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喊来副将狄勇, 清点手头兵马,准备出发北上,狄勇却先一步匆匆赶来找到他。
“谢大人, 外面有个人要求见您,说是您的朋友,还送来一件信物, 末将看他甚为可疑,已经将人扣下了。”说着, 他将一柄造型独特的红宝石匕首呈给他过目。
谢临川目光微闪, 嘴唇缓缓勾起, 确实是个熟人。
“让他进来吧。”
很快, 狄勇带来一名身材壮硕高挑的男子, 来者脱去斗篷兜帽, 露出一头亚麻色卷发, 古铜色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疤, 被鬓发遮住。
那人冲谢临川咧开嘴笑了笑, 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风霜:“好久不见了,谢廷尉, 哦不,现在该叫一声枢密使大人了。”
谢临川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由笑道:“你果然没死,雅尔斯兰。你不在羌柔继承你的王位, 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提及王位的事, 雅尔斯兰眼角顿时抽搐一下, 冷笑道:“若非卡桑那个卑鄙的败类抓了我的母亲,我也不会被迫走到诈死这一步,不过他被我砍断了一臂, 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下那些被强行收拢的部族首领,也未必都听他的。”
“我本是来寻你们曜帝陛下,可惜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既然能见到谢大人也不错,不知贵国还承不承认当初签订的兄弟盟约?”
谢临川思索片刻:“我们当然承认,只不过这要看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雅尔斯兰嘴角咧大了些:“那便好,谢大人,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来谈一谈合作。”
※※※
北陵城,大曜和羌柔边境线上最大一座城池,亦是必争的一座关隘,前些年却是一副年久失修的萧条之象。
前朝景国时,由于朝廷国库空虚,羌柔势大,常常采取绥靖之策,一旦羌柔南下劫掠或者攻打城池关隘,最后多以赔付财货,或者送公主联姻平息战事。
而羌柔倒也深谙抢掠之道,抢足了财货和奴隶女子就会离开,并不会大规模进犯中原,久而久之,景国更加不愿意把国库的钱财花在修整北陵城的防线,和蓄养精兵备战上。
以至于秦厉登基以后,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四处筹钱重修北陵城,等他登基一年,这座北境关隘才勉强有了几分抵御羌柔大军的防御力。
反观羌柔,已经足有一年没打到曜国的秋风,几番南下劫掠也没能在边境讨着好处。
唯一一次大举劫掠,好不容易抢到的女子财货,却因为雅尔斯兰在京城输给谢临川,签订议和盟约,不得不把抢到的奴隶送了回去。
为此,雅尔斯兰回到羌柔以后,没少被大王子卡桑的派系找借口痛斥。
秦厉对待边塞的反抗强硬,导致这一年羌柔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也是卡桑能在雅尔斯兰失踪以后,能强行整合其他部众领军大肆南下的原因。
日子不好过,那就往南边打!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阴翳的灰色,厚重的阴云掩盖了太阳的光芒。
北陵城的战事,从羌柔大军南下,到秦厉率军北上来援,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城头砖石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城墙上血迹层层叠叠,旧血未干又浸上新血,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烟火浊气。
这大半个月来,羌柔大军压境,不分昼夜轮番攻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北陵城犹如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一座山峰,生生抗住了数轮强攻。
正午时分,刚压下一轮攻势的北陵城头上一派肃杀之气。
聂冬单手扶着长刀,站在秦厉身侧,极目远眺对面的羌柔大营。
城外数里之遥,旷野之上,羌柔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骑兵列成松散阵型,盘踞在射程之外,马蹄踏着尘土,时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透着虎视眈眈的凶气,步卒簇拥在营前,戈矛林立,号角鼓点如雷。
光是这么看一眼,凝重压迫之感就沉甸甸地堆积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聂冬面色黝黑,声如洪钟,拱手道,“战局胶着至今,羌柔号称十几万大军,骑兵足有八万之众,我们仅仅只有不足五万骑兵,其他多是枪兵和弓弩手的步卒。”
“北陵城防线太弱,我们又刚刚跟南边的李风浩打了一场,兵马疲惫,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粮草财赋只怕不足以支撑羌柔的长期攻势。”
只守不攻只能被动挨打,一旦出城主动攻击,又不是羌柔铁骑的对手。
聂冬长叹一声:“唯一能让羌柔铁骑吃大亏的就是谢大人造的克敌弩,我们步卒对上骑兵也能派上用场。”
“可是自从他们吃了一次亏以后,现在变警觉了,不肯进我们的弓弩手射程,一直派奴隶兵来填战壕,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架云梯上城头了。”
聂冬咬牙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不如让末将带人去冲一冲!”
