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主府赴宴回来后, 祝明璃难免有些心潮起伏。
大抵是因为这是自那个梦后,头一回面见公主。
当然,对于公主而言, 她只是个不算熟稔的小娘子, 可祝明璃见到公主, 却总会想起两世的岁月。
她心头攒着许多思绪, 一时竟无人可以倾诉。
环顾一周,头一回觉得房里空落落的。
她想,若是将这些感触含糊地说与沈绩听,他想来是能懂的。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翻涌,日子总得照常过。
万事都得一步步来, 她得专心经营手头诸事, 将产业整合,好让系统升级、领取奖励, 兑换所需之物。
她埋头于公务, 写下章程规划、估算开店成本、安排人手职责、拟定商业计划……日子在充实中一日日过去。
等到沈绩随圣人春猎归来时,祝明璃心头的那股愁绪早已消散了。
沈绩回府, 面上虽带倦色, 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爽利之气。
一进院, 便唤婢子备水沐浴, 随即转入内间更衣。
他回得正是时候, 经婢子提醒,祝明璃想起明日便是沈令衡马球大比,她得问问沈绩的休沐安排。
若得空, 最好同去瞧瞧令衡的赛况,他毕竟曾亲自去指点过那群小子,算半个师父, 总该去看看终场。
况且以令衡的性子来看,嘴上虽不会说明,可若她和沈绩都能到场,他心里不知该多欢喜。
祝明璃刚将手头的事理完,便顺势跟进内间——横竖沈绩只是换下那身行头,无需避着。
两人如今处得,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随意。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明日可还要回北衙上值?明日是令衡的……”话至一半,却顿住了。
因为沈绩脱了上衫,打着赤膊,正在拆腕上缠着的布条。
祝明璃顿住,并非因为见他赤着上身而羞涩,而是因为瞧见了他满身的伤痕。
深深浅浅的疤错落身上,新旧交叠,于他这般年岁而言,未免显得阅历过重。
祝明璃只知他从前日子不易,却未料到是这般不易。
旧伤姑且不提,她目光落在他腕上:“这手怎么了?”
沈绩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在答“等会儿吃什么”般:“不妨事,春猎时蹭了点小伤。”
圣人武艺不精,他们这等随驾,便得设法先将猎物弄伤,既要令其行动迟缓,好教圣上一箭中的,又不可损了皮毛,落得痕迹太明显。
这分寸极难拿捏,比杀敌还难,得近前与活物周旋,缠斗间还得留神不叫猎物受伤太显眼,这伤便是与猎物纠缠时落下的。
“怎么伤的?”祝明璃少不得问。
对外人,沈绩自不会细说缘由,但关起门来,对着他的娘子,没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只是他心里存了点别扭,若这伤是圣人遇刺,他为护驾落下的,听着挺光彩。可若说是与野兽搏斗伤了,倒显得自己武艺不精似的。
于是只作寻常道:“没注意伤着了。”说罢忙将外衫披上。
祝明璃见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只好将明日安排暂且搁置,问:“唤人看过了么?”说着便要出去让婢子请医婆来。
沈绩连忙唤住她:“小伤罢了,过几日便好。”
若是小伤,何至于缠布?想必是需捆扎止血的程度。
祝明璃又问:“你这单手如何沐浴?我让书僮进来帮你。”
沈绩又忙拦她:“三娘!”
虽然他知道这是祝明璃关心他,心下有些暗自窃喜,可这点小伤若要书僮伺候沐浴,未免太娇气。
他少年时期在北地度过,军中叔伯个个粗狂彪悍,耳濡目染,也染上些所谓的“硬汉脾性”。比如受伤不能喊疼,还得作若无其事状。军医来瞧,还要嫌人大惊小怪,将人撵走。
沈绩虽不至那般粗糙,却也学了几分,在旁人面前倒也罢了,在祝明璃跟前,他总别扭着顾忌面子。
祝明璃哪知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忍不住蹙眉。
她明白伤口若在愈合期如果没有妥善照料,导致发炎、溃烂,日后反而会因为感染而生出更多麻烦。
“你身上这些旧伤,从前也都是这般敷衍的?”她问。
沈绩见她神色严肃,不知自己哪句话惹恼了三娘,只老实巴交地小心答道:“是。”
祝明璃更觉得奇怪:“军医难道不叮嘱这些?”
