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沈令衡这回似乎被揍得不轻。祝明璃赶到二房时, 沈府的医婆全来了,奴仆们也慌慌张张没个主心骨。

她一露面,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连声唤“娘子”。

沈令姝和沈令衡不愧是亲兄妹, 一出事儿就爱将自己反锁在房内。

“他现下如何?”祝明璃向一旁紧张不安的婢子问道。

“回娘子, 三郎看着伤得重, 一瘸一拐的,身上还带着血。”

竟这般严重?祝明璃有些讶异,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清醒着吗?”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温情。

偏沈令衡就吃这一套,里面传来他憋闷的嗓音:“我好着呢。”

“外头医婆来了,要不要让她们给你瞧瞧?听仆役说你身上衣裳也脏了, 总得换洗一下。”

他大概疼得厉害, 径直拒绝:“我没事,叔母公务繁忙, 何必费心管我?”

祝明璃向来不把晚辈当不知事的孩童看待, 而是平等交流。她也不绕弯:“我需要知道你在外头同谁打了架、惹没惹祸、我需不需要赔礼道歉,或是上门讨要说法。”

里面静了片刻, 忽然门就自内打开了。

外头仆役惊讶不已, 他们求了半晌三郎都没开, 主母三言两语, 他便开了。

看着疼痛难忍的沈令衡, 祝明璃蹙起眉头,何止是鼻青脸肿,这分明是狠狠干了一架。

她上下扫他一眼:“怎么说?”

她冷静得出奇, 沈令衡有些料不准,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叔母一贯的作风吗?

他也省了一些情绪, 直言道:“我不知会不会惹麻烦,算是双方都有错罢……我也不明白,我……”

祝明璃这才摆摆手,让外头端着水盆想给他擦洗伤口的婢子,以及提着药箱的医婆进来。

沈令衡拧着眉就想往后缩,祝明璃轻飘飘一句:“瞧这天色,你三叔也该下值回来了。”

沈令衡哪记得沈绩旬休的时日,听她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只道:“那……快些处置罢。”

更衣的更衣,净面的净面,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一屋子人忙乱起来。

祝明璃就在他身旁踱步,问:“和谁打的架?”

沈令衡道:“起先是张侍郎家的大郎,后来是郑国公府的十三郎,再然后都上了……到后头人太多,我也记不清有谁,逮着谁揍谁。”

祝明璃点头:“法不责众,那应当不至于闹上门了。旁人伤得怎样?”

“他们?自然比我伤得重。”

祝明璃停下脚步,自上而下垂眸睨他:“你很得意?”

自嫁入沈府以来,祝明璃从未发过火,哪怕与贪腐刁奴舌枪唇战时,她也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正因如此,一个素来不冷脸的人一旦沉下脸色,语气稍寒,便格外慑人。

婢子胆战心惊,不小心将湿帕碰到了沈令衡眉角的伤处,他倒抽一口凉气,话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没有得意。只是觉得他们本事不济,既连打架都打不赢,凭什么到我眼前来指手画脚?”

祝明璃沉默地望着他,直将他盯得心下不安,忍不住道:“叔母不问我为何打架么?”

祝明璃仍不说话,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压力,待他垂下眸,她才道:“我不问。你也说了,我公务繁忙,若把心力都耗在操心你这些事上,哪还有工夫做正经事?头一回我劝了,第二回 、第三回还犯,我又能怎么劝?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儿。若真要登门赔罪,那也得你自己去处置。”

“你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木材铺被你打理得像模像样,想来也不是个蠢笨的。那么自己做的事,便要自己担着。”

