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弘文馆里教学的夫子,一般分为两种。
一是,在朝中任职多年,能力出众,德才兼备的官员。
比如骠骑大将军,比如从前教导他们算学的工部杜尚书。
他们有本职在身,公务繁忙,所以不常过来。
二是,在朝中并无官职,由圣上御旨钦点的学士。
比如苏学士。
他是进士出身,博古通今,出口成章,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官。
后来遭奸人陷害,卷入党争,被崔学官保举到弘文馆,整理藏书。
清白之后,却对仕途经济心灰意冷,情愿留在弘文馆,和这群十来岁的少年打交道。
十几年来,一步步当上学士。
还比如……
忽然出现的刘文修,刘学士。
他是刘贵妃的弟弟,也是进士出身。
和钟宝珠的兄长钟寻,还是同年科考的。
不过,钟寻是十八岁中状元,他是二十来岁中二甲。
虽然也不错,但真要比起来,还是钟寻厉害得多。
所以这一局,钟宝珠完胜!
刘文修这些年一直在太府寺当值,又清闲,又有油水,是刘贵妃特意替他求的。
不知怎的,圣上一道御旨,竟把他调来了弘文馆。
钟宝珠说,这一定是他们故意的。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
上回魏昂在他们这里吃了瘪,就去找他的贵妃娘亲和进士舅舅告状。
三个人一合计,就想出这条毒计,把刘文修塞进弘文馆,做他们的夫子。
又能照看魏昂,又能欺压他们,替魏昂出气。
圣上那边,估计是刚回绝了魏昂要钟宝珠做伴读的请求,为了哄哄宠妃和小儿子,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他答应得轻巧,却苦了钟宝珠一行人。
刘文修不做坏事恶事,专做一些膈应人的小事。
上课不好好上,光念《九章算术》。
念一段,停一下,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听懂了没有。
不论他们答对答错,他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们,叹一口气。
书念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题。
不论他们做对做错,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再叹一口气。
仿佛他们多笨似的。
至于什么,故意出难题给他们做、在其他夫子面前说他们不服管教、假意没拿稳功课,丢到地上让他们捡,更是家常便饭。
每当这个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抱着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一行人,年纪小,心眼大。
一开始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玩自己的。
但是日子久了,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有好几回,衣袖都撩起来了,就想上去揍他一顿。
*
这日清晨。
李凌提着书袋,兴冲冲地走进思齐殿。
“兄弟们!好消息!”
他脚步一顿,只见五个好友挤在一张书案前,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几个人也抬起头。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魏骁问:“刘文修走了?”
“没那么好。”李凌走进来,“是我一个人的好消息。”
“什么?”
“我要补的功课,不是翻到八千多篇了吗?”
“今日一早,我爹终于熬不住了。”
“他说,我今日起这么早,就减掉一千篇好了。”
“我估摸着,接下来,只要我表现乖点,他就能用各种借口,把八千多篇减到只剩零头。”
“我再等一等,写个十几篇,应该就能脱离苦海了。”
李凌走到书案前,放下书袋,两只手分别拍了拍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
“还是你们两个聪明,不然我还在‘吭哧吭哧’补功课呢。”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几个好友都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恭喜啦!”
“还好还好,这下不用我们帮忙了。”
“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我们吃一顿,庆祝一下。”
“好。”李凌拍拍胸膛,“我特意多带了点钱来,中午请你们去八宝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脑袋,去看他们中间的书案。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都围在这。”
“喏——”
钟宝珠指给他看:“刘文修布置的功课。”
“那怎么了?”李凌不解,“我都没写。”
“这是温书仪解的。我哥和他哥——”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亲眼看过,确认无误。”
“等会儿就是刘文修上课,我们就想看看,他写得这么好,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刘文修还会不会叹气。”
“那还用猜?”李凌道,“肯定是会。”
“如果他再叹气,我们就拍案而起,质问他——”
钟宝珠用力拍了一下书案,昂首挺胸,振振有词。
“‘这可是太子殿下与状元郎亲自指点的功课,不知刘学士是在叹什么气?”
“‘若有异议,我们这便去找太子殿下与状元郎,探讨一番!’”
话音未落,魏骁也叹了口气。
“魏骁,你干嘛?”钟宝珠皱起小脸,“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唉唉唉’了,你不许这样!”
