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色浓得化不开, 漆黑的天幕遮住了星月微光。

屋内燃着烛火和炭盆,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暖意。

酒足饭饱的两人坐在一起,谢临川在小桌上铺开一张雪白的纸, 横七八竖画了不少纵横的直线,然后在上面画棋子。

“你这棋路不对吧?”秦厉疑惑看着他,“纸上怎么下棋?”

“这叫五子棋……”

谢临川正欲解释规则, 秦厉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嘴,对视一眼, 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 农舍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连屋顶都有细微的瓦盖滑动的声音。

有人!

窗户不知何时被戳破一个小洞, 一支手指粗细的竹管戳进洞来, 被吹出一阵迷烟。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之声, 紧接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 脚尖点地毫无声响, 黑衣裹身,面罩遮脸, 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冷眸。

他们手握寒光凛冽的短刃,悄无声息地逼近屋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谢临川手腕一翻,指尖弹向烛火, 只听“噗”的两声轻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彻底阻绝了刺客的视线,也让自己藏进了夜色里。

下一秒,屋门被蛮力撞开, 黑影蜂拥而入。

秦厉眼神一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利刃出鞘的凌厉。

终于出现了。

他手里握着龙首宝剑长剑横挥,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屋内,火星四溅,力道十足。

屋内桌椅碎裂声、兵刃相撞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不消片刻,秦厉和谢临川两人同时杀出来。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侍卫们手里的火把光芒由远及近,迅速照亮农舍,被杀得七零八落的刺客们见势不妙,立刻退走。

谢临川眉宇一沉:“别放跑他们!”

秦厉随手朝马背上的聂晋打了个手势,冷笑道:“不用急,跑不了,早就被包围了,前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呢。”

秦厉缓缓收剑,剑身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周身杀气未散,神色冷峻,望向满地狼藉,任由侍卫们上前清理现场。

“是李风浩的人?”谢临川回头看向他,挑了挑眉:“陛下早就知道会有刺客?原来陛下在这里等着李风浩上钩,说什么带我来看你生活的地方只是顺便的。”

秦厉听他阴阳怪气的抱怨忍不住一笑,随手抹去他衣服上沾到的血迹:“不,带你出门散心才是正事,捉李风浩只是顺便。”

洇川城一战后,李风浩的心腹大将庞瑾穿着他的衣服替他引开追兵,让李风浩在亲兵的护卫下趁乱逃跑。

聂晋派人一路追捕,并在通往蜀中的道路上层层布防,李风浩无法回到蜀中,无奈之下只好仓皇北上,寄希望于羌柔的大王子卡桑能战胜秦厉。

谁料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死在战场上,羌柔也彻底落入雅尔斯兰掌握。

李风浩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四处躲藏,秦厉干脆故意放出风声,大摇大摆出现在雁回镇上,果然引得走投无路的李风浩孤注一掷,自投罗网。

秦厉执起谢临川的手,捏了捏他掌心,淡淡道:“处理完北陵城的事,我们也该回宫了。”

※※※

皇帝御驾亲征打败南侵的羌柔,又将蜀中的李氏残党一网打尽,活捉了李风浩。

胜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京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街头百姓,无不沉浸在国运昌隆的喜悦里,对此津津乐道。

秦厉的御驾随着凯旋的大军缓缓踏入京城,长长的队伍威严肃杀,气势惊人。

一身银灰色甲胄的谢临川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一眼队伍后方被压在囚车里的李风浩。

想起当年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时,稀里糊涂就被这样关进了囚车,同样被押在京城街头游街。

现在时移世易,终于轮到李风浩这最后一个仇人了。

一旁的御辇上,秦厉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谢临川的视线回头看一眼,又落在他脸上,懒洋洋笑道:“怎样?朕替谢将军报仇了,你可要好好感谢朕的恩典。”

