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焱要见她这件事, 棠梨还真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她好像没有什么不去的理由。
收到传音信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不去的理由,说明她本心里不想去。
这也不难理解,天衍宗这个地方, 或者说整个修真界对棠梨来说都是危机四伏的。
安全的只是寂灭峰这一座有长空月的高山而已。
只要离开这里, 一切麻烦就会找上她。
玄焱是天衍宗大长老,是她如今名义上的大师兄,以及女主苏清辞的师尊。
去见他很大概率会见到女主, 女主现在恐怕对她的经历感到非常费解, 棠梨自己也挺不解的, 至今只找到自己确实走了狗屎运这么一个缘由,其余真是说不清楚。
换作以往,去了也就去了, 反正没打算死皮赖脸活着,做什么她都不怕的。
但是现在——
师尊闭关了。
他让她在他不在的这七天里面, 好好睡觉。
为什么是好好睡觉?
因为她的修炼似乎和睡觉有关系。
一觉醒来, 她精力异常充沛,昨日的所有疲倦都一扫而空。
以前只觉得这就是纯粹的睡饱了,如今想来另有玄机。
翻开她的功法看看, 仍然只有第一行字, 没有其他的显现, 估计是她目前的水平还不够。
那接下来就好好睡觉吧。
至于大师兄的传音信, 还有三天呢,急什么?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定她磨磨蹭蹭不下山,他就亲自来了。
棠梨答应了师尊尽量不随随便便死掉,那也得努力试着兑现诺言。
日光温暖,她爬下床, 将师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顺便用了好几个清尘诀。
准备走之前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今天太阳实在太好,突发奇想地把他的被褥抱出去了。
用绸缎搭起一条绳子,将被褥晒在明媚的阳光下,寂灭峰气候极好,春日里见不到任何虫蚁,只有温柔的微风和好闻的花香。
搭绳子这棵树特别粗壮,树杈也不高,棠梨她现在筑基,轻轻一跳就上去了。感觉此地灵气浓郁,她干脆躺在花树的树枝上,一边守着师尊的被褥,一边继续她的修炼。
睡个回笼觉。
太爽了。
要是真的睡觉就能修炼,那可真是奇迹啊。
原以为天道是奉劝她别再折腾,认清自己的无能,没想到是给了她一个大礼包。
天才靠天赋,普通人靠努力,她这种笨蛋好像也只能靠奇迹了。
她现在就接着睡,看奇迹会不会再来!
就是不知道师尊在哪里闭关,住得好不好,过程顺不顺利。
希望他也像她现在一样好。
棠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里想着长空月,没多久就睡着了。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棠梨睡在树荫与花落之间,景色宜人,气息宁润。她滑落的裙摆和长发,随着晾在缎带上的被褥一起摇曳。
长空月的神识遍布整个寂灭峰,这里的大事小情、棠梨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神识里尚存她睡着的样子。
很听话。
他叫她好好睡觉,她刚起床,饭都没吃,就开始睡觉了。
听话得叫人有些……
一言难尽。
长空月长睫垂下。
孤身一人身处寂静的洞府之中,往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偏爱这样的冷清和孤独。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七日的闭关本该眨眼而过,不值一提。可他迟迟无法入定便算了,时间也变得很慢,慢得像是被什么高人使了法术,寸许不动。
长空月蹙眉去看沙漏。
沙漏在正常运作。
慢的不是时间。
是他的心。
这不是件好事。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发现。
他没有慢下来的资格。
长空月反手收了沙漏,再不去看了。
棠梨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叫醒的。
她睡到中途其实醒过一次,但一想整个寂灭峰就她自己,筑基之后可以辟谷了,也没什么生理需求了,起来不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把功法盖在脸上继续睡觉。
她是想着再睡半个时辰,起来跳个操活动一下。
老睡觉容易把骨头睡酥了。
只是没想到古书盖在脸上,遮住了斑驳的阳光,她居然又睡得很沉很长。
“小师妹?”