魏骁淡淡道:“你信不信,要是你这样问他,他一准一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他甚至开始学刘文修说话,拿腔作调道:“‘没有啊,夫子并没有叹气,想是钟小公子听错了,夫子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钟宝珠不由地噎了一下:“你……”
“不许学了!变回魏骁!”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刘文修这个人,最是欺软怕硬,滑不溜手。”
“有没有叹气、为什么叹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他死不承认,难道我们还能严刑逼供?”
“况且,你就没发现?他从来不找我和阿骥的麻烦,专逮着温书仪和郭延庆欺负,偶尔说说你和李凌。”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两个家世最差,只要他没明面上针对我们,温书仪和郭延庆都翻不了天。就算真翻了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夫子管教学生。”
他说的有道理,钟宝珠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坐回去。
“难道就真拿他没办法吗?”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主意。
温书仪道:“不要紧,我知道自己写的是对的,不理他就是了。”
钟宝珠烦躁道:“我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他叹起气来,跟鬼似的,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魏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特别魏昂还坐在旁边,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就更来气了。”
“这比打架还难受。打了架,痛一阵也就过了。他们这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把我们逼急逼疯。”
“等会儿又要上他的课,想起来就烦……”
忽然,魏骁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什么?什么?”
正巧这时,魏昂也带着他的两个伴读过来了。
六个少年瞧了他们一眼,就轻嗤一声,别过头去。
他们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话,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阿骁,真聪明!”
“那就这样定了。”
“可是……”
“温书仪,没有‘可是’!”
*
六个人讨论完毕,就各自回到座位上。
稍坐片刻,刘文修便到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皱,满脸凝重。
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蠢材。
讲课也是老规矩,往讲席上一坐,就开始念书。
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把功课拿出来,摆在案上,他下去看。
直到这个时候,刘文修的面上,才有了一点儿莫名的笑意。
这笑意自然是恶毒的、可憎的。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刘文修走到他们中间,深吸一口气,正要故技重施的时候——
“哐当”一下,两个人把书案往前一推,同时站起身来。
刘文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问道:“何事?七殿下、钟小公子,你们……”
魏骁也不理他,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钟宝珠拿出对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如厕。”
两个人把对牌一挂,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不错,这就是魏骁的办法。
不想听刘文修叹气?
很简单!
在他叹气之前出去就好了!
既然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学士,想来没有阻拦学生如厕的道理吧?
果然,刘文修被他们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来不及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紧跟着,李凌也站起身来:“学士,我也要去。”
“你……”
三个人结伴,大摇大摆地离开思齐殿,还真去恭房转了一圈。
钟宝珠提好裤子,一边洗手,一边问:“温书仪他们三个呢?不会没跟出来吧?”
“难说。”李凌道,“他们三个胆子这么小,温书仪又是出了名的……嗯……”
他思考着,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差不多的词:“尊师重道。”
“刘文修到底是学士,要他们又甩脸子又逃课的,确实有点难。”
“不一定。”
正说着话,魏骁也出来了。
他走到钟宝珠身旁,和他一起洗手。
“兔子急了也咬人。”
钟宝珠被他挤到一边,也扭着身子,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那就再等一会儿。实在不行,就等他们……”
话还没完,恭房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李凌转头,问了一声:“谁啊?”
外面的人却不出声,只是敲门。
他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到底谁啊?!”
还是没动静。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了。
坏了!这下坏了!
天杀的刘文修,不会追到恭房里来了吧?
恭房里臭成这样,他也能吸气再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默契地端起盛满水的铜盆。
他要真敢进来,就浇他个满头满身的!
李凌落了单,环视四周,最后扛起挂巾子的木架子。
打不死他!
“嘎吱”一声,门扇缓缓打开。
紧跟着,三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兄弟们,我们来了!”
“来了!”
这三个人,正是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
房里三人都松了口气,把手里东西放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故意吓唬人?”
“对啊。”魏骥笑着说,“故意吓你们。”
郭延庆也问:“刚才是谁说,我们出不来的?”
一听这话,三个人马上举起手。
钟宝珠指着魏骁,魏骁指着钟宝珠。
“他说的!”
李凌则同时指着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说的!”
钟宝珠拍开魏骁的手:“走了走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刘文修真追过来了。”
“行。”
一行人离开恭房,自然不再回思齐殿,径直朝花园走去。
钟宝珠好奇问:“说真的,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和你们一样。”郭延庆道,“交了对牌,说要如厕,就出来了。”
“刘文修没拦你们?”
“拦了。”魏骥道,“但是我和延庆身量小,‘哧溜’一下,就钻过去了,他根本抓不住。”
几个好友笑出声来。
钟宝珠又问:“那温书仪呢?他也是钻出来的?”
