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漆黑的天幕遮住了星月微光。
屋内燃着烛火和炭盆,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暖意。
酒足饭饱的两人坐在一起,谢临川在小桌上铺开一张雪白的纸, 横七八竖画了不少纵横的直线,然后在上面画棋子。
“你这棋路不对吧?”秦厉疑惑看着他,“纸上怎么下棋?”
“这叫五子棋……”
谢临川正欲解释规则, 秦厉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嘴,对视一眼, 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 农舍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连屋顶都有细微的瓦盖滑动的声音。
有人!
窗户不知何时被戳破一个小洞, 一支手指粗细的竹管戳进洞来, 被吹出一阵迷烟。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之声, 紧接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 脚尖点地毫无声响, 黑衣裹身,面罩遮脸, 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冷眸。
他们手握寒光凛冽的短刃,悄无声息地逼近屋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谢临川手腕一翻,指尖弹向烛火, 只听“噗”的两声轻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彻底阻绝了刺客的视线,也让自己藏进了夜色里。
下一秒,屋门被蛮力撞开, 黑影蜂拥而入。
秦厉眼神一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利刃出鞘的凌厉。
终于出现了。
他手里握着龙首宝剑长剑横挥,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屋内,火星四溅,力道十足。
屋内桌椅碎裂声、兵刃相撞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不消片刻,秦厉和谢临川两人同时杀出来。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侍卫们手里的火把光芒由远及近,迅速照亮农舍,被杀得七零八落的刺客们见势不妙,立刻退走。
谢临川眉宇一沉:“别放跑他们!”
秦厉随手朝马背上的聂晋打了个手势,冷笑道:“不用急,跑不了,早就被包围了,前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呢。”
秦厉缓缓收剑,剑身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周身杀气未散,神色冷峻,望向满地狼藉,任由侍卫们上前清理现场。
“是李风浩的人?”谢临川回头看向他,挑了挑眉:“陛下早就知道会有刺客?原来陛下在这里等着李风浩上钩,说什么带我来看你生活的地方只是顺便的。”
秦厉听他阴阳怪气的抱怨忍不住一笑,随手抹去他衣服上沾到的血迹:“不,带你出门散心才是正事,捉李风浩只是顺便。”
洇川城一战后,李风浩的心腹大将庞瑾穿着他的衣服替他引开追兵,让李风浩在亲兵的护卫下趁乱逃跑。
聂晋派人一路追捕,并在通往蜀中的道路上层层布防,李风浩无法回到蜀中,无奈之下只好仓皇北上,寄希望于羌柔的大王子卡桑能战胜秦厉。
谁料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死在战场上,羌柔也彻底落入雅尔斯兰掌握。
李风浩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四处躲藏,秦厉干脆故意放出风声,大摇大摆出现在雁回镇上,果然引得走投无路的李风浩孤注一掷,自投罗网。
秦厉执起谢临川的手,捏了捏他掌心,淡淡道:“处理完北陵城的事,我们也该回宫了。”
※※※
皇帝御驾亲征打败南侵的羌柔,又将蜀中的李氏残党一网打尽,活捉了李风浩。
胜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京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街头百姓,无不沉浸在国运昌隆的喜悦里,对此津津乐道。
秦厉的御驾随着凯旋的大军缓缓踏入京城,长长的队伍威严肃杀,气势惊人。
一身银灰色甲胄的谢临川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一眼队伍后方被压在囚车里的李风浩。
想起当年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时,稀里糊涂就被这样关进了囚车,同样被押在京城街头游街。
现在时移世易,终于轮到李风浩这最后一个仇人了。
一旁的御辇上,秦厉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谢临川的视线回头看一眼,又落在他脸上,懒洋洋笑道:“怎样?朕替谢将军报仇了,你可要好好感谢朕的恩典。”
谢临川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忍不住一笑,仰头斜睨他:“陛下说得是,微臣晚上一定好好回报陛下的雨露之恩。”
秦厉噎了一下,鼻子里轻哼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皇宫,上清殿。
伴随着轰隆一声炸响,曾经那条被封死的密道,被火药重新炸开了一个洞。
等侍卫们将狼藉的砖石清理干净,将密道重新疏通出安全的道路来,秦厉和谢临川以及聂冬等人,一起踏入其中,后面还押着一身狼狈的李风浩。
侍卫接连将密道两侧的火把重新点上,黑洞洞的甬道逐渐亮起,除了通往皇宫外的逃生甬道以外,众人停在中间一段密封的石墙前。
这堵墙看上去跟密道两侧的石墙并无任何分别。
谢临川蹙起眉心,拉着秦厉远远站在后面:“这就是李雪泓手里的所谓前朝宝藏藏匿地点?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毒气或者致命机关,李风浩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临死前拉我们垫背吧?”