她说得毫不留情,屋内的婢子与医婆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波及自身。

这份凝重的气氛也漫进了沈令衡心里。他一会儿因叔母的认可而有些触动,一会儿又因她的不在乎而心下酸胀得难受。也不知是气是怨,是想激怒她,还是想得到她的肯定。

最后只能嘴硬道:“我自己的事,我自有主张。”随即将为他上药的医婆的手挥开,自己抓过药瓶,胡乱往脸上一抹了事,倒很是娴熟。

确认情况后,祝明璃便准备离开。不过走前顿住脚步,提醒道:“纵使你说此事无需我操心,也不必登门赔罪,在我这儿算过了,你三叔那儿却没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三息,沈令衡没有请她留下。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

沈令衡一言不发地上药、更衣梳头,二房气氛凝滞。

没过多久,院中仆役便见沈绩沉着脸,大步朝这边来。

他跨进院内时,沈令衡正在洗去手上血污。忽听院外一众仆役战战兢兢行礼:“郎君。”

他下意识一抖,转头就见素来敬畏的三叔黑着脸立在院中。

见他这副负伤模样,沈绩气极反笑:“成日在外头跟人打架惹祸,若真有几分功夫也罢,偏又技不如人,弄成这副模样。那整日逞凶斗狠,又有什么意思?”

沈令衡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身手,立时梗着脖子顶道:“谁说我技不如人?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若不是我收着力,怕是有几人牙都掉了、腿也瘸了!”

沈绩望着他,只觉失望。自己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明事知理,哪像这般惹祸。

沈绩未受过柔和的管教,不知怎么应对顽劣后辈,只能循着惯常做法道:“从前念你年幼失怙,纵着你惹祸。可你总是这般,二兄泉下有知,怕是要对我失望透顶。”转头吩咐身旁仆役,“请家法。”

沈令衡一惊,面色霎时惨白,瞪着眼看他:“你——!”

沈绩并不理会他的反应,挥挥手:“押他去演武场。”

若是旁人倒罢,对沈令衡,仆役们你瞧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但沈绩入府时听门房禀报,早已有安排。他话音落,亲兵也到了。

这些人可不管你是大郎君小郎君,只听命于沈绩,立刻上前制住沈令衡。面对训练有素、见过血的亲兵,沈令衡毫无招架之力,三两下便被捆好。

他不甘怒喝,在屋内看书的沈令姝听见,急忙跑过来,一见这阵仗吓坏了。既不敢得罪脸色骇人的三叔,又见阿兄浑身是伤,心中焦急。进退两难时,忽然想起还有叔母在,连忙往外跑去找祝明璃。

待她寻到祝明璃时,沈令衡差不多快被押到演武场了。

祝明璃见到沈令姝,还未待她开口,便先叹了口气:“你三叔恼了?”

沈令姝上气不接下气,不住点头:“叔母,您快去拦一拦,三叔请家法了。”

祝明璃起身,见绿绮惊讶望来,解释道:“我教不明白,便让事来教。但纵着沈小将军下手也不行,伤出个好歹,场面只会更糟糕。”

两人赶至演武场时,仆役们皆已屏退,唯留数名亲兵在场。沈令衡双手被缚于木柱上,牙关紧咬。

鞭子凌空一挥,便发出尖利风声,可想见落在背上是何等伤害。

但他心中纵有万般畏怯,也绝不愿开口认错。

他愈犟,沈绩面色愈沉。想当年自己欲往南边投军,被家法打得数日下不来床,终究是鞭子教人长记性。

沈绩问:“你认不认错?”

沈令衡不吭声。

沈绩又道:“我沈家祖祖辈辈,从未出过你这般跋扈纨绔。从小到大,丢了多少颜面,惹了多少祸端?明知沈家日渐式微、举步维艰,你仍我行我素。今日请家法,便是要你明白,我沈家绝容不得门风败坏。”

话音落,鞭子凌空一抽,“啪”地落在沈令衡背上。

他痛哼一声,背上立时浮起一道血痕,将衣物浸染成血红色。这还是沈绩收了七分力的结果。

沈令衡依旧沉默,挺直背,显示他的不服。

沈绩见状,道:“褪去他的上衣,免得布料与皮肉粘连,日后化脓溃烂。”这都是战场上得来的经验,意味着他要动真格的了。

方才那一鞭已是灼痛,沈令衡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实打实的家法。

但越是害怕,他越不肯低头,甚至面上露出几分轻蔑之色,更加激怒沈绩。

眼看下一鞭就要落下,沈令姝急得大喊:“阿兄!三叔!”