秦厉肃容望着对面再度组织攻势乌泱泱的人头,和始终保存着力量按兵不动的羌柔铁骑,沉吟不语。
北陵城外,羌柔军阵后方高耸的望台上。
羌柔王旗之下,大王子卡桑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耳边擂鼓声接连不断。
不仅仅是秦厉和聂冬忧心于战事焦灼,卡桑面上不显,心中同样心急如焚。
自家人知自家事,羌柔内部因他和雅尔斯兰争夺王位继承权,一直闹得不可开交,现在雅尔斯兰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他虽勉强以南下大肆抢掠大曜的人口财赋为由,说动了这些部族首领暂时听他号令,只要战事顺利,狠狠吃上一口肥肉,羌柔的王位自然非他莫属。
但若反过来,此战失利,卡桑也无法向其他各部首领交代。
卡桑恼火地咒骂一声:“区区一个北陵关,打了半个多月,连城头都没爬上去!是不是其他部族都想着保存实力,不肯出力气?!”
他的心腹副将阿提措道:“大王子,攻城本来就不是咱们强项,而且那墙头的克敌弩实在太厉害,披甲持盾都挡不住一箭,不如想法子引对面的骑兵出城,在野外对冲上一场,直接将他们的主力冲垮,趁着士气低落,一举击溃!”
想起克敌弩,卡桑就心头直冒鬼火,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的骑兵追着对面的骑兵冲,眼看就要冲垮了,不料迎头撞上一大批箭雨。
那箭弩犀利至极,射来的力道之大,箭镞之尖利,重盾都拦不住。
偏偏羌柔大部分部族穷得很,最是缺铁缺钱,披甲率不足五成,而且大部分骑兵身上都只有皮甲,而不是铁甲,盾牌都挡不住的克敌弩,何况区区皮甲?
几乎是几个照面,前排的骑兵就减员了接近两成!损伤堪称此战之最。
从那次以后,他们的骑兵再也不敢靠近城头克敌弩射程范围,只能在外围徘徊。
简直叫他在众部族首领面前颜面尽失!
“他们的骑兵一直龟缩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卡桑想了想,恶狠狠地笑起来,“你去把奴隶营那些劫掠来的女子都带上,带着你部去城门口叫战。”
“据说这些大曜人上回就拿奴隶跟雅尔斯兰赌斗过,你也去,就说只要他们敢派骑兵出城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这些奴隶女子还给他们!”
“他们若是龟缩不敢——”卡桑冷笑,手掌横在咽喉处,“就在城下杀死这些奴隶!我倒要看看,对面的皇帝是不是要见死不救,威名扫地!”
“得令!”
很快,阿提措就从奴隶营提出十余个奴隶,男女老弱都有,他高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身后骑兵部众的护持下,缓慢策马向城池克敌弩射程的边缘游走。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绳,另一端勒住了几个奴隶的脖子,奴隶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开始被拖行。
“看到这些奴隶了吗?!”阿提措如同展览般,拖拽着十几个奴隶来回走了一圈,嗓门奇大无比,冲着城头大喊。
“都是你们大曜的老百姓!就因为你们这些龟缩在城里的将领,和那无能的狗皇帝,这些人才成了我们的奴隶!”
注意到他和这些奴隶的瞬间,北陵城城头顿时一阵骚动,怒气冲冲的咒骂声接连不断。
“我们大王子说了,只要你们敢出城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营地里的奴隶都还给你们!否则的话,现在就在这里把他们杀光!”
