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远处响起钟声, 殿试结束,贡士们默契停笔,起身朝着皇上作揖行礼, 依次离场。

早就候在一侧的几位官员上前去阅卷, 排好名次记在册子上,再呈到御前由皇上过目。

经过几位阅卷官的商议,将祝唯的卷子放在最上面, 这份答卷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堪称是完美。

皇上第一眼只觉这字写得实在漂亮, 力透纸背,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才练成。再看内容面露诧异, 片刻后喜上眉梢。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皇上忍不住拍案叫绝。将这份答卷放到一侧,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随侍的伟大人开口道:“皇上有所不知, 这祝唯从县试到会试皆是头名。”

皇上放下茶盏,笑道:“这还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刚看过祝唯那份, 皇上再往后看时便觉得这一届学子资质平平, 甚至都没耐心看到最后。

皇上往后翻了几页后, 从一堆端端正正的卷子中瞧见了那笔迹稚嫩的,索性便抽出来细看。

伟大人等皇上看完,再次开口道:“皇上, 这两份出自一家。”

“哦?”皇上来了兴致。

伟大人接着说道:“说来也巧,兄长次次头名, 弟弟却回回垫底。”

会试时避皇上的忌讳这件事伟大人自是不敢提, 生怕皇上误会自己同这毛头小子有什么勾结。吩咐下属去打听了一番, 将这件事当做玩笑说给皇上听。

皇上一听也乐了,道:“六元及第,六元及底, 有趣!”

将两份考卷放在一块儿,祝唯和祝卷挨在一起,皇上赞道:“一门双骄,甚好!”

…………

传胪大典当日晴空万里,贡士们穿着颁发的深蓝色进士服入宫。

伴着钟鼓声,贡士们走到太和殿广场上站定,同群臣们一起叩拜陛下。

再次奏响乐声,宣制官领着圣旨站在丹陛之上,朗声宣读:“一甲第一名,祝唯。”

台下的传胪官传唱:“一甲第一名,祝唯。”

祝唯出列跪下。

“一甲第二名,应恒。”

祝唯身后一人出列跪下。

卷卷等得都有些困了,念到最后才轮到他。

礼部官员领着诸位进士拾级而上,站到大殿上再次给皇上行礼。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意气风发的进士们走到近前来,亲授官。

“一甲状元祝唯,为翰林院修撰。”

“一甲榜眼应恒,为翰林院编修。”

“一甲探花孟力言,同为翰林院编修。”

本朝只有一甲,方能得到皇上亲授官的殊荣。

说完一甲的事后,皇上突然又开口道:“特赐祝卷进士出身,另赐金花一朵、打马游街。”

倘若是按照殿试时的答卷,皇上觉得祝卷合该在二甲之列。但奈何皇上觉得这兄弟俩一头一尾,将所有学生都夹在中间实在好笑。

全了祝唯的六元及第,自然也不愿叫另一个落下遗憾来,索性还是将他写在最后一名。

排在末尾寻常人看不到的卷卷突然听见自个儿的名字有些诧异,按捺住想张望的冲动,跟其他进士一同谢过皇上恩典。

传胪大典结束,进士们陆续离宫,恰好看见那礼部官员接过金榜出宫。

祝唯知道卷卷爱看榜,衣裳都未换下便跟他一同去凑这个热闹。

金榜被张贴在京城城墙上,这便是所谓的金榜题名。

谷满驾车到路口便再难前进,卷卷掀开车帘脑袋往外伸,拥堵成那样,想也知道根本挤不进去。

他气呼呼坐回去,说:“算了算了,回家去吧。”

回到陈家后,宫中派了人来送大红的状元袍服,另一份是稍次些的进士服,另还有许多赏赐。

卷卷捧着那绯红的进士服,跑回自个儿院子里想先试一试,脱掉外衫后刚将进士服套上,低头系带子时,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一沉。

他歪着头望去,眼睛猛地瞪大,诧异喊道:“娘!!!”

祝夫人面上也带着笑意,蹲下将卷卷小小的身体搂到怀里,回道:“哎,娘在呢。”

卷卷用力抱住娘,吸了吸鼻子用带点委屈的声音说:“娘亲,我好想你。”

祝夫人听见这句话也控制不住红了眼,哽咽着答道:“娘也想你,瞧着倒是没瘦,想来陈先生将你照顾的很好。”

“咳!”

祝员外等他们娘俩叙旧完,才清咳了一声提醒。

卷卷松开娘再抱住爹爹,喊道:“爹!”

祝员外弯腰将他举起来,掂了掂后说:“重了些。”

卷卷骄傲回答道:“我一日要吃四顿呢!”