沈绩动作稍顿。

沈令衡立刻喝道:“阿妹,回房去!”

他心知四娘的到来除了让他更觉难堪,并无用处,三叔不会听她劝解。

果然,沈绩只道:“令姝,你阿兄犯了错,必须管教。”

便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嗓音自后方传来:“不问缘由便打,真能管束得好?只怕徒留怨气。”

沈绩一怔,回头:“三娘。”他面色稍缓,身上仍带着迫人的气势,“你无须操心,先去忙罢。”

沈令衡有些错愕地转头,未料三叔在如此盛怒下,对叔母说话竟这般软和。

这话听着仿佛只是件极小的事,根本不值叔母费心,而他之于叔母,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麻烦。沈令衡心里堵得慌,却又明白三叔说得在理,毕竟叔母先前确实只问了几句便离开……可她偏又来了演武场,是四娘求来的吗?

他的目光望向祝明璃,她站得远,看不清神情。

眼下不是探讨管教之道的时机,沈绩简单解释道:“吃了痛,方知悔改。”

祝明璃没接话,缓步过来。

当着她的面,沈绩这鞭子,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她走到沈令衡跟前,他本就在察觉她的步伐,此刻站定,他便抬头,二人骤然对上目光。

祝明璃问:“真想挨打?”

沈令衡躲开她的注视,不言语。

祝明璃轻轻摇头:“若你有理,便辩解;若无理,便认错。开口于你就这般难?还是你以为闷不吭声便是最好的法子?今日面对的人是你三叔与我,倘若有朝一日面对的是旁人,纵使天大的冤屈落在你头上,你也这般闷声硬扛么?”

沈令衡反驳道:“我自不会那般愚笨。”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眼下这般,不愚笨么?”

沈令姝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叔母待人素来严肃,却又总藏着几分温情,时而令人畏惧,时而教人依赖。譬如此刻,她字字句句皆戳中沈令衡的痛处,令他脸色又红又白,完全不似方才挨鞭子时的冷静。

沈绩在一旁瞧着,对祝明璃多有歉疚。

他不在京城时,她将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令沈令姝、沈令文皆大有改变,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如今沈令衡屡屡生事,还要劳她亲自来劝。沈绩走至她身侧,温言道:“三娘,此乃沈府家事,你不必多费唇舌。”

祝明璃抬眸看他:“我不是沈家人?”

一句尖锐的反问将沈绩堵得严严实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若非场合不合宜,他面上怕是要不自觉露出笑意了。

沈令姝在一旁瞧着,只觉叔母果然厉害,轻轻一言便教三叔怒气消了大半。这家法,怕是不会继续了。

制止住沈绩,祝明璃才看向沈令衡:“你不说,旁人便会替你说。届时你又如何辩驳?”

沈令衡不敢看她,心绪翻涌,半晌憋出一句:“我说了,你就信么?”

祝明璃摇头:“我自有判断。去岁我才入府时,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不会相信。但如今……我愿意一听。”

其实缘由她多少能猜到,无非是那几种。

她与这鼻青脸肿、连右眼都睁不大开的少年讲道理:“你瞧,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道理。你若不与人真心相处,自然难以获得信任、交到挚友。这些时日下来,你有所转变,我也信你本性并非跋扈纨绔,所以,我才愿意听。”

她太擅此道了,想要怀柔,那话语中的柔便是这个岁数郎君招架不住的。某种意义上,用了不少御下的技巧:平等的交谈,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配合,先施威后安慰……就这般,沈令衡被轻轻撬开了嘴。

