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季夏的这个计划十分稳妥。
她先是让文明委员会撤去了遮掩,将归墟引关停游戏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关停的代价是所有玩家都会死——这个真相让神韵碎片持有者彻底坐不住了。
如此一来,不需要去找,他们主动来了。
当然,他们来了之后也未必会配合,于是就有了苏女士的杀鸡儆猴。
相比较失去性命,不如让季夏连接自己的神韵碎片了。
肯定还有不乐意的。
但在季夏释放了契约之绘后,他们不仅没有感受到与神韵碎片的疏离,反而能更加容易地操纵它们。
于是,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他们不由得感慨,圣物的确奇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季夏这边却没那么容易。
她趁着自己状态最好,先收拢的是那些陌生的神韵碎片持有者。
前十个基本没有什么感觉,但随着数量增多,她慢慢有了一些混乱的感觉。
每一次签订契约,她都要去感知那枚神韵碎片和持有者之间的经历。
一场场看下来,很难不受到触动。
不过,季夏只要想到姐姐曾经看过亿万次命运的走向,她便沉下心来,认定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到了一百个的时候,混乱感越来越严重。
季夏凭着一股执拗劲,再加上想起姐姐的亿万次,她开始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承受下来,如何才能将两千多个神韵碎片全部建立连接,而且自身还能保持清醒。
两千个。
这个数字一升起来,她心底就有了深深的绝望感。
她真的能做到吗?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那一线生机概率低到只有亿万分之一,难度也极其恐怖,真的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不,她一定可以。
她可以做到。
她要保护姐姐。
她要保护大家。
上一世,她对游戏里的人没有概念。
但这一世,她有了很多牵绊。
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希望大家能够度过这场灾难。
然而,随着一次次连接的建立,每一份别人的经历都成了重重压在她肩膀上的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压得她呼吸困难。
可以,一定可以。
季夏不断鼓励着自己,同时也在思考着姐姐当初是怎么度过的?姐姐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
终于,她有了思路。
她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本本翻开的书!她并不是在经历别人的人生,而是在翻阅一本一本的书!
如果是经历这么多的人生,精神肯定会承受不住。
可如果只是看一本书呢?只要时间足够,人的脑子可以看数不清的书。可以看无数别人的故事,可以沉浸其中,可以去感动、去哭泣、去欢笑、去怅然,但并不会因此忘记自己。
这个念头起来,季夏慢慢感觉肩膀上石头没那么重了,脑中的记忆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经历而受到影响。
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告诉自己,一本本的书翻阅下来,只会使人成长,不会使人疯狂。
两百个、三百个、四百个。
当季夏翻阅了四百本书的时候,她又感受到了脑子的凝滞感。
还是一口气吸收太多了,就算一个人真的坐在那看了四百本书,现在恐怕也会脑子一团迷糊了。
不过,季夏还能够撑住。
她尝试归类总结。
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共通性。
千变万化的人们,有着各个不同的经历,但大家的痛苦普遍源于一些规律性的存在。
她可以去尝试着归纳总结,用这种总结的方式将庞大的信息收敛一些。
虽然会失去动人的细节,但她眼下实在是装不了太多了。
人的性格从一诞生就有雏形,就像是一块柔软的面团。
随着家庭、学校、职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只手轻轻地将面团揉捏了一下,变换出不同的形状。
有的变得很长,有的变得椭圆,还有的被压成了薄薄的饼,但是铺开的范围又很大。
长的优点是长,缺点是窄。
椭圆的优点是浑圆,缺点是小。
而薄薄的饼就不用说了,优点是足够大,缺点却又是太过脆弱。
大家的痛苦又总是来自这所谓的缺点。
可这真的是缺点吗?无非是拥有那巨大优点后的代价,无非是硬币的正反面。
季夏将这些很具象的东西逐渐抽象化后,脑子又慢慢清晰了。
她越来越能理解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分化出一个人偶。
因为这种抽象后的疏离感,会将自己最想守护的感情也淡化掉。
她现在只是承受了不到一千个,就有了这样的感慨,姐姐的亿万个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终于,在场的一千名全部建立了连接。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看向季夏的目光有敬畏,也有憧憬。
没想到季夏真的只是帮助他们更好地持有了神韵碎片,没想到圣物碎片竟是这样的无私。
不过仔细想想,归墟引的那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私呢?