阿提措哈哈大笑,对着几个奴隶狠抽了一鞭子,换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和城头上暴怒的叫骂声。
“你们曜国的狗皇帝只顾着自己龟缩在城里享乐,哪里管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说不定你们也有家人就在我们的奴隶营里,要不要我带出来让你们认一认亲?”
他话音未落,陡然一支利箭从城头射下来,带着破空之声,刚巧落在阿提措前方十步开外。
那名怒气上头的士兵很快被周围同袍们按住拖了下去,骚动和愤怒的情绪却渐渐蔓延开来,布满了每个士兵的脸孔。
阿提措一愣,随即大笑:“不敢出城,箭又射不到我头上,一群无能的废物!来人,把这些奴隶都给我杀了祭旗!”
“去见了阎王爷就说是你们那个不中用的狗皇帝见死不救,害死了你们!”
城头上,气氛压抑到极致,聂冬别开脸,再三请战:“陛下,羌柔人太嚣张了,这样下去恐怕有损士气,还是让末将冲一阵!”
秦厉脸色阴沉至极,双手按住城垛冰冷的石砖,迟迟没有下令。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冲上城楼,单膝跪倒在秦厉身前,掌心攥着一封急报:“陛下,洇川城八百里加急军情!”
秦厉心中蓦然一惊,洇川城送来的?谢临川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一把抓过信函拆开,片刻,紧蹙的眉宇略略一松,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身铁甲的聂冬,压低嗓音,语气严峻:“聂冬。”
聂冬快步上前,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眼神沉稳,静候军令。
秦厉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列阵的羌柔军,沉声道:“该是时候了,你点齐人马,去会一会那卡桑。”
聂冬精神一振:“遵命!”
不消片刻,北陵城城门洞开,源源不断的黑甲铁卫跟随着聂冬的旗帜冲出城门,大约有将近两万骑,在弓弩手箭雨的掩护下,快速列阵。
他们个个全身装备铁甲,铁头盔,就连面罩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长枪凛然,寒光四溢,就连马匹也披着全甲,耳朵塞了棉团,眼睛蒙了面罩。
望见这一幕,远处的阿提措大喜过望:“是狗皇帝的铁甲营,这全副铠甲,比起大王子的嫡系铁骑也不差了,这么快就派出精锐,真是沉不住气!”
望台上的大王子卡桑则皱起眉头:“这么简单的挑衅就派了骑兵出来跟我们的铁骑送菜?对面的皇帝也不过如此,不会是诱饵吧?”
他身边的传令官笑道:“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应当是皇帝的亲卫铁甲营,奉养一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要花多少银钱?大曜的皇帝怎么会舍得自家亲卫当诱饵?”
卡桑转念一想也是,他就不会让自家嫡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累活,嫡系骑兵如此宝贵,培养不易,要诱饵也得是其他部族的士兵。
“即便是诱饵也无妨,传令阿提措,小心不要被引入对面城头克敌弩的射击范围就行!”
他眼神阴沉:“这回定要把大曜强硬的气焰给彻底打回去,老老实实像以前的景国那样,给咱们赔钱赔人!”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羌柔王的宝座,彻底统一各大不服的部族,哪怕雅尔斯兰还活着,也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到处躲藏。
卡桑一把捏住拳头,大声下令:“擂鼓!进攻!”
雨点般的擂鼓声,伴随着进攻的号角同时响起。
阿提措听得进攻号,嘴角绽开猖狂的笑容:“这回头功就是我的了!跟我冲上去!碾碎大曜狗!”
他一夹马腹,挽起背后一杆巨大的斧头,领着身后数万骑兵绕着战场跑起来。
城门前已完成列阵的聂冬,手臂一甩令旗,沉声下令:“铁甲营,随我冲锋!”