陌生之中又有点熟悉的男声将她吵醒,棠梨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倒挂在树上盯着她的花镜缘。
他长发倒悬,衣袍也倒散下来,眼睛着实有些大,逆着看有些吓人。
“!”
棠梨吓得差点从树杈上上掉下去,还好来人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温热的手见她拉起,两人一起落到地面上,他缓缓收回手后笑着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小师妹见了我要吓成这样?”
“……”是花镜缘。
师尊的六弟子,送给她暖玉的人,也是将原主带回天衍宗的人。
棠梨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开口道:“六师兄早上好,你来找师尊吗?师尊闭关了,要七天才能出关。”
花镜缘闻言一顿,冷不防地问她:“你睡了多久?”
棠梨不解地看着他:“……不确定,怎么了?”
这也没个手表,更没手机,回寝殿还能看到沙漏计时,在外面还真不好确定时间。
他们本地人好像会看天色,于是棠梨目光严肃地望向天空,眼看日暮西斜,不免错愕起来。
“不是吧,天要黑了?我睡了一个白天?”
花镜缘表情严肃地望着她:“你何止是睡了一个白天,你直接睡了三天,师尊还有四天就出关了。”
长空月闭关这样重要的事情,他的弟子们当然都知道,也都在心里算着时间。
师尊经常闭关,每次时间不等,像七天这样短暂的实在少有,也不知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新的感悟。
花镜缘这么一说,棠梨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捏着手里的书,好像看见上面多了几个字,但花镜缘在这里,她也不太方便确认。
棠梨随手把书塞进乾坤戒,问他:“六师兄知道师尊在闭关,来这里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花镜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嘴角露出几分笑容。
“看来你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棠梨更近了一些。
没什么正式场合时,花镜缘穿衣和棠梨有些相似,都喜欢舒适宽松一些。
此刻他穿着松垮的绛紫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慵懒又随性。
“大师兄不是给你发了传音信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我们等了你好久,天快黑了,实在是等不下去,便由我来接你过去。”
花镜缘伸出手臂:“时辰差不多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师尊在闭关着,小师妹想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随我走一趟吧?”
“我们”这个词说明要见她的不止玄焱一个。
花镜缘来接她,可能其他师兄也都在。
这是什么?
团建?
你早说呀!
你早说团建我不就不纠结了嘛!
只要不是单独去玄焱的地盘,那应该都还算安全吧。
团建结束她马上回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距离缠情丝一个月的毒发还有段日子,正经女配还没去而复返,她大约还能苟住。
主要是花镜缘都来接她了,师尊又在闭关,她不想去也不好找理由。
“那师兄你等我一下。”
棠梨转了身,赶紧把师尊的被褥收了,跑回寝殿去放好。
花镜缘全程就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等看到棠梨自然而然地进了师尊的寝殿,又把被褥叠好、重新用清尘诀打理一遍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站在寝殿门口,认真、反复确定这是师尊的寝殿没错。
开门诀呢?
怎么她就这么进去了?
什么意思啊?
花镜缘那么聪明圆滑的一个人,大脑褶皱都有些被抚平了。
“六师兄,好了,等我回去换个衣服咱们就出发。”
棠梨忙完了长空月这里的事,就绕过在门边站岗的花镜缘去偏殿了。
花镜缘看她转身进了偏殿,那应该就是她如今在寂灭峰的住处了,他那大脑褶皱更加平滑了一些。
不多时,棠梨洗漱束发,换了件衣裳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勉强拉回了一点神智。
“六师兄,可以走了。”
看她清清爽爽站在那,像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栗子,春日有栗子吗?就算快春末了也没用吧?栗子什么时候成熟?
算了,怎么都好,主要是——
“师尊的寝殿,小师妹是怎么进去的?”
花镜缘认知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他僵硬地问:“师尊把开门诀告诉你了??”