然而,他们不知道实情。
他们不知道季夏也好,孟夏也好,她们能做到这些,靠的恰恰是一颗私心。
一颗想要守护家人的私心。
苏女士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季夏的状态,没有放松过警惕。
她担忧的不只是季夏无法承受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的经历,更担心的是来自圣物碎片的反噬。
接下来就是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了。
这些相对来说会更好配合,因为他们都知道利害关系。
归墟引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中当然也有保守派的,但他们并不会反动,反而会配合得更好——如果能不牺牲自己就能拯救家人的话,那么他们会更加幸福。
谁又不想陪伴在家人挚爱身边呢?
第一个过来的是百貌。
她看着季夏,苦笑道:“对不住了。”
季夏神情有些恍惚。
显然是听到她话的声音,却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你并没有伤害我,甚至是帮了我很多。”
百貌会接近季夏,当然也是来自孟夏的安排。
主要目的是作为激进派的卧底,然后也在密切观察着季夏,尽可能安全地帮她开启权能——毕竟掌握了前三个权能,只会让季夏在游戏里更安全。
但百貌终究是瞒了季夏很多事。
尤其是关于季夏最想知道的,姐姐的事。
季夏在与百貌建立连接的过程当中,看到了她的妹妹。
那是一个和百貌很像很像的女孩。
她们的父母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关系破裂,每日都在吵,都在闹,最终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他们各自重组了家庭,对两个孩子冷漠至极。
百貌只比妹妹大了三岁。
她决议要带着妹妹一起生活。
于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
两个人住在了曾经的家里,互相依偎着一起长大。
她们很优秀。
前后脚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有了非常好的工作。
一个在金融系统里,一个在计算机大厂里。
然而,两仪绘卷降临了。
百貌的妹妹之所以没有进入游戏,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提前被文明委员会招揽后,一直在外部研究两仪绘卷。
妹妹也一直在帮着姐姐一步步提升实力。
只是妹妹并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百貌的经历无疑又给了季夏一次重创。
她有些头晕目眩,因为沉浸得太深了。
她努力想要抽离出来,但是又不敢——因为这会动摇她最基础的情感。
她不要忘记姐姐。
不能忘记。
绝对不能。
白焰一直在季夏的身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好吗?”
季夏摇摇头:“没事。”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碰触了季夏的指尖。
季夏转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白焰。
白焰轻声道:“我可以帮你平衡。”
季夏怔了怔:“这是来自圣物的反噬吗?我觉得小云灵……”
她刚喊出小云灵这三个字,就猛然察觉到,自己好像感受不太到云灵的存在了。
云灵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是以前软软糯糯的声音,而是清冷淡漠的女性声音。
“我在。”
季夏的心沉了沉,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知道,这一千多次的经历,对于小云灵来说是一千多次人生。
她早已不是那个小纸片人了,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圣物之灵。
难怪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会这么难开启。
这开启的过程中,圣灵会与碎片持有者渐行渐远。而最后终究是谁在主导?
还真是未知数。
季夏深吸口气,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辛苦了。”
她需要平衡。
她不想在关键时刻失控,最终前功尽弃。
淡淡的凉意顺着白焰的指尖,渗入到季夏的掌心。
季夏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凝滞淡了,精神也越发清明。
这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夏日吃到了一口冰一般,十分舒适。
她不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白焰。
而白焰指尖逸散出的甜丝丝,也越发浓郁了一些。
季夏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白焰垂着眼睫,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季夏没有留意到的地方,彼岸引灯的光芒越发明亮。
一千一百个。
一千两百个。
一千五百个。
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加,季夏头晕目眩。
白焰也在努力地帮她平衡。
渗过来的凉意越来越多,但那丝丝的甜意却没办法再去帮季夏平静下来。
季夏能感觉到云灵的强大,能感觉到她的空灵,她的冷漠,她的“神性”。
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沟通,她们的感受是一致的,她们也很清楚对方的情况。
季夏十分确定,云灵不会主动反噬自己。
可当她撑不住的那一刻,云灵会接管圣物,而那一瞬间,自己也会烟消云散。
这就是圣物持有者和圣灵之间的关系。
没有对抗,也没有争斗,有的只是此消彼长。
她们就像是同时握着一个方向盘,如果有一个人握不住了,另一个人就会接管这辆车。
但这辆车只有一个座位。
一旦不能掌握方向盘,就会被甩出去。
如果不是这么着急,如果不是一口气连接这么多,季夏是可以很好的平衡这些的。
但,时间不等人。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想要再去连接这么多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人愿意来配合,哪怕有利益。
也只有面临生死危机,面临巨大的恐惧,面临这不得不来的情况,才让季夏有了眼前的机会。
不能错过,也不能停下。
一千八百个。
一千九百个。
季夏摇摇欲坠。
她感受不到白焰的存在了,更不要提他给她的平衡了。
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
姐姐都能,她也能。
姐姐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她要保护姐姐,她不要失去她。
她不想总是接受着姐姐的付出,总是在被姐姐守护。
她要反过来,做守护者!