谢临川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忍不住一笑,仰头斜睨他:“陛下说得是,微臣晚上一定好好回报陛下的雨露之恩。”

秦厉噎了一下,鼻子里轻哼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皇宫,上清殿。

伴随着轰隆一声炸响,曾经那条被封死的密道,被火药重新炸开了一个洞。

等侍卫们将狼藉的砖石清理干净,将密道重新疏通出安全的道路来,秦厉和谢临川以及聂冬等人,一起踏入其中,后面还押着一身狼狈的李风浩。

侍卫接连将密道两侧的火把重新点上,黑洞洞的甬道逐渐亮起,除了通往皇宫外的逃生甬道以外,众人停在中间一段密封的石墙前。

这堵墙看上去跟密道两侧的石墙并无任何分别。

谢临川蹙起眉心,拉着秦厉远远站在后面:“这就是李雪泓手里的所谓前朝宝藏藏匿地点?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毒气或者致命机关,李风浩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临死前拉我们垫背吧?”

秦厉淡淡道:“无妨,让李风浩先进去,真有问题死的也是他。 ”

瞎了一只眼睛的李风浩,在东躲西藏的逃亡途中已是形销骨立,每天活在死亡降临的惶恐不安中。

这会儿彻底兵败被俘,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只求秦厉不要像折磨李雪泓那样折磨他,给他一个痛快。

李风浩指着那面墙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处,道:“这里就是开启密室的地方,钥匙是一件玉佩,应该在李雪泓手里,我曾经派人联络他,想以救他出京城为条件,让他交出宝藏,但他认定我要对他不利,拒绝了。”

秦厉朝后方的李三宝使了个眼色,李三宝立刻捧着一块圆形玉佩上前,上面雕刻着一双戏珠双龙,背后隐约可以看出皇字的字型。

这块玉佩和宝藏被李雪泓用来勾结秦咏义,换取秦咏义帮他逃跑,可秦咏义压根没打算遵守诺言,只把李雪泓当做诱饵来陷害谢临川。

而李雪泓也同样没打算信任秦咏义,压根没告诉他藏匿宝藏的真正地点。

秦厉下令处决秦咏义以后,这块玉佩在他家抄家时抄了出来。

秦厉带着谢临川缓缓后退到安全之处,眼看着李风浩将双龙玉佩放在石墙上,用力按下去,那不起眼的凹槽慢慢被往后推。

最后露出一道黝黑如铁的机关,凹凸不平的表面正好与双龙玉佩的镂空构造完全吻合,严丝合缝。

石墙深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闷响声,众人警惕后退,数排手持重盾的盾牌兵挡在秦厉和谢临川身前,严阵以待。

不消片刻,石门果然开启,里面死寂一片,并未有任何箭矢机关。

谢临川转念一想,既然前世李雪泓曾经暗暗使用过这个密室,必然不可能有太大动静或者太危险,否则光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岂不是被自家宝库弄死?

安全起见,秦厉还是下令让人带着李风浩先进去,直到聂冬回来禀报里面并无危险,两人才踏入这间隐藏的宝库。

李雪泓确实没有欺骗秦咏义,这间藏宝库里,堆满了前朝老皇帝搜刮的各种金银财宝,一摞一摞的黄金如同砖块般在箱子里堆积如山,映在众人眼中,金灿灿得叫人直吞口水,分明就是皇帝的私人金库。

中间一座几乎由纯金打造的灵柩,极尽奢华,所有的黄金表面都涂了一层薄薄的殷红色。

聂冬沉声道:“不要靠近那些黄金,小心上面有毒。”

其他人都在看那些金银珠宝,唯独李风浩久久停留在中间的灵柩前,沉默不语,里面盛放的赫然是前朝老皇帝的遗体。

当年老皇帝突然暴毙,朝堂因皇位悬而不决几近分裂,李雪泓好不容易把李风浩赶出京城,自己才上位三日不到,就被秦厉打进了京城,竟然连老皇帝的遗体都还没来得及下葬,如今早已化为一具骨头。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那尸骨腐烂发黑,显然是毒死的。