棠梨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回去送被子的时候确实没有开门诀。
她到了那里,一推门,门就开了。
……应该是长空月去闭关的时候,怕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有开门诀不方便,所以才暂时取消了。
她张口想回答,又立刻闭嘴。
不行。不能说。
说了花镜缘岂不是知道她昨天晚上,啊不对,是三天前的晚上睡在哪里了。
半晌,棠梨哈哈一笑道:“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开门诀,师尊才暂时把它取消了。这些都不重要,天快黑了,大师兄他们应该等着急了,咱们赶紧走吧。”
花镜缘被棠梨推着走,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你太笨了,学不会开门诀,所以就取消了。
怎么说得好像是为了方便她随意在师尊的寝殿进出一样?
那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吗?
花镜缘想起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他那年还很小,才八岁,一上山就开始苦修,住在距离师尊很远的一个山洞里,整日风餐露宿,师尊把这个叫作“锻炼心智”。
他后来问过其他几个师兄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好了。
“小八,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住在这儿呢?”
花镜缘忍无可忍地指着偏殿的大门:“我们都是住山洞的,你怎么能住在这里?”
他不甘心地说:“小八,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的心智得好好锻炼,不如我们现在就搬走,去住山洞吧。我可以把我之前住过的山洞介绍给你住——”
“六师兄,小八也太难听了。”
花镜缘忍无可忍,棠梨也忍无可忍。
小八?
小师妹叫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小八了??
这阶级跨越也太大了。
“难听吗?不觉得。”花镜缘酸了吧唧道,“反正我挺难受的,你觉得呢?”
棠梨听出他的酸味,卷翘的睫毛快速扇了扇,鼻尖之上划过照明的珠光。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大殿里的夜明珠自动亮起来了。
花镜缘视线落在她脸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微微一怔,刚想问,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便闪烁起来。
大师兄在催了。
玄焱是最守时的,花镜缘出发之前,他一再叮嘱他快些回去。
花镜缘理了理神色,正经道:“好了,不开玩笑,小师妹,咱们得走了。”
棠梨看着他摆弄腰间的酒葫芦。他和她一样都没绾发,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颊边,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他们一起朝外走,走到传送法阵的时候,沉默以对的棠梨终于开口。
“六师兄,师尊对大家都很好的。”
花镜缘一愣,错愕地回眸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还是说这样的话。
他安静地望着她,棠梨不闪不躲地看回去,认真说道:“师尊说各人缘法不同,我资质差,入不了无情道的门,也做不得剑修,只能修别的。”
“但师兄们就不一样了。无情道是进阶最快的道法,师兄们都可以入道修习,进阶快速的同时自然要勤学苦练。我没那个资质,实在愚钝不堪,想要吃苦都没那个机会。”
她低下头,长睫翕动,唇瓣微微抿着:“师尊是觉得我可怜,才在其他地方格外宽待我一些。”
花镜缘怔怔地听她说话。
她穿着浅橘色的裙子站在月色里,于寂灭峰清冷的一切里显得格外温暖灼热。
原来师尊不让小师妹修无情道是因为这个。
他本也只是调侃,如今倒显得他实在过分多余。
“小师妹,我……”
“总之六师兄不要为此误会师尊什么就好。”棠梨先一步走进法阵,“咱们快走吧,别让大师兄他们再等了。”
她已经慢了很多,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别再更慢了。
花镜缘眼睁睁看着棠梨消失在阵法里,哑口无言地抚着腰间的酒葫芦,长长地叹了口气。
生气了。
他真该死啊。
棠梨站在法阵里感受着灵光将她送到今夜的目的地,天衍宗大长老的天赦峰。
看六师兄那个样子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好险好险。
入门太晚,其他同门都出师下山了,棠梨没个作伴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待遇和以前的师兄们不一样。
要不是花镜缘那几句调侃,她还以为长空月对谁都是这样的。
现在看来,原书里面写长月道君教徒严格并不是写错了。
只是师尊对她格外好而已。
……为什么?