他道:“明明技不如人,却又瞧不得我得意,不肯听我吩咐,总想自作主张,抢我的风头。近来虽已渐渐融洽,他们仍不服我,一来二去屡屡输球,吵得狠了,便说了些伤人的话……自然也戳中了我的痛处。”说到此处一顿,在场诸人皆能猜到是何种痛处,“所以我没忍住,将他们都揍了一遍。谁来劝,我便连谁一起揍。到最后乱糟糟的,也不知打着谁了、谁伤了、挨了谁的打。”

这倒真触及沈绩的盲区了,他年少时从未经历过这般热血上头、理智下头的鲁莽境况,故而即便听了沈令衡的解释,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倒是祝明璃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觉得,若你球技精湛,旁人就该服你?”

“那不是自然?”沈令衡回。

“那若此刻来了个塞北的郎君,马上功夫比你还了得,还杀过敌、见过血,你会服他吗?”

沈令衡梗着脖子便想答“是”,被祝明璃一瞪,才往脑里过了一遍,不吭声了。

祝明璃又看向一旁有些跟不上情势的沈绩:“小将军,你当年从军时,虽为将门后人,身份贵重,又自幼随大将习武,身手不凡。可你初入军营时,旁人服你吗?”

她的语气平和,连沈令衡都被安抚了心绪,更莫说本就很好哄的沈绩。他一边收鞭一边道:“不服。我从小兵做起,先是火长,再是主官,而后才慢慢收服众人。况且上阵杀敌并非只凭武艺,我亦不可能独闯敌营、焚其粮草、斩其将首。”

沈令衡听罢,甚是讶然,这与他所想全然不同。他原以为只要练好功夫、通晓兵法,本事过硬,到了战场上自能号令众人。

祝明璃这才转向沈令衡:“你也读过兵书史册,为何仍不明白?无论做何事,欲要服人,除了实打实的本事,也须有令人信服的手腕。要么雷厉风行,要么以理服人,要么真心相待……可眼下,你有什么呢?”

沈令衡不说话了。

沈令姝这才走近,瞧他背上仍在渗血,疼得牙酸:“阿兄,你就认错罢。知错能改,叔母不会怪罪的。”她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沈令衡知道自己错了,他抬头看向祝明璃,眼中全是迷惘:“可我不明白,我该如何是好?”

其实这个问题问沈绩,或许更妥当。但比起三叔,他更习惯、也更下意识地依赖叔母。严厉与温柔并存、有手腕有本事,似姊似母,偏偏又总隔着一段距离,只偶尔得她几句点拨。

祝明璃靠近,抬手,沈令衡下意识一躲——实在是被打怕了。

祝明璃轻叹,心终究软了几分,将他额头将落未落的药贴轻轻按了回去。

“令衡,你或许是长安郎君中万中无一的好手。可你忘了,你不仅是‘万中之一’,亦是整支队伍中‘二十人之一’。若你只记得前者,便永远不会好。”

沈令衡心神大震,讷讷地看着她。

祝明璃谆谆善诱:“还有,令衡,听我一句肺腑之言。我明白你过往历经许多,你认为流露脆弱便是懦弱;你认为敞开心扉便会受伤;你以为率先推开旁人,便不会遭人遗弃……但这些,皆是错的。”

沈令衡怔怔望住她。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温柔、如此耐心的神色,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叔母。他甚至未觉自己眼眶已红,视野渐渐模糊。

祝明璃挥挥手,亲兵会意,立刻上前为沈令衡松绑。他方才挣扎得厉害,腕上已磨出血痕。

手腕捆得发麻,即便解开了,沈令衡仍僵站在原地,不肯将目光从祝明璃身上移开:“我该怎么办?”

