有一批,但像这样的小举人还是头一回见。
不止小举人厉害,他兄长还是本次秋闱的解元。一门双骄,说出去谁不羡慕。
那卖竹蝉的小贩收摊回家后正好听旁人聊起此事,他仔细回忆那天来找自己买竹蝉的人,越想越觉得这跟那旁人口中两位举人老爷一模一样。
第二日,他就挂上了‘小举人竹蝉’的牌子,据说那个小举人刚从贡院里出来,马不停蹄就来了这里买下一个竹蝉。
小举人老爷玩了都说好!
自从挂上这个牌子后,这竹蝉就变得供不应求起来。家中有孩子的都不会吝啬,买上一只希望沾沾小举人的福气,希望自家孩子也能如此出息。
出了省城卷卷才从镖师那听说小举人竹蝉,气得他将竹蝉摇得哗哗响,他才不是这样贪玩的人。
卷卷委屈埋在娘亲臂弯,说:“怎能平白污人清白!”
这几日祝员外被他这只竹蝉吵得不行,听卷卷带着些哭腔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唇。
祝夫人轻轻拍他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出了省城就没这回事儿了啊,旁人又不认得你。”
回到青山镇后,祝家又开始祭祀,敬告祖先这桩喜事。
祝员外眼里李唯和卷卷都还是孩子,年轻处事尚不够周全,索性全都揽到了自己手上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祝家飞出了两只金凤凰。
先是修家庙,流水的银子花出去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再建族学,请了秀才来做夫子,不收学费。最后将一笔银子放在族中,由德高望重的族老保管,往后祝家子若想科举,从中取银子做路上花销。
最近陈章著也愈发得意了,他的两个弟子头一回下场就都中了举人,有如此出色的两个学生,他面上也有光。
祭完祖先,还要再设宴庆祝。
祝员外请相识的大师过府算黄道吉日,祝夫人去镇上的酒楼试菜,准备大摆流水席。
卷卷倒是闲,还有时间给外祖家写信,邀他们来看举人卷卷。信中他再三强调,如今他已是举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送一份礼。
举人一份,卷卷一份,正好凑成一对。
举人一份,哥哥一份,那他就有两对!
赶在天冷下来前,宋老太爷带着一大家子人全来了,带来的各种东西堆满了卷卷的小院。
大舅舅还当着卷卷的面狠狠说了他表哥,就是上回只送了一个大阿福给他的那个。
卷卷没瞧出来他们是一唱一和,十分大方的表示只要下回记得送他一对就好了。
这边的宴刚了就到了年关,热闹一茬接着一茬。
翻过年去,又该收拾去京城赶考的行李了。
陈章著主动提出此次他也要回京,可以同行。他是早几年就告老还乡了,但他儿子还在京中做官。如今自己两个弟子要去赶考,再也没有比陈家更合适也更舒坦的地儿了。
陈先生算是为数不多能叫祝员外和夫人放心将卷卷交到他手上的人,也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正月里天寒,再加上是去陈家借住,祝员外和祝夫人都没有跟着,只让他们将晚月和谷满带上伺候。
临走当日,祝夫人带两个孩子去拜娘娘,求娘娘保佑他们此行平平安安。
卷卷老老实实磕完头,拿起筊杯说:“娘娘点心给我吃多多的吧?”
丢出去个允杯,卷卷上前去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捡起筊杯含糊不清接着说:“娘娘保佑我不要考第二回了!”
丢出去后,依旧是个允杯。
卷卷又磕了个头,说:“谢娘娘保佑,那我走啦。”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卷卷被摇得睡不着,开始跟师父说话。
“师父,京城是什么样子?好吃多么?”
看出卷卷眼里的期待,陈章著偏不告诉他,故意卖起了关子。
“待你亲眼瞧瞧便知道了。”
卷卷不理他了。
陈章著等了片刻,见他是真闹脾气,又开口道:“不过提起好吃的,御厨的手艺不错。倘若你们考中,皇上赐下琼林宴,倒是有机会去尝一尝。”
卷卷按捺不住又理他了,问:“好吃吗好吃吗?”
陈章著沉思片刻,味道如何他早就不记得了,那时他正春风得意,满心都是天下英才皆逊他三分的狂傲,哪分得出心思去关注这些。
卷卷靠着软枕,觉得怀里抱着的暖炉不是很暖,就将自己的跟哥哥的换了。
他很有忧患意识,问:“若我没中,可以让哥哥偷偷带些回来给我尝一尝么?”
陈章著沉默片刻,从未听说过琼林宴上偷藏吃食的事情,但看卷卷兴致勃勃的模样,便委婉回道:“倘若官至三品,宫宴是能带着家眷们入宫的,弟弟……也勉强可以。”
只是从入京赶考的举人再到那三品大员,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后面这句话,陈章著并没有说出口。
卷卷扯了扯哥哥的衣裳,说:“你记住,要先当三品大官,然后带我去吃宫宴。”
他自己心里没底,对哥哥倒是十分自信,进京来就是为了让哥哥做进士的!
“好,我记着,我尽力而为。”李唯应道。
得到这个答案后卷卷犹不满意,扯着哥哥衣裳使劲儿摇啊摇。
“那我定会当上三品大员。”李唯改口道。
待他说完,卷卷握拳附和:“我定会吃上宫宴的!”
陈章著听着两个弟子的雄心壮志忍不住笑出了声。到底是年少轻狂,如今李唯不过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竟已经开始盼上来日做三品大员的日子了。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吱丫吱丫’声,日头初升洒在雪地上泛着金光。
李唯掀开车帘,卷卷趴在窗沿上往外看路边的树挂,用清脆的童音朝着它们喊道:“我赶考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