随着令旗挥下,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开始策马冲锋。
两支连绵不绝的骑兵同时奔腾起来,加速,再加速。
北陵城外回荡起如滚雷般的凌乱铁蹄声,脚下的大地都在这股无可抵挡的浩大气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双方同时绕了一个大弧,将马速提升到巅峰,然后不约而同转向对方的枪锋,彼此正面迎上去。
“咻咻咻——”铁甲卫前排的骑兵几乎人手一架克敌弩,预先就上好了弓弦,尖锐的弩箭怒吼着破开空气,顺着狂风扎进了羌柔骑兵阵型之中。
转眼间就有十几名羌柔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冲锋的浪潮中。
阿提措看见克敌弩就眼皮子直跳,但骑兵冲锋时无法停下,只能闷头往前,幸好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没有时间让铁甲卫上第二次箭弩。
短短瞬息之间,两支锋锐的矛头就狠狠撞击在一起,交错穿插之间,宛如两只尖利的叉子相互扎进彼此血肉之中!
一时之间,残肢飞抛,厮杀震天。
几个对冲的照面下来,铁甲营仗着十成十的披甲率勉强不落下风,随着不断的相互对冲,人数的劣势却被迅速放大。
阿提措的羌柔骑兵密密麻麻的阵型,犹如富有节奏的黑色潮水,追击在战场上一浪推着一浪,紧密而迅猛的流动。
阿提措双目嗜血,紧紧盯着正前方的聂冬,提着重斧,死死咬住他的尾巴,一斧头下去,就有半个脑袋抛飞出去。
聂冬却没有去管后方的惨烈,他一枪挑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军,带着铁甲卫不断在战场上绕着大圈,仿佛在被阿提措穷追不舍的追杀下只能拼命逃跑。
一蓬蓬滚烫的血雾在快速流动的骑兵之间扬起。
在绕完最后一个大圈后,聂冬突然折了一个方向,渐渐脱离了与阿提措的对冲,冲着北陵城侧方而去。
“哈!任你跑得再快,中原的马也跑不过我们羌柔的马!”
阿提措一边追击,一边牢记卡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进入大曜弓弩手的射程范围。
“呵,想诱我上当?门都没有!”
阿提措猜到了聂冬的意图,冷笑着下令放慢冲锋速度,只不紧不慢地缀在铁甲卫尾巴后面,一点点蚕食。
北陵城城头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秦厉,嘴角缓缓扬起一弧笑意。
聂晋双目赤红,上前一步抱拳:“陛下,这个距离足够了!”
秦厉眯了眯眼,轻轻擦拭着手中龙首宝剑,嗓音沉冷:“传令,点火。”
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刻挥动旗帜。
被藏在墙垛后方的砲车由兵卒们奋力推到既定位置,足足有五十余架!舀中早已备好火药砲,一支支火把点燃了引线。
眨眼睛,密集的黑色大铁球像大石头一样被抛飞出去,从城头上划过长长的弧线,正好落在阿提措率领的骑兵之中。
由于放慢了冲击速度,他的军阵变得十分紧密,第一轮五十多个火药砲绝大部分都被吃了个满满当当,炸了个措手不及。
砰砰砰——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震撼大地,炸开的碎壳和藏在其中的铁钉铁蒺藜,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飞溅,洞穿了羌柔骑兵本就单薄的皮甲。
由于威力有限,他们大部分人并不会因此当场身亡,但从马背上跌落,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却更加恐怖,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是爆鸣和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密集的巨响让阿提措当场失聪,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轮砲又飞过来了。
“快撤!快撤回去!”他的声音被完全淹没在巨响的声浪中,眨眼消失在马蹄下。
“这就是火药?!”
望台上的卡桑双眼红的滴血,紧紧攥着的双拳几乎掐出血痕:“好个秦厉!竟然把这种杀手锏硬生生忍到现在才用出来!”
他虽然跟李风浩暗中有了结盟的默契,但火药配方如此宝贵的利器,李风浩并未透露给他,对火药砲远远超过克敌弩的射程更是一无所知。
“传令下去,把所有骑兵统统给我撤回来!”卡桑神情扭曲,心头简直在滴血。
正在此刻,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北陵城头响起。
城门洞开,黑色的大军潮水般涌了出来,几乎无需列阵,就自动与聂冬的骑兵汇合。
那薄薄的军阵不断壮大,最后变成数万大军,在士气昂扬的喊杀声中,踏过血与火,朝着羌柔混乱的军阵冲杀而来!
