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祠堂

一条长街,东西两边。

钟三爷站在那边。

钟宝珠和魏骁,钟寻和魏昭,站在这边。

夜风吹过,阴云蔽月,扬起一地烟尘。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魏骁,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说,有一份棘手的卷宗,要拿进宫里,给圣上过目吗?

你不是还说,你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吗?

倘若圣上盛情,留宿宫中,也未可知。

今日一早,你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钟宝珠抿起嘴巴,定定地看着钟寻。

对上他探询质问的小眼神,钟寻倒吸一口凉气,不免有些心虚。

“宝珠……”

下一刻,钟寻忽然看见,钟宝珠缠在魏骁身上的胳膊,还有他架在魏骁身上的双脚。

钟宝珠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魏骁身上。

一瞬间,钟寻皱起眉头,眼神也冷了下来。

“宝珠,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回答。

还不是因为,哥哥说他今日不在家。

他想着从角门进出,避着点人,比较方便。

还能和魏骁在角门外,多说两句话,多亲两下嘴。

结果没想到,兄长他在家。

不仅兄长在,就连爹爹也……

直到这时,兄弟二人才想起,面前还站着一个钟三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钟寻也抿了抿唇角。

两个人试探着,缓缓转过头。

只见钟三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长街尽头。

一瞬间,他沉下脸,弯下腰,驼起背。

夜色昏黑,映衬得他的脸更黑了。

钟三爷沉默着,一时间没站稳,脚下踉跄两步,身形随风摇晃两下。

眼看着他要直挺挺地倒下去,钟宝珠和钟寻都有些着急。

“爹……”

“爹!”

魏骁和魏昭不愧是习武之人,反应更快。

钟宝珠和钟寻才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就大喝一声,跑上前去。

只是他们喊的是——

“爹?!”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扶住钟三爷。

钟三爷好不容易站稳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喊我什么?”

魏昭清了清嗓子,不由地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魏骁却梗着脖子,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爹……”

话音未落,钟三爷又是浑身一震。

下一刻,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哎呀!”

钟三爷要打人,魏骁和魏昭自然不敢还手。

兄弟二人怕他摔着,还稳稳当当地扶着他,不敢放手。

“爹,您当心脚下。”

“谁是你爹?谁是你爹?!”

“爹,我……”

“滚!滚滚滚!”

钟三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但巴掌也只是落在他们的肩背上。

他每打一下,就喊一声“滚”,显然是气急了。

见状不妙,钟宝珠和钟寻连忙上前,试图劝阻。

钟寻道:“爹,您误会了。您听我跟您解释……”

“我不听!”

钟宝珠跳起来,想要抱住他打人的手。

“爹,你打魏骁不要紧,但你不能打魏昭……圣上啊!他是圣上啊!”

一听这话,钟三爷打人的动作一顿:“噢?”

钟宝珠认真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钟三爷冷笑一声:“圣上?圣上就能拐带我儿子了?”

紧跟着,他把巴掌举得更高了,落得也更重了。

“圣上?圣上!”

“拜见圣上!拜见圣上!”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打。

又是每喊一声,就打一下。

不过,这样一来——

钟三爷只追着魏昭打,魏骁竟然得以脱身了。

他一弯腰,就从钟三爷面前逃走,回到钟宝珠面前。

魏骁喘着气,朝他竖起大拇指:“钟宝珠,你真聪明。”

“我……”钟宝珠哽了一下,有点儿心虚,“嗯。”

魏骁眉头一皱,回过神来:“你不是想救我啊?你真想让你爹打我啊?”

“唔……”钟宝珠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反正现在,你平安了。”

就在这时,钟三爷猛地回头。

箭矢一般锐利的目光,射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一哆嗦,赶忙把手松开了。

钟三爷气得不行,连声喊道:“爹!大哥!大嫂!夫人!”

“别看了,别看了,你们快过来帮忙!”

被点到的几个人,弱弱地走上前来。

“老三,这……”

他们可不敢追着圣上和七殿下打啊。

钟三爷厉声道:“你们把宝珠和寻哥儿带回去!”