李风浩冷笑道:“其实父皇原本并没有打算动摇李雪泓的太子之位,只是察觉到他私下找人撰写百官秘录,来勾结控制大臣,又暗中在素教蓄养死士替他干些脏活,野心昭然若揭,这才动了易储之心。”

“李雪泓察觉到这一点,就狠心给父皇下了毒。”

谢临川皱起眉头,他以前只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李雪泓给老皇帝下毒的事,但手头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哪怕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原来老皇帝的尸体就藏在密道里,若是一旦被人发觉,李雪泓弑父弑君的罪行立刻就要大白于天下。

难怪李雪泓那时候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吃那劳什子忘忧丸,让自己在慢性毒中“自然死亡”,让他看上去依然维持着深情厚义的仁君形象,实则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

自从前朝老皇帝的尸体自密道宝库中被运出来后,李雪泓的罪行终于被昭告天下,世人无不震惊。

朝堂上的大臣们对李氏最后一点香火情也彻底了断,在秦厉取得接连大胜以后,再也没有降臣敢抱着思念旧朝的心思,纷纷上表痛斥李家两兄弟罪行昭昭天理不容。

随着李风浩被明正典刑,这桩前朝悬案,彻底宣告终结。

※※※

紫宸殿内殿。

一整日的阴云终于在夜晚来临时闷出滚滚闷雷,粗大的闪电宛如蓝紫色的血管爬满天空。

这样一个阴雨天里,秦厉蜷缩在锦被之中,捂着膝头,眉宇纠结,再度陷入昏沉的梦魇……

四周的惊叫声远去了,急促沉重的喘息回荡在耳边,视野之外晃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影,火炭的高温还在灼烧着空气,皮开肉绽的膝盖和焦糊的皮肤疼痛难忍。

秦厉却一概没有理会。

他眼前只有一片暗红的血迹,蜿蜒在尚还残留着余温的后背上。

或许遮住他视野的并非单是血,而是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痛苦到极点的血泪。

有个男人倒在他怀里,他很用力地去抓他的肩膀,却又不敢太用力,仿佛那力道能捏碎了他。

他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只知道他怀抱了一团痛苦,怀抱了一团正在离他而去的灵魂。

某种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和喘息,歇斯底里着,要从喉咙深处呐喊出来,可他张开嘴,出不了声,闭上嘴,喘不了气。

秦厉痛苦地紧闭双目,又睁开血红的眼举目四顾,最后定格在面前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身上,那人同样喘着愤怒的粗气,嘴里不知在咒骂着什么,要将秦厉怀里的人抢走。

秦厉表情前所未有的疯狂和狰狞,几近失去理智。

这个刹那,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神志反而异常清晰——他要复仇,他要杀人。

借着李雪泓因亲手错杀谢临川而震惊失神的那一瞬,秦厉不顾一切拔出那柄匕首,刺向李雪泓。

那柄匕首确实是上好的利器,削铁如泥,刺入皮肉时几乎不会泄露一丁点声响。

他手脚上有铁链的束缚,背后有侍卫森冷的刀剑,但这些都没有妨碍他置生死于度外,将匕首刺向李雪泓的胸膛。

一个视死如归,完全放弃了防御,而另一个无比惜命,受惊之下只知道后退。

真正滑稽的是,左右李雪泓命运的,竟然是那个最初刁难过他的狱吏。

在谢临川飞刀刺杀李雪泓时,狱吏被他推出来挡了一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无人防备他。

恰恰是这个最无足轻重,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怀揣着一腔怨恨,在生死关头,抓住了李雪泓的脚踝。