能好到六师兄都酸了调侃的程度,那差距肯定是很大的。
棠梨和他一起走了半天,头脑风暴许久,最终也只能想到她告诉花镜缘那一个原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天道要让长空月夜观那个鬼天象,收下她这么一个败笔关门弟子。可收都收了,师尊肯定是想教好的,避免自己晚节不保。
实在是她不开窍,他为难的同时,大约也是真的可怜她,才格外对她好吧。
除了这个真是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难不成还能是师尊老来得女……划掉划掉。
对着师尊那张脸,她实在说不出“老”这个字。
“正道师兄,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是啊吴师兄,看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低声的对话,棠梨本来轻巧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转头去看。
正道师兄,姓吴。
是吴正道。
原本该将她玩弄致死的那个男人。
棠梨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吴正道为什么在天赦峰?
这是大长老的地方,吴正道是外门弟子,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棠梨在其他弟子的引路下进了一处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一切就有答案了。
这里不但有吴正道,还有姜映晴。
很多眼熟的外门弟子都在,因为天赦峰今日准备了一场酒宴,用来庆祝天衍宗的小师叔、也就是她本人筑基。
棠梨站在酒宴的入口处,目光与神不守舍的姜映晴对上,昔日嚷嚷着师姐的人顿了顿,谦卑地低下头退开了。
“……”
好不舒服。
难受死了。
“小师妹来了。”
五师兄温如玉看出她情绪不对,站起身招呼她去落座,而花镜缘就在不远处追过来。
“来了来了,差点迟了,还好时辰正合适。”
花镜缘的手落在棠梨肩上,低头在她耳边又快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手里塞给她一个东西,便招呼她去主位上坐。
“今日小师妹是主角,快上座。”
棠梨手里攥着个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发钗。
她没有什么首饰,原身的乾坤袋里就没有,入门之后给了衣裳,首饰得自己添置。
她没钱,也不那么特别需要首饰,一直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好像花镜缘注意到了。
这支发钗雕刻成蝴蝶形状,是某种木头制成的,她不认识木头品类,但能闻到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材料,只是雕工上乘。
棠梨安静地被他拉着走,稍稍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臂。
花镜缘微微一顿,回眸看了她一眼,她静静任他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原身入门的时候十五岁。
十五岁到十八岁,不过三年的光景,一个本就长开了的姑娘,不至于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但花镜缘一点都不记得她了。
“我坐在旁边就好。”
棠梨不会去坐主位的。
那地方一边是玄焱,一边是二师兄墨渊,两座大山一个冷冰冰一个低气压,她疯了才去那里坐。
她特别坚决地走到了小师兄身边坐下。
司命人是来了,但魂魄好像不在。
他见她靠近,虚浮地笑了一下,音色飘渺道:“小师妹,恭贺你筑基,这是礼物。”
棠梨目光刚看见礼盒,司命的身体就消失了。
“……又是这样。”温如玉恰当地开口,“七师弟总是如此,若非师尊在的场合,他都是派个傀儡过来敷衍。小师妹别伤心,他对我们也是这样的。”
四师兄玉衡不断点头:“对对对,上次我约他,他也是派个傀儡来应付,这家伙眼里除了师尊便没有别人了。”
棠梨忙接住差点落地的礼盒,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
大家都太热情了。
她是典型的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类型。
人多起来,大家各个开朗健谈,她就会很尴尬很沉默。
棠梨低着头,注意到本来小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人。
花镜缘没去他的位置,直接坐在她旁边了。
“别管他,吃我们的。”他拍拍手,命人奉上今晚的美酒佳肴。
这举动倒是拯救了棠梨的局促无措,她稍稍抬头,花镜缘单手撑头看过来,他生着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
好一个扇形图。
棠梨梗了一下,心里想着,你这脉脉含情的样子还是差点斤两。
要是师尊那双桃花眼对着人这样笑——
