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卷卷迅速扭头牢牢把自己拴在妈妈身上, 斜着眼睛瞪向他爹。

这一连串的童言童语逗得叶青直笑,搂住卷卷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卷卷喂, 大了念书的时候可不能这样讲, 人家都是不会,你是会了还是错,一座卷卷, 哈哈……”

有些话卷卷没听懂, 他学着妈妈的样子也笑。

“哈哈哈!”

听见这标准的‘哈哈哈’声,院子里的祝老五和叶青, 还有在屋里忙活的祝奶奶都跟着笑了起来。

施静站在院外听着小院里的欢声笑语,一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一行人里也就梁老师隔了一层, 不像姐姐和姐夫那样激动, 上前站在院门外打招呼道:“老乡。”

祝老五认出这是之前帮他们村子治理蝗灾的梁老师,连忙打开院门请他们进来, 同时朝屋里喊道:“妈, 梁老师来了, 快倒三杯水出来。”

叶青抱着卷卷站起来让出椅子,祝老五去堂屋又拿了几个凳子出来,刚请他们坐下, 祝奶奶端着茶水走出来。

院子里坐满了陌生人,卷卷单手搭在妈妈脖子上, 用好奇的眼神一个个看过去。

施静进门后就一直在盯着这个孩子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克制都化为乌有, 她‘噌’一下起身走过去,说:“宝宝,我是妈妈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跟爹爹斗智斗勇经验丰富的卷卷反应速度极快, 立刻歪在了妈妈怀里,小眉毛蹙了起来,用食指指了指脑袋再摇一摇。

祝老五看出了卷卷的意思,他在怀疑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祝老五大脑一片空白,没给出任何反应。

泪水已经模糊了施静的双眼,她伸出手想抱一抱孩子,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卷卷灵活扭来扭去避开她的动作,到后面扭急眼了,举起手把陌生人想抱自己的手拍开。

“哇……呜呜内内哇,贩只啊!卷卷呐,天啊!”

祝奶奶前头那个孙子小海就是被人贩子给拐走的,自从卷卷开始懂事起,祝奶奶就教他,不认识的人想抱他准是人贩子,得扯着嗓子嚎,最好把所有人都喊来。

卷卷牢记奶奶的叮嘱,哪怕现在他在妈妈怀里也不影响他用尽浑身力气干嚎。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施静的心里,耳边不间断的哭嚎声,让她有些狼狈伸手捂住了脸。

黎司年扶着妻子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别吓着孩子了,第一次见面。”

眼看大家都有些下不来台,梁老师在旁边打起了圆场,他说:“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呢,不着急嘛。”

梁老师对妻姐的印象不算深,只是翻看妻子小时候的相册时看了几眼,觉得有些相似,但这份相似并不足以论证他们的母子关系。

施静情绪太激动,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摇头否认梁老师的那句话。

在看到卷卷的第一眼时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哪怕长大了一点,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卷卷见过的傻子就是这样又哭又闹,看施静哭了后他反倒更怕,像只八爪鱼牢牢缠在妈妈身上,嘴里发出了奶奶平常撵鸡的声音。

“嚯吃!嚯嚯嚯吃!”

眼看妻姐如此笃定,梁老师又替他们开口道:“大娘,我姐姐和姐夫家孩子被人偷走了,听说是您捡到的,他们特意从首都赶过来,就是想亲自感谢您。”

嘴上说着感谢,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来不止为了感谢。

祝奶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只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应对卷卷突然冒出来的亲生父母。

等施静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后,她朝叶青说:“姐,能不能,让我抱一抱他?”

面对疑似卷卷亲妈的要求叶青无法拒绝,她松开了手,但奈何卷卷手臂和小短腿都很有力量,依旧牢牢挂在妈妈身上。

带点崩溃的小奶音响起:“呜呜哇啊啊……!”

施静眼泪又溢了出来,她绕到叶青身后,看着卷卷说:“宝宝,我是妈妈啊。”

卷卷小小的脑袋瓜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多出一个妈妈,他只看见了自己妈妈通红的眼睛和悲伤,依旧执着用撵鸡的方式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嚯吃,嚯吃!!嚯嚯嚯吃呜……”

叶青看出了施静情绪濒临崩溃,同为母亲,她伸手捂住了卷卷的嘴,低声说道:“不能这样。”

卷卷在嘴巴被捂上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他明明是想保护妈妈!

从来没受过这样委屈的卷卷眼泪说掉就掉,就算嘴巴被捂着,依旧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时候叶青顾不上施静,她慌忙去哄卷卷。

施静听着卷卷的哭声心都快碎了,她不舍地看了眼卷卷,扶着黎司年往院门口走去。

梁老师看了眼祝家人,也跟着走了出去,一行人渐渐走远。

卷卷确定自己把所有人都哭走了,才趴在妈妈肩上往她身上抹掉眼泪,抬起下巴示意爹再给自己擦一擦鼻涕,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刚才哭得太厉害,卷卷就连鼻子都通红,祝老五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人是走了,但这件事却没有结束。

卷卷年纪小没心没肺,认为关上院门家里就跟外面彻底分开,躺在爹妈中间酣睡。

这一夜,祝老五和叶青翻来覆去毫无困意。他们亲手把襁褓里的卷卷拉扯到这么大,眼看他能跑能闹,养了这么长时间心里根本割舍不下。

可另一方面他们心里又清楚,能跟梁老师那样的人扯上关系,还是从首都来的人,肯定比他们更会照顾卷卷。

奈何那一行人来去匆匆,叶青和祝老五有心想跟他们商量商量都没路子,只能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念头,先不去想那些事。