于是胜负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了倒转。

匕首没入胸膛,鲜血四溅,两个人几乎浑身浴血。

秦厉硬生生抗下了好几道刀伤,手上的锁链死死勒住了李雪泓脆弱的脖子,匕首戳在他的太阳穴旁,一步步逼出牢房,没人敢上前,只得让开道路。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是聂晋带着最精锐的铁甲卫,抢先一步赶到前来接应,聂冬的大军紧随在后,正在赶来勤王救驾的路上。

皇宫终究还是秦厉的皇宫,李雪泓造反的人马数量有限,墙头草们眼看李雪泓大势已去,秦厉又占据上风,见风使舵的人又倒了回来。

聂晋急促地喘着气:“陛下,聂冬的大军快到城外了,我们路上遭遇叛贼,消灭他们耽误了时辰……好歹赶上了!幸好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秦厉浑身血污,几乎丧尽浑身力气一般,强撑着半跪在地上。

喊杀声渐渐远去,残阳一点点陨落,带走了最后的晚霞。

只余下一丝血光落在他怀中,他低着头,灼烫的水光令视野模糊一片。

低喃的嘶哑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没有赶上……你们没有赶上……”

……

轰隆一声爆裂的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滚而过,炸响在秦厉耳边。

他在雪亮的电光中陡然睁开眼,双眼瞠大,犹如即将溺毙之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眼前的黑暗和电光,与那片残阳里的血色混为一体,难以分清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秦厉艰难地扭头,看见床榻边呼吸均匀沉睡的谢临川,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微微颤动。

秦厉仍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点落到谢临川的脸颊上,直到手指感受到鼻尖下灼热的呼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噩梦。

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

他慢慢俯身,动作既轻且缓,把自己的脑袋拱到谢临川胸膛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回忆里的痛楚和奔涌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安抚,那些噪音同时远去,渐渐平静下来。

“……秦厉?”不知是被雷声还是秦厉的动作所扰,谢临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卷翘的银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秦厉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紧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谢临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摸到刘海下一额头的冷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秦厉稍微撑起上身,一双暗红又疲惫的眼睛对上了谢临川的视线。

“吵醒你了?”秦厉嗓音嘶哑着,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是我的不是。”

谢临川一愣,立刻就清醒过来,秦厉竟然会给他道歉?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分明就是世界末日了。

谢临川甚至怀疑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从秦厉嘴里听见道歉。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他搂着秦厉坐起身,面容严肃起来,用额头碰了碰秦厉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哪里病了?要不叫许太医来瞅瞅?”

秦厉把脑袋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用,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得了听见噩梦两个字就心惊的病。

“什么噩梦?告诉我?”

秦厉气息沉重,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冒出头来,他胸膛起伏,手紧紧扣住谢临川的肩膀,咬牙摇了摇头:“无事。”

谢临川这次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挖起来,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告诉我,秦厉。”

“你叫我不许骗你,那你呢?你也不许骗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川看见了一双充血红肿又黯淡的眼睛,好似压抑着某种无法排解的极致痛苦。

那痛苦仿佛会传染,接触到的时候,连带着谢临川的心脏也开始跟着闷痛起来。

“我梦见你……”秦厉的话语断续而艰难,极力避免那个字眼,“流着血倒在我怀里……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抓不住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褪去,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有后背在慢慢浸出冷汗。

秦厉护着自己的膝头,在听他的心跳。

他说自己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他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生了一次,李雪泓说他在地牢时也想起了前尘往事,那秦厉呢?他之前就频繁地做噩梦,一再误会自己欺骗他,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难道他……他那些噩梦就是前世那些残忍的记忆?

秦厉是因为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所以认定自己背叛他?

秦厉知道了!

知道他给他下药,害他失去皇位,落入李雪泓手里成了阶下囚,跪在仇敌面前在火炭上膝行,被羞辱,被用刑……

谢临川浑身发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痉挛,前世那些爱恨纠缠的记忆,潮水般蔓延过来,几乎要把他们两人一起淹没。

“你……”谢临川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极难出口。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需要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内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电闪雷鸣还在咆哮。

秦厉会怨怼,会愤怒,会……后悔吗?