当那支大军后方,出现一杆黑金色三尾大纛时,北陵城上下的气势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们的皇帝亲自率军兵临前线了。
黑色的浪潮缓缓压至战场,羌柔军很快也重新组织起军阵,双方主力的厮杀一触即发。
就在曜字旗的大军向混乱的羌柔军发起全面攻势时,望台上的卡桑悚然而惊。
“大王子!我们部族的骑兵就这样被你用在这种地方?毫无价值地被炸死和乱蹄踩死吗?!”
“大王子,你承诺我们南下劫掠人口财帛,说的天花乱坠,现在呢?你把你自己的嫡系藏在后面,让我们的人冲在前面送死吗?!”
羌柔其余各部族的首领纷纷宣泄着怒火,不断抱怨自家骑兵的损失。
卡桑不胜其扰,太阳穴突突直跳,铁青着脸大喝一声:“够了!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对付秦厉才是重中之重!”
他一把从亲兵手里抓过头盔和重斧,沉声道:“我亲自率铁狼骑迎击秦厉,只要杀了他,此战再大的损失也都是值得的!你们要么随我一起来,打赢今日这一仗,要么就滚,什么也得不到!”
军马铁蹄刨刮着大地,卡桑的嫡系铁狼骑是他耗费好几个小部族的全部财帛粮草供养起来的,披甲率高达八成,从骑兵到战马全身铁甲。
这支重骑兵是卡桑手里最大的杀手锏,每个人手里两板大斧,上砍人头,下砍马腿,专克长枪兵和弓弩兵。
当卡桑率领铁狼骑出现在战场最前方时,羌柔军方才被打的猝不及防的混乱之势,顿时为之一变。
那些往自家军阵溃逃的溃兵,被铁狼骑好不留情直接砍死在阵前,也绝不叫溃兵冲散自己军阵。
两边的铁黑色骑兵洪流终于对撞在一处。
犬牙交错厮杀中,一只只由铁甲和重斧组成的铁刺猬,踏着隆隆的马蹄声,重重砸入了迎上前来的曜字旗大军。
重斧一挥,长枪兵的木杆齐齐断裂,连带着半个身子被斧头凿开。
而被打下马背的铁狼骑在全身甲保护下,一斧就能砍断两只马前蹄,将马背上敌人抛下来。
一旦落马,铁甲卫的单枪更不如重斧。
双方都在高速战损,抛下的尸体在战场中间横七八竖,暗红的血色渗透进了大地,将枯黄的霜草尽数染红。
眼看本已渐渐掌握优势的大曜军,再度陷入苦战。
聂冬紧紧护持在秦厉身侧,紧张道:“陛下,您先回城,这里太危险了,对付卡桑的重甲骑兵需要付出极大的战损,好在他们人数只有两三千人,还是让我领着铁甲卫去挡住他!”
秦厉不紧不慢拔出腰间的龙首宝剑,在混乱的战场间洞若观火:“不行,我一旦离开,士气马上就要跌下去,到时候局势就会一面倒。”
“越是这种时候,拼的就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高坐在马背上,隔空与对面的卡桑遥遥对视,唇边泛起一抹带着血色的冷笑:“卡桑想要朕的命,朕何尝不想在这里杀了他,他死了,这一仗就彻底结束了!”
此刻此刻,双方的厮杀已经从正午到了傍晚,残阳笼罩着战场上每个杀红了眼的士兵。
就在整个战局态势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之际。
远处的旷野边际,远远扬起漫天烟尘,一线铁灰色的潮水从天地之交蔓延而来,铁蹄践踏着大地,震动之声几乎要把地面踩得塌陷。
——又一支生力军来了!究竟是敌是友?
那骑兵潮水更近了,卡桑和秦厉等人几乎是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穿着的皮甲和盾牌武器,分明就是羌柔军的一惯形制。
来的人莫非是羌柔的援军?!
聂冬聂晋兄弟和他们后方的骑兵,顿时心头一沉,脸色难看起来,反观对面的羌柔大军则是发出了短促的欢呼声。
唯独秦厉坐在马背上神态从容沉凝,不动如山,手里握住龙首宝剑,往下重重一挥,高声下令:“全军随朕往前压!龙纛不退就不得后退半步,违者由督战官当场军法处置!”