沈绩哪敢说“叮嘱了但不听”,只含糊道:“军医自是会上心,只是行事多有不便,有时便疏忽了。”
祝明璃看了他一眼,直看得沈绩心里七上八下。
随即她转身出了内间,去外头吩咐婢子请医婆,连同沈绩方才拒绝的书僮,也一并叫来了。
这才走回内间,对着仍有些茫然的沈绩,正色道:“你们这般不行,受伤后的处理与照料,必须仔细。”
她其实早前听沈绩描述北地情形后,便存了心思想改善那边状况,比如大批制备伤药、急救包等等。
只是这些非一日之功,消毒药液,前期尚可用草木灰水替代,后期还是得用正经酒精。所以她之前想着,待酿酒坊走上正轨,赚够足够资金后,便可尝试制作这些了。
如今见沈绩这般,那念头又冒了出来,不止伤药,军中的清洁、卫生、防疫等常识,都需要普及。
思索间,医婆很快便到了。
祝明璃不许沈绩去沐浴,沈绩也只得乖乖坐着,等医婆处置。
伤势确如他所言,不算多重,但祝明璃想着这医疗条件有限的时代,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万一他日上了战场仍这般马虎,她迟早得做寡妇。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一怔。
从前想到沈家,想到这一门忠良,想到沈绩日后若在战场上出事,她盘算的多是如何处理后事,如何借这“阵亡”为沈家谋个安稳,为自己争个诰命,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如今念及他受伤,第一反应却是“得让他好生顾着自己”,而非那些最坏的结果。
这般一想,似乎有些……
虽然沈家任何一个小辈出事她都会担忧,可这份对沈绩的担忧,滋味是不同的。她感觉自己,似乎不如从前那般洒脱了。
见祝明璃盯着自己的手腕出神,沈绩不知是自己哪里惹她不快了,还是她近来公务上有何不顺,越发显得老实。
连医婆小心翼翼地为他清创、包扎,他也耐着性子,将胳膊举着。
待这边处置妥当,书僮也已候在厢房外。
书僮长这么大,还未曾伺候过郎君沐浴,颇有些无措。
沈绩同样无措,两人对视一眼,在祝明璃发话前,皆不敢妄动。
沈绩轻咳一声,问道:“三娘,我可以去沐浴了吗?春猎时诸多不便,只能拿湿巾子擦身,着实难受。一身汗黏着,怪不自在的。”
书僮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他们这种自小在府中长大的人,最是明白郎君多么沉默寡言、威严冷峻,谁能想到他连沐浴都需这般啰啰嗦嗦解释一大堆?
祝明璃问医婆:“他的伤口可处理妥了?若是沾了水,可会有碍?”
医婆道:“回娘子,伤口最好还是莫要碰水。”
祝明璃颔首,让医婆先退下,又看向沈绩。
沈绩忙道:“真不碍事的,三娘。我在北地时……”
“你在北地时也是这样,是吗?”祝明璃将他后半句话接了过去。
沈绩一时语塞,还真不敢应声。
祝明璃起身,缓缓道:“这样不行,你得告诉你的世叔世伯,这些皆须仔细,尤其是年岁渐长的,更该在意。”
她开始回忆,第一世似乎听闻过某将领因伤后照料不周而故去的消息,只是那时她与沈绩远不似如今亲近,这些事极少谈及。她也仅是见沈绩神色有些郁郁,从旁人口中听得了些许风声。
如今想来,或许该早些筹划,至少先将这些救命的东西铺开。这不单是为免良将士卒无谓折损,也是为十数年后的局面筹谋。这些军力,无论日后公主是否用得上,还是叛军提早生变,都不可折损。
见她沉默地踱步,沈绩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恍然大悟:三娘这是在担忧他?