听见这话,众人又齐齐看向温书仪。
他们这才隐约想起,从刚才到现在,温书仪一句话也没说,就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
没等开口,温书仪就红了脸。
还是魏骥和郭延庆帮他说。
“我们走了以后,只留下书仪一个人。”
“刘文修想逮着他出气,书仪就捂着肚子,说自己闹肚子。”
“刘文修自然不肯,书仪一低头,一闭眼,直愣愣地往前冲,就这样冲出来了!”
“哇!”几个好友齐齐惊叹,“温书仪,你真厉害啊!”
温书仪红着脸,结巴道:“这是我……第一回逃课。”
从前的课再难再久,几个好友再怎么鼓动,他也是从来没逃过的。
魏骥又道:“书仪光顾着往前冲,没看路,还把刘文修给撞了一下,差点儿把他撞翻了。”
“啊?”众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温书仪,你也太勇猛了吧?”
“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然还是一员武将!”
“你才应该是骠骑大将军!”
“那不成我爹了?”李凌疑惑。
温书仪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这是我……第一回顶撞学士。”
几个好友齐齐竖起大拇指:“撞得好!”
“早就该撞他了!也算是报仇了!”
“能把我们温温吞吞的温书仪,逼成这样,也是他们活该!”
“就是!”
钟宝珠走上前,拍了一下温书仪微弯的后背。
“这是大喜事,你要高兴点!”
温书仪却还是迟疑:“可是……万一……”
“你怕他为难你啊?那你就学他嘛!”
钟宝珠摇头晃脑,也学起刘文修说话的腔调。
“‘夫子,我不是故意的,我闹肚子,急得不行,不当心冲撞了夫子,在这里给夫子赔罪了。’”
“你就一口咬死,自己是闹肚子,他能拿你怎么办?”
“对,宝珠说的对。”
几个好友也拍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放宽心。”
“你平日里这么规矩,就算他告到苏学士那里,苏学士也是信你,不会信他。”
“就算他非要罚你,那我们也是一起,我们带的头,你就说是被我们威胁的!”
“你留在那儿,要被他挑刺。现在你和我们一起逃出来了,也要被他找茬。”
“反正都要不痛快,不如先给他一头,让自己痛快痛快!”
钟宝珠握紧双拳,使劲挥了挥。
“实在不行,你就说是我撞的他!他记错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温书仪听着,终于是笑了起来。
“好,我不怕。”
正说着话,就到了花园围墙边。
此处地形隐蔽,有假山树荫遮挡。
围墙上有个豁口,他们特意用树枝挡着,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从此处翻墙出去,正正好好。
魏骁和李凌站在前面,把衣摆往腰带一扎,双手攀住围墙,再往上一探,就爬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围墙上,朝底下的好友伸出手:“来。”
钟宝珠想自己试试,举起两只手,往上一蹦,扒住围墙。
但也只是扒住而已。
他整个人挂在围墙上,使劲蹬脚,使劲扑腾。
他不如魏骁和李凌高,也不如他们,有兄长父亲带着习武。
家里人都不让他练武,只让他上上弘文馆里的武课,所以……
“哎呀……”
钟宝珠像一条挂在墙上的小咸鱼,晃来晃去,荡来荡去,就是上不去。
魏骁在旁边看着,先把魏骥和郭延庆拉上来,才去扒拉他的腿,把他捞上来。
“钟宝珠,你是傻蛋。”
“你是‘滚蛋’!”钟宝珠举起手要打他。
“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
“那你要怎么样?”
几个好友齐齐转过头,朝他们竖起食指:“嘘——”
“别吵了!等会儿把侍卫引来,就把你们两个踹下去!
上围墙难,下来就容易了。
魏骁和李凌纵身一跃,就落了地。
剩下四个人,也不用他们接,两只手扒着围墙,一点一点往外挪,等身子完全挂在围墙上,就可以松手了。
就这样,六个人全逃了出来。
一出弘文馆,只觉得天都高了,风也清了。
时辰还早,没到饭点,他们也不饿。
几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一合计,准备去看看杜尚书。
杜尚书就是先前给他们上算学课的夫子。
一个干干瘦瘦,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小老头。
平日里对他们很是严厉,也时常捻着胡须,看着他们叹气。
但是他们感觉得到,杜尚书的叹气,和刘文修的,完全不一样。
如今夫子病了,他们自然要过去探望。
要是有机会,还能告刘文修一状!