羌柔各部族首领见对面的曜军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非但没有立刻逃回城里,反而主动往前送,不惊反喜。
只有卡桑狐疑地瞪着那支出其不意的骑兵,他明明不记得有安排这样一支羌柔兵马,除非是——
他脸色陡然大变,继而铁青,那支生力军中同时亮出了两杆大旗,一杆是绣有曜字的黑金色铁甲营的旗帜,另一杆竟然是羌柔王旗!
来的人是谢临川和雅尔斯兰!
两支生力军泾渭分明,但非常明显是同盟,他们终于来到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两面旗帜。
方才的欢呼声转眼变成错愕的惊叫,羌柔数个部族首领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杆羌柔王旗,还有旗帜下熟悉的脸庞,一时犹疑起来。
“卡桑谋害王后!谋刺王储!罪不可赦!被他裹挟利用的部族,只要现在退出战场,本王可以保证既往不咎!否则就跟卡桑一样以羌柔叛徒论处!”
雅尔斯兰的命令身后的亲兵,齐声将他的话喊出来,不断重复喊话,在混乱的战场上,声音在羌柔军中远远震荡开去。
“我们已经跟大曜签订盟约,是卡桑为一己之私撕毁盟约,将大家陷入死地!”
一部分人听不清,但见到雅尔斯兰竟然带着王旗和大曜军在一起,愕然到不可置信,另一部分人听清了,却慌张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明显。
比起底层士兵的茫然,几个部族首领各自心怀着不同的心思。
他们有的人本就隶属于雅尔斯兰的派系,认可羌柔一惯的王族继承制,无非是以为对方死了,才不得不听从卡桑的命令,现在又见卡桑战事不利,更是不愿跟着他在这里死磕,扭头就带着手下骑兵退出了战场。
有的首领则无法接受一场战争打得没有任何回报,这种生死关头,也只好跟着卡桑一条路走到黑。
这段插曲不过是战场边缘的一角,更多的战士还陷在厮杀之中,震天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因为多了谢临川和雅尔斯兰的骑兵加入,变得越发震天彻底。
卡桑将各部首领的态度都看在眼中,眼看他的大军就要在两面夹击下分崩离析,他心急如焚。
“别听他的!雅尔斯兰才是那个背叛了羌柔的叛徒!他竟然跟敌人站在一起!”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打赢这一仗,否则,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部族首领根本靠不住,卡桑深吸一口气,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龙纛下的秦厉。
秦厉!只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胜利依然属于他卡桑!
“所有铁狼骑,跟随本王冲锋!不计一切杀死大曜的狗皇帝!谁取下他的人头,本王赐他一个部族!”
被卡桑激起的杀气从他四周鼓荡开来,本就在突进大曜军阵线的铁狼骑,开始疯狂往前穿凿。
卡桑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带着三千铁狼骑孤注一掷,不断往前压,如同一把锐利的矛,生生插进了大曜军阵心腹之内。
黑色的重骑兵海浪般接连不断的冲锋,犹如一股奔腾的洪流,疯狂冲撞着秦厉身前护卫他的铁甲卫。
重斧之下,不计伤亡的生穿硬凿,将卡桑护持在中心,就这样硬生生砍出了一条通往龙纛的血路,几乎要用两三个大曜骑兵,才能兑去一个重斧铁狼骑。
聂冬脸色大变,他几乎已经看见了卡桑扭曲的脸出现在正前方,军阵已经变得异常稀薄。
在这般凶猛的攻势下,所经之处七零八落,人仰马翻,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铁甲卫,也几乎面临崩溃。
“陛下!速速离开!”