谢临川的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眼尾,不断深呼吸:“告诉我,秦厉,你也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彼此目光带着的灼意,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蜇伤。

谢临川果然是知道的……秦厉逃避般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紧紧握住拳头,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我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

谢临川张了张嘴,良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责怪我吗?”

话一出口,谢临川忽然像戴着枷锁走上谳台,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他后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秦厉全身一颤,紧紧闭上眼,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拥上来,牢牢锁住了他,臂力之大,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勒出呻吟。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责怪你……”他气息颤抖,鼻息粗重,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脸深深埋在对方肩窝,不断摩挲着,汲取某种生命的力量一样汲取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拥抱着一团痛苦,它强行拨开了他的鳞甲,挤进柔软的心脏,盘踞在里面,赶不走,剪不断。

最后在无穷的岁月里炼化了躯壳,沉淀下一粒火种。

从此往后,所有爱意与幸福,所有铠甲与软肋,都自它而生。

谢临川用力按住他的后脑,不断抚摸他的银发,磨蹭他的侧脸,冰凉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垂,呼吸同样急促:“我知道,我就知道……”

那漫涌而来的冰冷潮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浅滩上一弧银亮的光,乍眼以为是刀刃,临到近前,才发现是一抹温柔的月色。

谢临川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厉缓缓道:“从那次在军营受伤回京以后,只是,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痛苦的往事。”

谢临川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沉默许久,秦厉开口问:“那你是从何时?”

谢临川长叹一口气,道:“从一开始。”

秦厉一怔:“什么?”

谢临川平静道:“从一开始,京城破城,你我在城门口见面。”

秦厉瞳孔微微一震,谢临川一开始就全部都记得!

所以城门口那一箭他放弃了,在地牢里主动答应跟他进宫,一边顺从他,一边又防备他……

他从来不曾怀揣着恶意蓄意接近,只是一再希望他做个万众敬仰的明君。

秦厉动了动嘴唇,那些踌躇的、不安的、胆怯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口。

他咬住牙,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临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秦厉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是因为秦厉为他在仇敌面前放下尊严下跪受刑而感动吗?

是因为这一世的秦厉给他权势,给他官职,让他领兵,学会了尊重与成全,放他自由吗?

可爱情是感动和给予吗,如果没有那一跪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谢临川沉默下去,最后艰难翕动嘴唇:“我不知道……”

秦厉眼神沉下去,却还努力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他心里对自己道,其实都一样,只要谢临川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句老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对这些矫情的琐屑刨根究底。

他扯开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又听谢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看见你的时候。”

秦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谢临川手指抚摸上他的面颊,专注凝望着秦厉暗红的眼睛,无可奈何般松开纠结的眉宇,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看见你,看见你的人。”

“看见你的眼睛。”他指尖划过对方眼尾,又沿着侧颈滑向左胸。

“看见你的心,然后……爱上你。”

谢临川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带着一点羞怯,却又无比笃定,眸色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秦厉用一种动容甚至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下一秒,拥抱如同炽烈的火星扑了过来。

“秦厉。”谢临川温柔地啄吻他的侧脸,声音低哑又轻柔:“我想看见你的心,听到它的声音,它明明知道一切,可是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为什么从不让它说话?”

一点微弱的湿热沾染上他的侧颈,谢临川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隐约听见秦厉沙哑至极的嗓音:“不要……怨恨我……”

谢临川的五指紧紧收拢,点点头:“好。”

“不要抛弃我。”

“好。”

这次他停顿了许久,谢临川耐性地等待着他。

他终于气息颤抖地开口:“……原谅我。”

直至这一刻,爆裂的爱意跨越幽冥长河,赴汤蹈火坠落他面前,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双臂,郑重而温柔地接住了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