“好好好,这能行。”

几个长辈赶忙上前。

“宝珠、寻哥儿,快来快来。”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被拽走了,魏昭赶忙把钟寻护在身后,魏骁也一把抱住了钟宝珠。

“各位长辈,请你们稍安勿躁,听我解释……”

“钟宝珠,你别怕。”

“我不怕。”钟宝珠一脸认真,“那是我爷爷、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应该害怕的是你才对。”

“我……”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怕。”

“你跟着他们先进去,我马上回去,把我准备的聘礼都拿出来。”

“我再进宫去找母后,请母后带我来你们府里下聘,我……”

魏骁说着说着,语气也越发坚定起来。

“我要和你成亲!”

钟三爷在旁边怒吼:“什么?!”

魏骁再也顾不上旁人,只是紧紧握住钟宝珠的双手,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我要和你成亲。”

“好。”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要。”

话音刚落,钟三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魏骁怀里扯下来。

“好个屁?你们俩还扮上苦命鸳鸯了?走了!”

两个少年被迫分开,只有两双手还竭尽全力地牵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钟宝珠!”

“魏骁……”

“走了!”

钟三爷一手拎着钟宝珠,一手拽着钟寻,用力撞开角门,走了进去。

钟府众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魏骁与魏昭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

老太爷这样,兄弟二人反倒更加心虚,几乎要开口认错了。

“老太爷,我们……”

老太爷却没听他们说完,只是朝他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老太爷……”

魏骁还想说话:“我是真心喜欢钟宝珠……”

老太爷摆了摆手:“我们自己家里关起门来,商议之后再说。”

“好……”

老太爷带着儿子儿媳,走进府里。

角门关上,长街之上,只剩下魏骁与魏昭兄弟二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阿骁,你怎么在这里?”

紧跟着,两个人又同时作答——

“我送钟宝珠回来。”

“我送阿寻回来。”

一问一答,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两个人都颇为无奈。

魏骁问:“兄长送人,怎么送到院子里去了?”

魏昭也问:“你送宝珠,怎么送到嘴巴上去了?”

魏骁答不上来。

魏昭又道:“要不是你们两个被看见,我和阿寻也不会被牵连。”

魏骁低下头:“我和钟宝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没想到……”

忽然,魏昭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阿骁,你和宝珠今年才多大?”

“你们两个怎么就亲嘴了?”

“我和阿寻也是过了二十才……你们两个……”

“这不太对吧?!”

魏昭摆出兄长的架势来,就要兴师问罪。

“哥。”魏骁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赶快想法子,把宝珠和他哥救出来。”

“钟府不是龙潭虎穴,他们都是阿寻和宝珠的长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不论如何,魏骁打定主意,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我去找母后。”

魏昭一愣,追了两步:“诶!你哥我还在这儿呢!”

他方才光顾着服侍阿寻穿鞋,他自个儿还没穿鞋呢。

魏昭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又转身去敲门。

“阿寻?宝珠?”

“开门——”

*

另一头。

钟宝珠和钟寻,被钟三爷拎着。

一路拎到了祠堂里。

钟家并不算是世家大族,老太爷从前,也是靠着科举入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所以他们家的祠堂,就在府里。

祠堂也不算大,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家人会过来祭拜。

钟三爷命侍从打开祠堂门,拎着两个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祠堂,跟丢小狗崽似的,把兄弟二人往蒲团上一丢。

这些蒲团,还是专门给他们两个预备的!

钟宝珠小的时候,说祠堂原有的蒲团太薄了,跪得他膝盖疼。

钟三爷特意命人买了厚蒲团,为了不厚此薄彼,给钟寻也准备了一个。

这下好了,这下……

“爹……”

钟宝珠揉着膝盖,从蒲团上爬起来。

钟三爷怒喝一声:“跪好了!”

“噢。”

钟宝珠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好了。

他不服气,可钟寻却是服气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跪好。

侍从入内,点起祠堂蜡烛。

钟三爷脚步一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你……你……”

他指着两个儿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两个……”

钟寻垂着头,想等他消了气再说话。

钟宝珠却仰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钟三爷。

“爹……”

钟三爷扬起手:“你干嘛?”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和魏骁,是互相喜欢的。”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就喜欢上了?”

“我知道啊。”钟宝珠理直气壮,“喜欢就是——”

“一见到这个人,就会很高兴。”

“想要和这个人黏在一起,想要和他这样生活下去。”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他,就会浑身难受。”

钟三爷怀疑地看着他:“你对七殿下,是这样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你没了他会难受?你和他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也可以互相喜欢啊!三年前,我和爷爷去楚州,我就……”

下一刻,钟三爷大喊起来:“三年前?!”