秦厉淡淡道:“无妨,让李风浩先进去,真有问题死的也是他。 ”
瞎了一只眼睛的李风浩,在东躲西藏的逃亡途中已是形销骨立,每天活在死亡降临的惶恐不安中。
这会儿彻底兵败被俘,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只求秦厉不要像折磨李雪泓那样折磨他,给他一个痛快。
李风浩指着那面墙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处,道:“这里就是开启密室的地方,钥匙是一件玉佩,应该在李雪泓手里,我曾经派人联络他,想以救他出京城为条件,让他交出宝藏,但他认定我要对他不利,拒绝了。”
秦厉朝后方的李三宝使了个眼色,李三宝立刻捧着一块圆形玉佩上前,上面雕刻着一双戏珠双龙,背后隐约可以看出皇字的字型。
这块玉佩和宝藏被李雪泓用来勾结秦咏义,换取秦咏义帮他逃跑,可秦咏义压根没打算遵守诺言,只把李雪泓当做诱饵来陷害谢临川。
而李雪泓也同样没打算信任秦咏义,压根没告诉他藏匿宝藏的真正地点。
秦厉下令处决秦咏义以后,这块玉佩在他家抄家时抄了出来。
秦厉带着谢临川缓缓后退到安全之处,眼看着李风浩将双龙玉佩放在石墙上,用力按下去,那不起眼的凹槽慢慢被往后推。
最后露出一道黝黑如铁的机关,凹凸不平的表面正好与双龙玉佩的镂空构造完全吻合,严丝合缝。
石墙深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闷响声,众人警惕后退,数排手持重盾的盾牌兵挡在秦厉和谢临川身前,严阵以待。
不消片刻,石门果然开启,里面死寂一片,并未有任何箭矢机关。
谢临川转念一想,既然前世李雪泓曾经暗暗使用过这个密室,必然不可能有太大动静或者太危险,否则光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岂不是被自家宝库弄死?
安全起见,秦厉还是下令让人带着李风浩先进去,直到聂冬回来禀报里面并无危险,两人才踏入这间隐藏的宝库。
李雪泓确实没有欺骗秦咏义,这间藏宝库里,堆满了前朝老皇帝搜刮的各种金银财宝,一摞一摞的黄金如同砖块般在箱子里堆积如山,映在众人眼中,金灿灿得叫人直吞口水,分明就是皇帝的私人金库。
中间一座几乎由纯金打造的灵柩,极尽奢华,所有的黄金表面都涂了一层薄薄的殷红色。
聂冬沉声道:“不要靠近那些黄金,小心上面有毒。”
其他人都在看那些金银珠宝,唯独李风浩久久停留在中间的灵柩前,沉默不语,里面盛放的赫然是前朝老皇帝的遗体。
当年老皇帝突然暴毙,朝堂因皇位悬而不决几近分裂,李雪泓好不容易把李风浩赶出京城,自己才上位三日不到,就被秦厉打进了京城,竟然连老皇帝的遗体都还没来得及下葬,如今早已化为一具骨头。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那尸骨腐烂发黑,显然是毒死的。
李风浩冷笑道:“其实父皇原本并没有打算动摇李雪泓的太子之位,只是察觉到他私下找人撰写百官秘录,来勾结控制大臣,又暗中在素教蓄养死士替他干些脏活,野心昭然若揭,这才动了易储之心。”
“李雪泓察觉到这一点,就狠心给父皇下了毒。”
谢临川皱起眉头,他以前只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李雪泓给老皇帝下毒的事,但手头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哪怕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原来老皇帝的尸体就藏在密道里,若是一旦被人发觉,李雪泓弑父弑君的罪行立刻就要大白于天下。
难怪李雪泓那时候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吃那劳什子忘忧丸,让自己在慢性毒中“自然死亡”,让他看上去依然维持着深情厚义的仁君形象,实则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
自从前朝老皇帝的尸体自密道宝库中被运出来后,李雪泓的罪行终于被昭告天下,世人无不震惊。
朝堂上的大臣们对李氏最后一点香火情也彻底了断,在秦厉取得接连大胜以后,再也没有降臣敢抱着思念旧朝的心思,纷纷上表痛斥李家两兄弟罪行昭昭天理不容。
随着李风浩被明正典刑,这桩前朝悬案,彻底宣告终结。
※※※
紫宸殿内殿。
一整日的阴云终于在夜晚来临时闷出滚滚闷雷,粗大的闪电宛如蓝紫色的血管爬满天空。
这样一个阴雨天里,秦厉蜷缩在锦被之中,捂着膝头,眉宇纠结,再度陷入昏沉的梦魇……
四周的惊叫声远去了,急促沉重的喘息回荡在耳边,视野之外晃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影,火炭的高温还在灼烧着空气,皮开肉绽的膝盖和焦糊的皮肤疼痛难忍。
秦厉却一概没有理会。
他眼前只有一片暗红的血迹,蜿蜒在尚还残留着余温的后背上。
或许遮住他视野的并非单是血,而是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痛苦到极点的血泪。
有个男人倒在他怀里,他很用力地去抓他的肩膀,却又不敢太用力,仿佛那力道能捏碎了他。
他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只知道他怀抱了一团痛苦,怀抱了一团正在离他而去的灵魂。
某种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和喘息,歇斯底里着,要从喉咙深处呐喊出来,可他张开嘴,出不了声,闭上嘴,喘不了气。
秦厉痛苦地紧闭双目,又睁开血红的眼举目四顾,最后定格在面前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身上,那人同样喘着愤怒的粗气,嘴里不知在咒骂着什么,要将秦厉怀里的人抢走。
秦厉表情前所未有的疯狂和狰狞,几近失去理智。