棠梨激灵一下,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因为她发现,如果师尊真的像她想的那样笑,简直和温泉池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睛一模一样。
这也太可怕了。
棠梨被自己吓得脸色有点泛白。
她嗓子干痒难受,看见桌上酒杯里有酒,便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缓缓。
酒液入喉,柔和微甜,酒气不浓,带着淡淡的青梅香。
很好喝。
棠梨意外地放下了酒杯。
酒杯落桌,很快有人走进席间,站在了玄焱身后。
棠梨抬眸去看,撞进一双让她更是紧张的双眸。
苏清辞。
是她。
其他长老无一人带着弟子,但苏清辞却来了。
她站在玄焱身后微笑地望着她,如初绽的墨色牡丹,秾丽中带着一丝颓靡的贵气。
很美的姑娘,看着就让人错不开眼。
如果棠梨不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位置,就能和大家一起欣赏了。
可惜她不能。
满场的外门弟子都是棠梨熟悉的,他们都和原身打过交道,最熟悉原身的性格。
现在苏清辞又出现了。
像是特意为弟子示好,玄焱此刻开口道:“这场酒宴还是清辞提议我准备的,想着让小师妹放松一下,我们师兄弟几个也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少了司命便少了,他也从来不饮酒,便我们七个喝上一杯吧。”
“倒酒。”
玄焱最后两个字自然不是对苏清辞说的。
她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轮不到她来做这等杂事。
棠梨身后很快有人给她满上了酒液。
是吴正道。
吴正道。
要说这一切这不是特意安排的,打死她都不信。
……她现在把嘴里的酒抠出来还来得及吗?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啊!
尹棠梨,你怎么那么不警觉!
吴正道当着长老们的面自然不敢造次,可他只是站在棠梨背后,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她,就让她浑身紧绷,难受得要死。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他细心地注意到她的不舒服,淡淡地扫了一眼给她倒酒的吴正道,手一抬,轻飘飘道:“出去忙别的吧,小师妹这里有我照顾,不用旁人了。”
对着花镜缘,吴正道什么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他有礼地躬身告退,人走出老远,棠梨才稍微舒服一点。
也只是稍微。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其他人聊天,半点不参与。
她努力寻找自己身上哪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半会真是找不到。
不疼不痒,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是她想多了,女主没打算做什么,这不是鸿门宴呢?
棠梨刚升起一点期待就被现实沉重打击了。
她很快就要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招。
她是今日的主角,旁人叙旧自然不能冷落她,话题没多久就落在了她身上。
是苏清辞引导的。
她带着些提醒地对玄焱说:“师尊,小师叔是主角,您怎么一直和其他师叔说话?要照顾到小师叔啊。而且今夜不是说好了不谈公事吗?”
玄焱闻言马上去看棠梨,自责道:“看我,今日确实说好了不谈公事,是我忘了。”他端起酒杯道,“我自罚一杯。”
墨渊没再被他扯着说宗务,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大家都在喝酒,都没什么事,都很正常。
除了棠梨。
玄焱开了头,苏清辞便接过话茬,自斟一杯酒朝棠梨笑着说:“今日晚辈本不该来打搅,不过酒宴上处处需要打点,为免几位师叔被什么错漏扰了雅兴,我便擅自做主留在这里了。”
“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小师叔见面,清辞在这里自饮一杯,算是恭贺师叔入门和筑基。”
她仰头一饮而尽,姿态潇洒,美不胜收。
接着她目光直直地望着棠梨,等着她的回应。
转瞬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棠梨身上,等着她回应苏清辞的一杯酒。
苏清辞和缓地说:“今夜准备的是果酒,千杯也不醉人,小师叔可还喜欢?”
问的是她喜不喜欢,但目的其实是告诉所有人,酒不醉人,棠梨没理由不喝这一杯。
棠梨张张嘴,意识到自己要说话。
可她本来不想说话的。
确切地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可这嘴也不知道了,就跟大喇叭一样,什么心里话都往外送。
苏清辞话音刚落她就开始叭叭:“喜欢的,是梅子酒,我小时候自己酿过,可好喝了!”