他“腾”的一下,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钟寻也猛地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连忙道:“但是我们三年前……没有亲嘴!”

其实是亲了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他还是不说了。

“我们只是确定了心意,约定好十八岁再亲嘴。”

“我们还是很有分寸的!”

钟三爷一仰头,几乎要被他气晕过去。

都亲嘴了,还有分寸?

正巧这时,老太爷也带着人赶到了。

见钟三爷要倒了,众人连忙上前,把他扶住。

“老三、老三,你别急啊!”

“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们……他们……特别是他……”

钟三爷颤颤巍巍地指着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开口。

只听钟宝珠又道:“不用慢慢说,我就是喜欢魏骁……”

“诶!宝珠!”

众人试图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和魏骁已经约好了,我们以后要成亲,然后住在一起。”

“啊?!”

这下子,所有人都急了。

“宝珠,你说清楚。”

“你要搬出去住?搬去哪?”

“去宫里?还是去太子府?”

“你不要爷爷了?要把爷爷丢下了?”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魏骁说,只要和我一起,住在哪里都行。”

“他可以和我一起,住在府里。要是爷爷愿意,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住。”

老太爷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爷爷,您老是同意了吗?”

“爷爷……”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钟宝珠,你套爷爷话呢?”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没有。”

“你……”

钟三爷作势又要打他,只是从始至终,一下都没打中。

他转过头,看向钟寻:“寻哥儿,你弟弟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钟寻抬起头,神色正经,“爹,我与圣上,都有分寸。”

“是吗?”

“是。”钟寻颔首,“我二人于十八岁定情,如今已过五年,历经风风雨雨,就连先帝在时,也不曾退缩畏惧。所以我说,我与圣上都有分寸。”

钟三爷点了点头,连声道:“好,好。”

“爹,你不公平!”

钟宝珠不服气,“噌”的一下就要站起来。

“为什么光骂我,不骂我哥啊?”

“我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啊!”

钟三爷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了回去。

“跪好。”

他冷下脸,正色道:“你们两个,就在这里跪一晚上,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说完这话,钟三爷便朝祠堂外走去。

钟宝珠回过头:“爹……”

钟三爷却不为所动。

只有荣夫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摸了摸他身下的蒲团。

“还算厚实,睡一晚上也不妨事。”

“可是……”

“你爹还在气头上,先别跟他说了。”

“好吧。”

忽然,荣夫人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娘亲。”

“你……是当真喜欢七殿下吗?”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特别喜欢。”

“好罢,娘知道了。”

荣夫人又转过头,询问钟寻同样的问题。

钟寻也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荣夫人也应了一声,吩咐几个小厮照看着,便也追了出去。

“嘎吱”一声,钟三爷亲自把祠堂门关上。

这下子,祠堂里,就只剩下兄弟二人了。

钟寻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宝珠,多谢你。”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作不知:“好端端的,哥谢我做什么?”

“爹原本就在气头上,你大可不必同他说这么多话,可你还是……”

钟寻叹了口气。

“你怕哥哥脸皮薄,也不想让爹怪罪哥哥,才故意跳出来,拦在我们中间,是不是?”

“才不是呢。”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干脆坐了下来。

“我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钟寻看着他,目光越发温柔,又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语气歉疚:“宝珠,是哥带坏你了。”

“这个就更不是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反驳。

“我和魏骁两情相悦,和哥哥无关。”

钟寻却有些怀疑:“真的?”

“哥!”钟宝珠一本正经,“哥,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小傻蛋。”

“我喜欢魏骁,就是喜欢魏骁。”

“魏骁喜欢我,也就是喜欢我。”

“我们是在楚州,是在你们都不在的地方,确定了心意的。”

“和你,和圣上,都没关系。”

“不是你以为的,我们看见你们两情相悦,就想有样学样。”

“你要是这样想,那就太小瞧我们了!”

“我们也是有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意识的!”

“我们没有学你们,我们就想待在一块儿!”

“原来如此。”钟寻严肃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不住,是哥哥误会你们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要说谁学谁,也是哥哥和圣上学我们。”

“此话怎讲?”

“哥哥和圣上,十八岁才互通心意。”

钟宝珠握紧拳头,大声宣布。

“我和魏骁更早,是十五岁,所以是我们先!”

“哥比我早出生这么些年,但是找到命定之人,却比我晚了这么些年。”

“唉——”

钟宝珠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哥哥,千万不要学我和魏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