这个刹那,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神志反而异常清晰——他要复仇,他要杀人。
借着李雪泓因亲手错杀谢临川而震惊失神的那一瞬,秦厉不顾一切拔出那柄匕首,刺向李雪泓。
那柄匕首确实是上好的利器,削铁如泥,刺入皮肉时几乎不会泄露一丁点声响。
他手脚上有铁链的束缚,背后有侍卫森冷的刀剑,但这些都没有妨碍他置生死于度外,将匕首刺向李雪泓的胸膛。
一个视死如归,完全放弃了防御,而另一个无比惜命,受惊之下只知道后退。
真正滑稽的是,左右李雪泓命运的,竟然是那个最初刁难过他的狱吏。
在谢临川飞刀刺杀李雪泓时,狱吏被他推出来挡了一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无人防备他。
恰恰是这个最无足轻重,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怀揣着一腔怨恨,在生死关头,抓住了李雪泓的脚踝。
于是胜负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了倒转。
匕首没入胸膛,鲜血四溅,两个人几乎浑身浴血。
秦厉硬生生抗下了好几道刀伤,手上的锁链死死勒住了李雪泓脆弱的脖子,匕首戳在他的太阳穴旁,一步步逼出牢房,没人敢上前,只得让开道路。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是聂晋带着最精锐的铁甲卫,抢先一步赶到前来接应,聂冬的大军紧随在后,正在赶来勤王救驾的路上。
皇宫终究还是秦厉的皇宫,李雪泓造反的人马数量有限,墙头草们眼看李雪泓大势已去,秦厉又占据上风,见风使舵的人又倒了回来。
聂晋急促地喘着气:“陛下,聂冬的大军快到城外了,我们路上遭遇叛贼,消灭他们耽误了时辰……好歹赶上了!幸好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秦厉浑身血污,几乎丧尽浑身力气一般,强撑着半跪在地上。
喊杀声渐渐远去,残阳一点点陨落,带走了最后的晚霞。
只余下一丝血光落在他怀中,他低着头,灼烫的水光令视野模糊一片。
低喃的嘶哑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没有赶上……你们没有赶上……”
……
轰隆一声爆裂的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滚而过,炸响在秦厉耳边。
他在雪亮的电光中陡然睁开眼,双眼瞠大,犹如即将溺毙之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眼前的黑暗和电光,与那片残阳里的血色混为一体,难以分清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秦厉艰难地扭头,看见床榻边呼吸均匀沉睡的谢临川,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微微颤动。
秦厉仍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点落到谢临川的脸颊上,直到手指感受到鼻尖下灼热的呼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噩梦。
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
他慢慢俯身,动作既轻且缓,把自己的脑袋拱到谢临川胸膛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回忆里的痛楚和奔涌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安抚,那些噪音同时远去,渐渐平静下来。
“……秦厉?”不知是被雷声还是秦厉的动作所扰,谢临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卷翘的银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秦厉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紧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谢临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摸到刘海下一额头的冷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秦厉稍微撑起上身,一双暗红又疲惫的眼睛对上了谢临川的视线。
“吵醒你了?”秦厉嗓音嘶哑着,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是我的不是。”
谢临川一愣,立刻就清醒过来,秦厉竟然会给他道歉?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分明就是世界末日了。
谢临川甚至怀疑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从秦厉嘴里听见道歉。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他搂着秦厉坐起身,面容严肃起来,用额头碰了碰秦厉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哪里病了?要不叫许太医来瞅瞅?”
秦厉把脑袋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用,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得了听见噩梦两个字就心惊的病。
“什么噩梦?告诉我?”