哼!
六个人说走就走!
他们凑了点钱,钻进蜜饯铺子,买了一包蜜枣、一包雪花梅子,还有一罐荔枝煎,就浩浩荡荡地朝杜府去。
杜尚书病着,杜府正门紧闭,少有人来。
温书仪过去叩门,向门房表明身份,有劳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就出来了,打开小门,请他们进来。
来到杜尚书所住的院落,推开房门,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沉,杜尚书的家里人和两个侍从在旁服侍。
杜尚书则披着一件外裳,倚靠在床榻上。
见他们进来,老夫子面色一喜,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亮。
“哎哟,还真是你们几个!”
“门房过来通报,说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公子上门,其中一个姓温,我还当是谁。”
“书仪、宝珠、阿骁……”
杜尚书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声调也越来越高,显然是高兴极了。
他喊完了,又转过头,吩咐侍从:“快快快,把坐垫搬过来,请几位小公子坐下,茶水点心都拿上来。”
六个少年走到眼前,向他行礼:“夫子。”
“诶!”杜尚书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又道,“快退开些,别离得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们。”
钟宝珠笑着摇摇头:“不要紧,我们不怕。”
“听说夫子病了,我们六个都很挂心,今日得闲,特意过来探望夫子。”
这种场面话,还得由温书仪来说。
他提着蜜饯,走上前去。
“夫子病了这些时日,每日都要喝药,嘴里一定发苦。”
“这是我们六个,凑了点零用钱,给夫子买的干果蜜饯。”
“夫子吃了药,含上一颗,会好受些。”
“好好好。”杜尚书连连点头,“你们有心了。”
正巧这时,侍从将软垫拿上来摆好。
六个少年便依次在榻边坐下。
杜尚书叫人拿来许多点心果子,给他们吃。
“除了温书仪,你们这五个——”
忽然,杜尚书板起脸,话锋一转。
“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写题,平日里总气我。”
五个少年吓了一跳,同时定住,塞进嘴里的点心也不敢嚼了。
“但是——”
话锋又是一转,杜尚书又欣慰又慈爱地看着他们。
“我病的这些日子,来探病的同僚学生不少,唯有你们最让我开怀。”
听见这话,五个人才再次动起来,继续吃点心。
“夫子,您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我们还以为又要挨骂了!”
“太吓人了!”
杜尚书大笑起来:“吓着了?吓着就多吃点。”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书仪:“书仪啊。”
温书仪赶忙放下点心,应了一声:“夫子。”
“我不在弘文馆这几日,谁给你们上算学课?”
“这……”
温书仪会说场面话,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想过来告状的。
但是现在,看见杜尚书病成这样,他们也不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烦心。
所以……
最后,还是魏骁开了口:“回夫子,是刘文修。”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拽了拽。
魏骁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就是十皇子的舅舅。”
撒谎也没用。
刘文修去弘文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与其撒谎骗人,不如实话实说。
免得杜尚书知道以后,会更担心。
果不其然,听见这个名字,杜尚书就皱起眉头。
“此人……刘家与你们素来不睦,只怕是不妥。”
魏骁又道:“他虽是十皇子的舅舅,但是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得罪人。在弘文馆中,也不敢过于放肆。”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嗯,对!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夫子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杜尚书颔首,又问,“书仪,你们如今学到哪一章?”
“学到‘勾股’。”
“嗯。刘文修讲课,可听得懂?”
“听得懂。”
“功课呢?可都会做?”
“我……”温书仪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会做,都做对了。”
“那夫子就放心了。你聪明,又肯学,夫子不在,也不能懈怠。”
“是……”
杜尚书温言细语,触动人心。
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哽住喉咙。
温书仪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
杜尚书皱着眉头,探了探身子,想再看看他,却看不清。
他们六个稍坐片刻,再陪杜尚书说说话,就要走了。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亲自送他们出去。
“父亲今日很是高兴,精神了不少。”
“我二人在这里谢过诸位小公子了。”
六个少年连忙摆手:“不用客气,我们不过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慢着!”
众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下一刻,杜尚书竟然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走了出来!
“站住!”
“钟宝珠!魏骁!”
“你们几个站住!给我回来!”
杜尚书在前面走,家里人在后面追。
“老太爷!您怎么下地了?大夫说了,您不能……”
杜尚书全然不顾,连拐杖也不要了,一把丢开,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今日不是休沐,弘文馆也没放假,你们几个,是怎么出来的?!”
“不好!”
几个少年站在门外,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