“……”
苏清辞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傻还是装得好。
尹棠梨肯定已经知道自己中的什么毒,又是怎么中毒的。
身份调转之后再次见面,对方必然心里得意又慌乱,酒宴上的一切都不敢随意享用。
若非她方才没出现,她绝不可能喝那一口酒,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清辞慢慢道:“既然喜欢,那小师叔就多喝几杯吧。”
她这句话说出来,棠梨是彻底没有拒绝的可能了。
她麻木地听着自己这张大嘴巴脱口就道:“那不行,不能再喝了,再喝肯定得出事。”
苏清辞眉眼一抬,一抹厉色自她眼底闪过。
不及她说什么,棠梨已经快速道:“我不能多喝酒,没度数的也不敢多喝,小时候喝自酿的青梅酒,三口我就不省人事了。”
“尝一小口就是极限。”
这是大实话。
本来棠梨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心里话,全都是事实。
她怔了怔,没想到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歪打正着,把事情给推开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理解地点点头,表示那就别喝酒了,换成水或者果饮。
棠梨:“……”别!别麻烦了!她什么都不敢喝,什么都不敢吃!
她用力捂着嘴,神色扭曲的样子落入苏清辞眼底。
苏清辞莞尔一笑,一边命人去准备果饮,一边说:“小师叔气色真好,筑基也很快。”
确实足够快。
明明上辈子攀上师尊之前,尹棠梨不过是个练气一层。
她想筑基,可是废了师尊好大一番功夫。
现在做了师祖的关门弟子,才几天的功夫就筑基了。
看起来气色莹润,完全不像是丹药堆叠出来的,十分扎实。
苏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力,杯子险些碎裂。
她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想到尹棠梨恶劣的本质,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引到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方向。
“想来师祖一定对小师叔很好,小师叔寻得良师,心中对师祖一定万分感恩,极为敬重。”
她的话都没问题,一切理应如此。
在这个场合这个阶段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前提是棠梨没有出问题。
苏清辞看见她喝了杯子里的酒才现身,哪怕只有一口,那也足够了。
那里面有真言露。
这当然不是她做的,她可不会傻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上去做什么,不过这一切确实是在按照她的意愿往前走。
现在也是。
尹棠梨不可能不对她提到的话题吐露真心。
上辈子这个女人扒着师尊不算,还到处招惹其他师叔,甚至去勾引所有与她苏清辞有瓜葛的男子。
就仿佛要向所有人证明,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东施效颦的蠢货,魅力足以真正超越她一样。
尹棠梨如今得了天道为打击她逆天改命而来的运道,沾上了师祖,肯定不会老实。
她心底绝对不干净。
只要让她当场说出心中的污言秽语,师祖的七个弟子有六个都能听见。
她要如何收场?
苏清辞笑意越发真切了。
她知道尹棠梨无法收场了。
她太了解这个对手了。
胡璃的死期还不到,但尹棠梨,你跌落的日子,到了。
苏清辞再次开口,一字一顿道:“小师叔一定很崇敬师祖吧?在小师叔心里,师祖是怎样的人?”
她如同一个真正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晚辈那样,向往地询问师祖的关门弟子,想从中窥见一分天颜。
玄焱虽然觉得有点不妥,可好像也不是非得阻止?
他也确实好奇小师妹心目中的师尊是什么样子。
他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师尊会不会对师妹太严厉,叫师妹害怕?
玄焱关怀的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刹那间,棠梨所在之处仿佛有聚光灯落下。
众人目光汇集在她身上,她也没了最初的扭捏挣扎。
就仿佛苏清辞所问正好戳中了她未曾纾解的情怀一般,众人只见棠梨拔地而起,手拍桌案,声音嘹亮,无比雄厚道:“师尊在我心里是怎样的人?”
“师尊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在我心里就是我亲爹!不对,亲爹怎么比得上师尊?师尊比我亲爹都亲!”
“我一辈子孝顺师尊!”
她一字一顿,真诚热烈,掷地有声。
苏清辞志在必得的神色龟裂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