秦厉气息沉重,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冒出头来,他胸膛起伏,手紧紧扣住谢临川的肩膀,咬牙摇了摇头:“无事。”
谢临川这次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挖起来,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告诉我,秦厉。”
“你叫我不许骗你,那你呢?你也不许骗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川看见了一双充血红肿又黯淡的眼睛,好似压抑着某种无法排解的极致痛苦。
那痛苦仿佛会传染,接触到的时候,连带着谢临川的心脏也开始跟着闷痛起来。
“我梦见你……”秦厉的话语断续而艰难,极力避免那个字眼,“流着血倒在我怀里……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抓不住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褪去,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有后背在慢慢浸出冷汗。
秦厉护着自己的膝头,在听他的心跳。
他说自己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他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生了一次,李雪泓说他在地牢时也想起了前尘往事,那秦厉呢?他之前就频繁地做噩梦,一再误会自己欺骗他,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难道他……他那些噩梦就是前世那些残忍的记忆?
秦厉是因为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所以认定自己背叛他?
秦厉知道了!
知道他给他下药,害他失去皇位,落入李雪泓手里成了阶下囚,跪在仇敌面前在火炭上膝行,被羞辱,被用刑……
谢临川浑身发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痉挛,前世那些爱恨纠缠的记忆,潮水般蔓延过来,几乎要把他们两人一起淹没。
“你……”谢临川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极难出口。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需要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内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电闪雷鸣还在咆哮。
秦厉会怨怼,会愤怒,会……后悔吗?
谢临川的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眼尾,不断深呼吸:“告诉我,秦厉,你也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彼此目光带着的灼意,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蜇伤。
谢临川果然是知道的……秦厉逃避般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紧紧握住拳头,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我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
谢临川张了张嘴,良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责怪我吗?”
话一出口,谢临川忽然像戴着枷锁走上谳台,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他后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秦厉全身一颤,紧紧闭上眼,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拥上来,牢牢锁住了他,臂力之大,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勒出呻吟。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责怪你……”他气息颤抖,鼻息粗重,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脸深深埋在对方肩窝,不断摩挲着,汲取某种生命的力量一样汲取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拥抱着一团痛苦,它强行拨开了他的鳞甲,挤进柔软的心脏,盘踞在里面,赶不走,剪不断。
最后在无穷的岁月里炼化了躯壳,沉淀下一粒火种。
从此往后,所有爱意与幸福,所有铠甲与软肋,都自它而生。
谢临川用力按住他的后脑,不断抚摸他的银发,磨蹭他的侧脸,冰凉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垂,呼吸同样急促:“我知道,我就知道……”
那漫涌而来的冰冷潮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浅滩上一弧银亮的光,乍眼以为是刀刃,临到近前,才发现是一抹温柔的月色。
谢临川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厉缓缓道:“从那次在军营受伤回京以后,只是,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痛苦的往事。”
谢临川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沉默许久,秦厉开口问:“那你是从何时?”
谢临川长叹一口气,道:“从一开始。”
秦厉一怔:“什么?”
谢临川平静道:“从一开始,京城破城,你我在城门口见面。”
秦厉瞳孔微微一震,谢临川一开始就全部都记得!
所以城门口那一箭他放弃了,在地牢里主动答应跟他进宫,一边顺从他,一边又防备他……
他从来不曾怀揣着恶意蓄意接近,只是一再希望他做个万众敬仰的明君。
秦厉动了动嘴唇,那些踌躇的、不安的、胆怯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口。
他咬住牙,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临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秦厉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是因为秦厉为他在仇敌面前放下尊严下跪受刑而感动吗?
是因为这一世的秦厉给他权势,给他官职,让他领兵,学会了尊重与成全,放他自由吗?
可爱情是感动和给予吗,如果没有那一跪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谢临川沉默下去,最后艰难翕动嘴唇:“我不知道……”
秦厉眼神沉下去,却还努力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他心里对自己道,其实都一样,只要谢临川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句老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对这些矫情的琐屑刨根究底。
他扯开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又听谢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看见你的时候。”
秦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谢临川手指抚摸上他的面颊,专注凝望着秦厉暗红的眼睛,无可奈何般松开纠结的眉宇,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看见你,看见你的人。”
“看见你的眼睛。”他指尖划过对方眼尾,又沿着侧颈滑向左胸。
“看见你的心,然后……爱上你。”
谢临川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带着一点羞怯,却又无比笃定,眸色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秦厉用一种动容甚至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下一秒,拥抱如同炽烈的火星扑了过来。
“秦厉。”谢临川温柔地啄吻他的侧脸,声音低哑又轻柔:“我想看见你的心,听到它的声音,它明明知道一切,可是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为什么从不让它说话?”
一点微弱的湿热沾染上他的侧颈,谢临川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隐约听见秦厉沙哑至极的嗓音:“不要……怨恨我……”
谢临川的五指紧紧收拢,点点头:“好。”
“不要抛弃我。”
“好。”
这次他停顿了许久,谢临川耐性地等待着他。
他终于气息颤抖地开口:“……原谅我。”
直至这一刻,爆裂的爱意跨越幽冥长河,赴汤蹈火坠落他面前,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双臂,郑重而温柔地接住了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