卷卷本来就是个得寸进尺的性格,因为这件事更是直接被家里人宠成了个小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去哪都是骑着爹爹。

另外一边,施静离开祝家后整个人仿佛都冷静了下来,她没有片刻犹豫直接买了回首都的车票。

回到首都住处吃过晚饭,施静去书房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后握住钢笔准备写申请。

黎司年泡了杯咖啡端进来,放在桌边,还没开口,施静先把纸笔推到了他面前。

施静说:“单位里上个月研究出了新的种子,需要去全国各地的田地播种试验,你写申请,我们去祝家村。”

听见这句话黎司年一愣,回过神后才说:“这不是一件小事。”

施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说:“那我们打离婚申请。”

虽然在祝家没待多久,但施静能看得出来卷卷对养母有多依赖。这两年她从不间断的寻找,不是为了把孩子找回来让他难过受委屈的。

当时施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单位里的这个项目,预计三年的时间,等项目结束后调回首都,正好赶上卷卷上学。

不等夫妻俩争论出个结果,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黎司年走出去打开门,是他父母。

黎奶奶问:“孩子找着了?”

黎司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能先请他们进屋里来,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当初孩子是在黎爷爷和黎奶奶手上丢掉的,这些年施静一直对他们有意见。

施静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黎爷爷看了眼后说:“我听小梁说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施静一直压在心头的怒火喷涌而出,她站起身一巴掌把黎爷爷拿着的杯子摔了。

施静吼道:“不懂事?当初要不是你们非要把卷卷接去又撂在那不管,他会被人偷走吗?当时他连一岁都没有啊,他那么小就离开亲娘了,你还想让他懂事?他两岁多他要懂什么事!”

黎奶奶低着头,干巴巴解释道:“你爸他不是这个意思。”

施静抱着胳膊,冷声道:“那妈您是这个意思。”

说完这句话,施静转身回到书房去写她的申请,外面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黎司年收拾好客厅才走进来,坐到书桌另一侧,握住钢笔写申请。

写好后盖上笔帽,看施静情绪缓和了下来,才问道:“那图南呢?”

施静:“接回来也带上,让他见一见弟弟,不成再让人送回来。”

这个项目单位里没什么人愿意去,他们把申请递上去后很快就批了下来。

施静先去附近商场买了不少小孩子的玩具衣服,收拾好行李后,才去施家接他们的养子黎图南。

虽然施姥姥早就从女婿那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在他们上门来接走孩子时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人家下乡插队的都回来了,你倒好,现在这个时代上赶着下乡去了。接回来不好么?实在不成把他那一家子都接来,这些年房子不像从前那样紧张了,能住得下。”

施静安静听着,有许多话都说不出口。当初孩子早产,医生都说难养活,被人偷走后她也知道八成是活不了。

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不断寻找,其实也是图个心安。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却不愿意跟她回来,她想先离卷卷近一点,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施姥姥一边埋怨一边把她给孩子买的东西都装好,再把黎图南交到黎司年手上。

一路奔波到县里后,行李暂时放在提前安排好的招待所里,黎司年扛着给孩子买的玩具去祝家村。

…………

祝家院子外面的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已经有麻雀先叨了几口尝尝味道,可把看着它长大的卷卷给气得够呛。

小肉墩卷卷站在柿子树下叉着腰,大声呼喊道:“老呜爹哇。”

刚被他吩咐去倒糖水的祝老五拿着陶瓷缸走出来,问:“咋嘞卷?”

卷卷指着柿子说:“吃!”

祝老五看了眼高度,觉得怕是够不着,但还是放下陶瓷缸,把卷卷举起来说:“你试试够得着不。”

卷卷伸出手尝试去抓,说:“系一系。”

祝老五问:“还差多少?”

卷卷回答道:“少!”

祝老五不信,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棵柿子树有多高,这小东西纯粹是为了吃的骗人!

他把卷卷收回来,放在地上。

卷卷再次叉起腰,不满地吼道:“老呜!”

祝老五说:“你摘不着,咱去砍根竹竿。”

“快哇,鸟吃完了呢!”卷卷催道,他抱起桌上的瓷缸喝了一口糖水。

祝老五应道:“晓得了。”

祝老五拿柴刀去旁边砍了根竹子,把末端劈开一节,拿根棍子塞进去夹着。用缺口处对着结柿子的那根树枝,一点一点拧了下来。

卷卷从椅子上蹦下去,屁颠屁颠跑到竹竿末端想把柿子拽下来。奈何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窍门,一根手指戳进了熟透了的柿子里,他拿出来唆了一口。

“嚎!”卷卷竖起大拇指夸道。

祝老五走过来摘下柿子递给卷卷,他用一双手捧住,瞧着比他脸还大些。

卷卷急不可耐地啃了上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嘴还放在柿子上,扭头往那边看了眼。

认出是上次的人,卷卷就着啃柿子的动作迈开小短腿往屋里跑,喉咙里发出声音:“呜呜,呜呜……”

祝奶奶听见这动静走出来想看个究竟,卷卷立刻藏到了她身后,先猛吸一口柿子才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好警惕的样子。

施静和黎司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奶……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