然而,这些念头越来越淡了。
季夏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盲目地做着。
苏审云一直密切观察着。
她意识到季夏的状态非常差。
虽说只剩下一点点了,可一旦她失去神志,那么这个第四权能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她没有办法真正持有圣物碎片,圣物会归于原样,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可是……没有时间了。
苏审云立刻叫来所有圣物碎片持有者,想办法帮季夏平衡。
白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和她之间……不,是彼岸引灯和天工云锦之间连接太深了,别人平衡不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只能由我来帮她平衡。”
可他快撑不住了。
彼岸引灯的状态太差了。这样的平衡已经远远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他在不断地透支自己。
苏审云虽然从未持有过碎片,但对碎片的研究远超在场所有的碎片持有者。
她眉头紧蹙,问道:“你的圣物里到底有什么?它们在挟制你。”
白焰的眼睫颤了颤。
他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彼岸引灯,死死扣住了那古朴的灯身,像是要将其捏碎一般。
里面的光芒苍白冷漠,映照得白焰的手几乎透明,而他整个人也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如同一个溺水的人。
苏审云嘴巴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季夏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
这段经历反倒是让她再度清醒过来——因为这显然不是人类会拥有的经历。
那是白焰的过去。
他们是灵体状态生存的。
生来自由散漫,无拘无束。
他们不喜欢建立具象化的东西,像一群快乐的精灵,随缘地凑在一起,又随缘地散开。
他们畅快地游荡在全息世界里,不急功,不尽利,不贪婪,不追逐,只是在享受着那曼妙的世界里一切有趣的东西。
他们好奇,他们探索。
然后,他们看见了两仪绘卷。
灾难降临!
那些快乐的精灵如同被蒸发的水蒸气一般,消弭殆尽。
白焰是一个很小的精灵,苍白色的,看起来应该未成年。
他不断地呼喊,不断地哀求,不断地哭泣。
这对于那些精灵来说,是很陌生的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因为巨大悲剧的降临,让小小的白焰学会了。
在无穷尽的痛苦之中,他拼命地用彼岸引灯去收拢着飘散的灵体。
而这些灵体在进入彼岸引灯后,并不会保持原状,反而会被痛苦腐蚀,被从未经历过的磨难折腾,最终完全没了以前的模样,沦为了只会绝望嘶喊的亡魂。
虚灵文明的坍塌,让季夏陡然惊醒。
她知道,如果她撑不住,人类文明也会这样彻底崩溃。
一个声音蓦地在季夏耳边响起:“你都看到了。”
季夏顿了顿,说:“我很喜欢你们的文明。”
白焰怔了怔:“我们的文明……”
季夏不等他说完,就道:“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你好好活着。”
白焰瞳孔猛地一缩。
季夏的声音很温柔,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也许是因为虚弱,带上的那一点点沙哑,却又额外的动人心弦:
“我听到了他们的遗愿。”
“”他们说……希望你快乐的活着。”
“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痛苦,不要绝望。”
季夏轻声叹道:“你们,真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白焰眼中有泪水汹涌而出。
他的手晃了晃,彼岸引灯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苍白的灯焰砰然爆发,如同烟火绽放一般。
这烟火的颜色并不灿烂,却极其壮观。
白焰放下了。
与此同时,彼岸引灯的能力完全回归。
他能稳稳地够帮季夏平衡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