说话间,祝夫人替他系好衣裳的带子,再替他将头发束起来,最后戴上那顶状元帽。

卷卷刚戴上便察觉到这帽两侧的帽翅会动,忍不住摇头晃脑让它晃得更厉害。

祝夫人伸手捧着卷卷肉乎乎的小脸,叮嘱道:“要稳重些。”

第二日是琼林宴。

前一天夜里,府上备下了热汤给两位郎君沐浴更衣,水面上还洒了不少的花瓣,一块儿将头发也仔细洗了。

祝夫人替卷卷擦湿发,另一边祝员外在替祝唯擦。

天已经全黑了,卷卷只穿着里衣外面披了件薄披风,枕在娘亲膝上忍不住问:“娘,你明日去看我游街么?”

微黄烛光下,祝夫人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柔和,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回答道:“自然是去的,你爹爹呀早就订好了位置。”

卷卷换了一边脸枕,跟哥哥对上视线,又说道:“你还没做上三品大员呢,叫我先当上进士了,宫宴我自个儿就去尝了。”

“爹爹,你看我游街吗?”

祝员外手脚麻利,替祝唯擦干头后看他如今的模样,既为他骄傲又忍不住感叹道:“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啊……”

半夜,快到三更天,卷卷只要一想到明日的游街就睡不着,披上披风又去拍他哥哥的窗。

“做什么?”

听见祝唯的声音,卷卷兴奋道:“我就知道哥哥你也没睡,快开门呀。”

被吵醒的祝唯无奈起身,打开门放他进来。

卷卷自来熟盖好被子,从回去拜娘娘说到要去通知外祖家,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

听着外面更夫的动静,已经是四更天,祝唯不得不开口道:“前些时候师父教的我还不太熟练,你可记得?”

卷卷默默扯了扯被子盖上口鼻,闭上眼,睡得无比安详。

祝唯看出他是在装睡,就自顾自接着说道:“子曰……”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卷卷就真的睡熟了。

第二日,他们洗漱后穿上新衣,腰系玉带,就连那靴子都是宫里赏的,换上这一身行头,已经能见八分少年人的肆意风流。

陛下赏赐琼林宴,与进士们同乐。

宴上,皇上唤状元郎到跟前儿来,聊得无比开怀。

虽说皇上是特赏了卷卷进士出身,但琼林宴座位是按照名次来排的,卷卷坐在最末尾,将各色点心都尝了个遍。

师父果然没有骗他!这宫宴实乃人间美味!

进士们正是春风得意时,或互相恭维或把酒言欢,卷卷除了哥哥外并无相熟的人,就待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将自己喂了个九分饱。

琼林宴进行到一半时皇上离席,进士们更自在了些。

祝唯喝了几杯酒,面上带着几分薄红,他伸手摘下庭院里开得正好的一朵芍药朝弟弟走去。

卷卷还在埋头苦吃。

祝唯弯下腰,将那朵芍药簪在弟弟发间,朝他伸出手,唇角微勾邀道:“走啊,游街去。”

卷卷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帕子擦了擦手,任由哥哥拉他起来。

“好啊。”

御马所的宫人牵着三匹高头大马候在那,旁边还有一匹半大的小马,通体雪白,鬓毛都被编了漂亮的小辫,脖子上悬着一朵大红花。

从前在青山镇,师父也教过他们策马。

同游的队伍里官差看出这位小进士怕是够不着,上前来扶着他上马。

伴随着钟鼓声,四人穿过了宫门,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响。路两边站满了百姓,都想来瞧一瞧这状元郎的风采,

饶是祝唯这样稳重的,今日披红挂彩打马游街,面上也忍不住透露出几分春风得意来。微风都对他们极尽偏爱,吹起他们衣摆更添几分潇洒。

百味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今日被卖出了天价,这里正是看游街的好位置。

桌上摆着几道好菜,祝员外和夫人看都未看,听着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心也提了起来,忍不住探头去望。

天家行头自是气派无比,这四位都是难得的好相貌,沿路有许多姑娘将香囊和花朵丢向他们。

“哎哟,这怎有四个?往些年不都是三个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上爱重读书人,听闻是那小进士才华横溢,才引得皇上另赏了游街呢。”

“想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看见这般小的进士。”

听旁人提起自家孩子,祝员外和夫人也与有荣焉。

姑娘们大多都是促狭鬼,见着这个小的后,立刻将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和貌若潘安的探花郎都抛之脑后,花朵香囊都可着他扔。。

一朵牡丹花正好砸在卷卷脑袋上,他震惊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想揪出那罪魁祸首来,却不想迎了更多的来。

花香伴着那脂粉香,卷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骑着那匹半大小马,哒哒哒连忙跑开了。

祝唯看卷卷匆忙的背影,急忙追了上去,兄弟俩并驾齐驱。

卷卷将他接住的一个香囊丢给了哥哥,怒道:“谁还往香囊里塞银子呢!!!”

告完状卷卷揉了揉自己的肩,接着骂道:“实在可恶!”

祝唯笑道:“想我堂堂状元郎,竟还比不上你得百姓喜欢,往些年不是状元就是探花,今年倒好,是你。”

卷卷一听这话默默挺直了腰杆,几乎是立刻就被哄好了,轻轻抬起下巴得意道:“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