思及此,心口不禁怦怦跳了起来,神色变得极不自然。
他将包扎好的手腕塞进衣袖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不敢直接问,真是恨自己没有请教过大将军这般情形该如何应对。
他清清嗓子:“三娘说的是,我待会儿便修书,告诉他们。”
祝明璃瞥他一眼:“你伤的是右手,怎么修书,左手会写字不成?”
沈绩又不吭声了。
祝明璃对仍愣在厢房门口的书僮道:“去帮你家郎君沐浴吧。”
书僮松了口气,连忙应声踏入厢房,一副无奈的模样看着沈绩。
沈绩也没奈何,只悄悄望了望祝明璃的背影,琢磨不出她此刻究竟是在担忧自己,还是在生气,抑或想着别的事。
他心下因祝明璃流露出那一丝关切而暗自欢喜,对书僮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这才往浴间去了。
祝明璃开始思量这些计划何时能着手推进。
卖酒虽会快速吸取资金,但也不至暴富。其他几处进项虽稳,产业整合后也只是更上一层台阶,远没有到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因此只能先从小处入手,这是她目前承担得起的。
产业整合后,首先要兑换些相应的外伤处理、医药知识等等。二十块钱,除了兑换这些,还要给令姝换畜牧医学知识,完全足够。
先前她托商队南下、西域寻棉花种子,至今尚无音讯,系统倒是能兑换,只是她之前已兑换过种薯,若再拿出棉花,未免惹人生疑。按理说,此时新疆一带应该有棉花的身影,不如再等等,说不定沈绩世叔世伯们能送来好消息。
这么一想,要做的事可太多了,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浴间传来些水声与木瓢落地的响动,想来两人都不习惯这般伺候,都有些笨手笨脚的。
过了一阵,沈绩出来了。
见书僮身上溅湿了些,祝明璃无奈一笑:“你下去换身衣裳吧。”
书僮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她又吩咐候在外间的婢子:“取炭笼来,给郎君烘发。”
沈绩便坐到内间软榻上,那是祝明璃平日倚着烘发的地方。
祝明璃本来想继续写她的规划,写了几笔却又搁下,走到软榻边。
沈绩正在闭目养神,往旁靠着,烘发也很随意。
祝明璃问:“包扎处可沾了水?”
自是沾了的。沈绩对着祝三娘不敢扯谎,却又不想让医婆跑一趟,睁眼,含糊道:“待会儿我自己换了便是。”
包扎伤口这等事,他早做惯了,动作比医婆利索得多。
祝明璃道:“这般粗枝大叶,令衡倒是随了你。”
此话一出,沈绩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愿祝三娘将他同沈令衡那小子扯在一处,倒非嫌弃,只是觉着差了辈分。他年岁比三娘还要长些呢,怎能这般讲?
当即高声对外间道:“将药箱取来。”
外面的婢子应声,很快拎来医箱。
沈绩麻利地褪下衣衫,拆起布条。
祝明璃见他动作熟悉,稍微放心了点,看来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习惯了自己处理。
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时,又不免想,上一世他的右臂废了,后来回到朔方,是改用左手重新练刀吗?
沈绩将干净的布条缠上手腕后,需要在末端打结,便单手压住布条一端,抬起手臂,另一头准备用牙齿咬住以扯紧。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的习惯。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坐下,按住他:“我来吧。”
沈绩心头一颤,悄悄侧目去瞧祝明璃的侧脸。
一看,又怕她察觉,做贼似的瞥一眼便收回。
祝明璃却未留意,只垂眸仔细为他打结布条。
包妥后,她目光顺着他手臂往上,落在一道狰狞的疤上。
不知是当时伤得太重,还是伤后未得妥帖护理,愈合后皮肉增生,粗糙凸起,很是骇人。
沈绩觉察她的目光,下意识想拉上衣袖遮掩,祝明璃却好奇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绩自己也记不清了,被祝三娘这么一问,他还得仔细回想。
只是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毕竟大半心思都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她垂着眼,长睫在面颊投下浅浅阴影,神色间带着一丝他未曾见过的柔和,看得他心神恍惚。
正怔怔望着,祝明璃忽然抬眼。
沈绩吓了一跳,忙移开视线,含糊道:“记不太清了。”
祝明璃也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喃喃自语:“连你都落下这许多伤,其他将士、兵卒……是我先前想得浅了。”
沈绩“嗯?”了一声,满心疑惑。
祝明璃却未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想。
她从前一心扑在赚钱上,便是关心晚辈,起初也是因为这是当家主母的责任,既要管家,便要管到最好。
直到后来处出感情,心境才有了变化。因为前世遗憾太重,重生后只想着拼事业,不仅将自己逼得紧,更忽略了一桩要紧事:钱与人,同等重要。
落脚点不能只在“钱”上,这些与她相处、建立起联结的,皆是活生生的人。
她在意事业,也要在意他们。否则,便是赚得金山银山,又和前世与阿翁误解多年、抱憾终身,有何不同?