可这时,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厮杀,双方彻底杀红了眼,几乎没有一条安全的撤退道路。
“来得好!”秦厉长笑一声,剑眉倒竖,银发飞扬,手执长剑不退反进。
一剑一斧铿的一声重重撞在一起,各自都是十足十的力道,巨大的震击反弹回来,双方的战马都在哀鸣。
两边的主将只是匆忙一击,就迅速被涌上来的亲兵各自分隔开,保护在内。
卡桑右手虎口发麻,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快使不上力,差点被生生挑翻斧头。
卡桑脸色阴沉扭曲到了极点,这是他最接近秦厉的时候,秦厉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别管我!只管去杀秦厉!”卡桑大声呵斥,眼看着秦厉即将离开,他死死咬牙,不管不顾带着身边所有的铁狼骑往前冲,“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重斧开道,刮去一层又一层护持的铁甲卫,如此强横的气势之下,大曜军几乎人人胆寒。
更近了!卡桑干脆利落一把将斧头抛掷过去——没能投中秦厉,却击中了他坐下的马臀。
秦厉双眸黑沉,控制着缰绳稳住受惊高高扬起前蹄的马匹。
就在这时,卡桑夺下亲兵一把重弓,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准了龙纛下的秦厉,他狞笑着眯起眼睛:“给我死——”
“陛下!”聂冬肝胆俱裂,拼命往前冲,却被不顾一切涌上来的铁狼骑挡住了去路。
就在卡桑的箭矢离弦之际,电光火石之间,他后颈蓦地一凉,剧痛袭来,他再也握不住弓箭,箭矢脱手而出。
一截冰冷的箭镞,从他后颈头盔下的缝隙里一箭穿喉!
“大王子!”四周都是铁狼骑的惊叫声。
他的喉咙不断发出嗬嗬之声,眼前天地颠倒,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离他远去,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
在卡桑斜后方,一道手持长弓的身影稳稳骑在马背上,他目光沉着如刀,胸膛微微喘息着,双臂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正是率军从战场边缘赶来的谢临川!
“谢临川!”秦厉一怔之下,来不及喜悦,忽然脸色大变,大声命令:“杀过去!把这些铁狼骑给朕打散!”
他话音未落,彻底杀红眼的铁狼骑已经调转了目标,放弃了击杀秦厉,朝着谢临川这个杀了卡桑的凶手冲杀过去。
一时之间,谢临川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谢临川!”秦厉面对卡桑铁狼骑时还镇定自若,这会儿却明显开始着急,这种乱战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双方重骑兵再度难分难解地厮杀在一起,如同绞肉机一般血肉横飞,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秦厉紧握着长剑,不断砍杀靠近的敌人,即便在聂冬和亲卫的保护下,也几乎浑身浴血。
周围的铁狼骑终于所剩无几,谢临川手里的长枪同样饮饱了鲜血,他侧身望向秦厉,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点漆般的双眸灼然而亮。
“秦厉!”
就在秦厉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敌人,要伸手去抓谢临川之时,那倒在地上的铁狼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仅剩的佩剑,猛地朝谢临川掷了过去!
“为大王子——报仇!”
尖锐的剑尖朝着他的后背直刺而来,这个极短的距离,骑在马上背对他的谢临川几乎是避无可避。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秦厉瞳孔巨震,骤然紧缩。
铿的一声,是剑尖洞穿甲胄的声音。
有什么支离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眼前,黑暗的地牢,跳动的烛火,仇人狞笑的脸。
匕首,鲜血,炭火……最后定格在一双平静决然的黑眸中。
那欺骗过、背叛过,也爱过他的身影倒在了他怀里,任凭他怎样发疯般的呼喊也再没能睁开眼睛。
不能……他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秦厉!你做什么?快松手!”谢临川沉重的呼喊声响在耳边。
秦厉刹那间惊醒,低头看到那把剑尖刺破了谢临川的甲胄,染出点点血迹,而剑刃正被自己死死抓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尖锐的疼痛和鲜血从掌心涌出,提醒着他眼前是现实而非一场无法改变结局的噩梦。
谢临川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紧拧着眉宇沉声道:“你疯了吗?不要手了?”
“不要……”
“什么不要?胡说什么……”
谢临川一怔,对上秦厉一双赤红幽暗的眸子,看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眼底疯狂翻涌,血色正从他战栗的嘴唇褪去。
他死死盯着谢临川,用那只带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和侧颈。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颤抖的尾音似带着无尽的沉重和痛楚:“朕承诺过保你性命,君无戏言,自然……要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