祝明璃却不肯再多说,只道:“往后的路,须得你自己去摸索、去试炼、去成长。”

沈令衡茫然无措,背上伤口一动便牵连着布料拉扯,灼辣辣地疼。他咬牙,一眨眼,疼痛逼出的泪水从眶中滚落,慌忙低头掩去。

见状,祝明璃明白,今日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沈令衡与沈令姝一样,都受到创伤,应对方式也很相像。只是沈令姝的防备要少一些,令衡则是更强硬,也因沈家郎君一贯的教养方式而憎恶脆弱,更尖锐。

祝明璃不厚此薄彼,该安抚的时候,都要用肢体语言遏制对方低落情绪。顾及他的伤,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温声道:“这下可愿好好上药了?”

“叔母,我……”叔母的碰触和语气如此温柔,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在喉间,羞窘垂首道,“嗯。”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便这般春风化雨地解决了。

沈令姝忙上前欲搀扶兄长,沈令衡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自行往前离去。沈令姝心系阿兄,只忙向祝明璃道了声“多谢叔母”,便匆匆追了上去。

“三娘,我不在府中时,你便是这般一个一个将他们教好的吗?”瞧着毫不费力,可唯有当事人才明白,这绝非易事,若无她从中周转,沈令衡此刻早已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且必与自己这三叔愈加疏远;可若他放任不管,只怕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

这般令人头疼之事,在祝三娘看来,不过轻描淡写。

祝明璃道:“倒也未费多少工夫。”

沈绩将捆好的鞭子放进匣中。祝明璃蹙眉,那鞭子粗实,裹着皮革,又不会消毒,这般抽下去,若不及时清理,伤口岂能不化脓?

想到方才只一记轻抽便绽开血痕,那当年忤逆父兄的沈三郎,又受了多重的责罚?难怪他总觉寻常管教收效甚微。

祝明璃望着那颇有年头的家法木匣,轻声道:“方才我对令衡说的话,于你亦然。”

沈绩回想,有些不解。

祝明璃心下摇头。沈令衡与沈绩是一类人,在严苛教导下,似乎从未意识到脆弱亦是一种力量。沈绩在外行事得心应手、长袖善舞,对内对着几个晚辈,却不知如何流露真情,好像冷漠才是他最真实的底色。不显露脆弱,不坦露心绪,冷面对人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对孩子,祝明璃尚可细细引导,但对沈绩,她便无须多言了,只道:“还站在这儿做甚?该回去了。”

沈绩在原地蹙眉思索片刻,才赶忙追上她的步伐:“三娘,等等我。”两人便这般踩着夕阳余晖,并肩而归。

沈绩毕竟经事更多,悟性也强,回味着祝明璃方才的话,试探道:“那我待会儿,可要去瞧瞧他的伤势?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去?你确定去了知道该说什么?”

沈绩顿时语塞。

祝明璃这才继续道:“你一去,怕又要将令姝吓着,忙不迭寻我求救,以为你又是去责打他的。”

沈绩想反驳,却找不出话,只能问:“那我该如何?”

祝明璃道:“慢慢来。他慢慢改,你慢慢学。眼下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其他府上,虽说令衡道是众人皆有错,可若遇上胡搅蛮缠的人家,少不得在外或上门说道,总得有所预备。”

沈绩:“却不知涉及哪些人家。”

祝明璃道:“我知道。”上次参加马球赛打起来了,她前去劝说,队友长辈也都在,便记下了他们都是哪家府上的子弟,这几月四处赴宴,清楚哪些人家不好相与。

沈绩很是惊讶,却又觉得祝三娘合该有这般手段,万事了然于心,问:“有哪些难缠的?”

祝明璃细数:“首先便是杨御史家,那是老来得子,本就因令衡压着他出不了风头心怀不满,如今又动了手,若将事情闹大、搬至朝堂上说道,便不好了。再者是吕左丞家,他妹妹嫁了公主之子,仗着公主之势,若去公主跟前嚼舌讨要说法,也难应付……”

夫妻俩便这般伴着渐沉的夕阳,一边在背地里数落着长安城里那些难缠人家的不是,一边商议着该如何替沈令衡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