沈绩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三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原还想着,三娘或许是担忧自己的伤势,有些暗自欢喜,此刻意识到这点小伤不至于令她如此恍惚。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不免尴尬。
下一刻,他这念头又变了,因为祝明璃竟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臂上那道旧疤,严肃道:“如今才真切觉着,你们戍边当真不易。”
沈绩方才还因她并非关切自己而微感失落,此刻见她因这道旧疤思及太多,又跟着揪心起来。暗恼自己多嘴,何必惹三娘伤怀。
他立时换了语气,故作轻松,想逗她一笑:“我身上这些,也不全是战场上来的。”他连方才计较的体面也不顾了,“比如背上这些鞭痕,便是被请了家法。”
祝明璃岂不知道他的心思?
转折生硬,逗人开心的手段也很浅,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她也没有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就如你对令衡请家教那般?”
沈绩在心里叹气,看来是绕不开了。
话已递到这儿,无可辩驳,只得硬着头皮应道:“算是罢。”那会儿沈家人都还在,可不似如今只余这根独苗,所以当时下手都是往狠里打,皮开肉绽,只为拦着不让沈绩去投军。沈绩也嘴硬,就是不服,便落了满背的疤。
他笑了笑,语气淡了些:“只不过我那会儿,挨得可比他重得多。”
祝明璃心生好奇:“我能看看吗?”
沈绩便将刚披上的衣衫又褪下些。
烘头发的炭笼还在室内,倒也不冷,只是湿发搭在背上,凉沁沁的,他便用左手将其拨开,身子微微前倾,好让祝明璃看清背上的鞭痕。
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会觉着这狼狈旧事能逗祝明璃一笑。
沈绩的背肌结实宽阔,腰却很窄,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身形,却因布满深深浅浅的鞭痕,纵横交错,失去原本的光洁,而显得十分丑陋。
祝明璃望着,不由想,当初沈家众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下了这样重的手,只为拦下最小的儿子?
而当沈家满门战死沙场后,年少的沈绩又是怀揣着何等心绪北上,一点一点将门楣重新撑起?他的阿翁、阿兄若泉下有知,可会后悔当年打得这般狠?
她想着,不由得轻叹一声。
沈绩听见这声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做错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无师自通地想,这身伤疤,若能得她半分怜……
他悄悄将身子又朝她那边靠了靠,几乎要伏到她膝上。
祝明璃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一道鞭痕。
沈绩浑身骤然紧绷。
她的指尖温暖,落在他背上,却格外分明,酥酥麻麻的,仿佛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悄然裂开,教他极不适应,心也揪得发慌。
祝明璃从思绪中回神,替他拉好衣衫,又见他头发半湿半干地垂着,便道:“发尾还是擦干些才好烘。”
说着取过搭在一旁的巾子,顺手将他的湿发拢起,轻轻擦拭发尾。
沈绩心念微动,索性再试探着低伏身子,就这么枕在了她膝上。
祝明璃并无推拒之意,任由他趴着,手下依旧耐心,慢条斯理替他拭干发间的水汽。
室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巾子摩擦头发的簌声响。
可在沈绩听来,却只有他巨大的心跳声。只恨自己生得高大,不能更方便地缩在她膝上,犹如缩在她怀里。
早知道能有这份待遇,当时春猎时,多受点伤就好了。
沈绩胡思乱想着,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安宁光景能多停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