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惊动了孙思邈, 当然不是说晕倒的柴绍,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一时吓晕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的, 不然追着鹦鹉跑酷的两个小孩就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鉴于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另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两货真价实的幼崽踩在他身上蹦迪,他也得夸蹦得好。
柴绍只是晕乎了片刻,心里上的冲击虽然大,奈何身体素质杠杠的,还年轻, 想晕都晕不下去了。
孙思邈不是兽医, 所以他得了特许, 直奔监狱去了, 对怀孕的死刑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细心观察, 详实记录,恨不得住监狱里, 和犯人同吃同睡。
高士廉马上给那孕夫(?)犯人隔离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人照顾, 搞得死刑犯一边喊肚子痛, 一边又颤颤巍巍表示, 能不能看在他都要生孩子了的份上, 免除他的死刑?
这个祈求上报到了嬴政那里, 嬴政一看这货是义安王的属下, 谋逆本属于十恶, 十恶是不赦的, 所以李世民大赦天下的时候,也赦不到这家伙。
除非额外施恩。
“看他表现吧,才生一个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公主对这个子母河水非常感兴趣,等那死刑犯真的在孙思邈操刀下,开膛破肚平安生下一女婴后,她还特地跑过去看了。
嬴政和长孙无忧也去了,雍州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搞得那犯人都不好意思惨叫了。
头一次生没经验,其实是不该大叫的,会浪费体力。
“这孩子健康吗?”嬴政最关心这个。
孙思邈看了看明明也是孩子却老气横秋的雍王,一丝不苟地给婴儿擦洗,用襁褓包裹好,从头开始依次检查。
女婴的哭声很有活力,四肢俱全,五官俱在,皮肤粉红粉红的,眼睛只睁开了一点,头发有点黄,不大茂盛,但也正常。
孙思邈细细查了一遍,听了听婴儿的心跳,探了探脉,手指放在婴儿嘴边。
饥饿的婴儿本能地吸吮手指,双手握成拳头,被孙思邈划开,观察了下掌纹。
“目前看来,仿佛足月的胎儿,竟也有六斤重,很是康健,并无异常。”
“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除了一开始死活不来,见公主走了又坐立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柴绍。
他现在的心情,根本没人能够体会!
下一个被开一刀的就是他!
嬴政很满意,接着问:“下一个什么时候可以生呢?”
“至少得等伤口痊愈,隔上一两年吧。”
“要这么久啊?”
“这水虽神奇,人却是肉体凡胎,总要好生修养,不然所生的孩子也会病弱,甚至会早夭。”
也正是因为有孙思邈叮嘱,长孙无忧早早就开始治病保养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又有气疾,李世民久不在长安,王府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再加上生育的损伤,是远不能跟李世民的身体比的。
不然政崽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了。
柴绍悚然地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得躺多久才能好啊?”
“看人。”孙思邈没有一口说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他捋了捋胡子,总结道,“我见过生完几日就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躺了三个月都没好的。更别说还有难产,一尸两命的,更甚者还有棺材子……不过,通常来说,本身越是强健的人,恢复得就越快。”
这是当然的,风寒都能拖三月好不了,下个楼梯都能崴脚骨折的脆皮身子骨,剖腹产还能好得快吗?
“唯一的问题是……”孙思邈慢吞吞,吸引全场的目光,“这人没有奶水,婴儿饿了,得喂羊奶;如果没有羊奶,米油也行。”
米油是米粥最上层的那层清汤,虽然营养不如奶,但百姓靠这个养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这死刑犯没有灭族,家里人听说他生了孩子,还向高士廉打报告,想把孩子要回去养。
高士廉汇报到嬴政这里,嬴政准了。
东宫那边的牛羊马们,也都纷纷生产,每胎都只有一个。
嬴政觉得数量有点少,但孕期之短,很好地补足了数量的缺陷。
当即小手一挥,扩大试验数量和范围,并且加班加点写文书,无比诚挚。
“长安附近,有什么清净的泉水吗?最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冒出新的泉水很寻常那种。”嬴政想把子母河水放在长安周边,这样监管起来最方便,不至于生乱。
他问的是王翦,对方很自然地回答:“陛下以为骊山可否?”
“骊山?”嬴政一怔。
好像也是哦,骊山不就在长安附近吗?几十里的距离,骑个马很快就到了,因为嬴政的陵墓在那里,有几只神兽和一堆兵俑守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兵俑叉出去,所以虽然骊山脚下有温泉,但上山及敢靠近北麓始皇陵的人,一直少之又少。
“陛下忘了吗?骊山的西岭上,有女娲祠,是陛下当年令人所建,至今完好无损。若有新的泉水自女娲祠旁流出,那无论何等神奇,百姓们也会视同寻常的。”
毕竟那是女娲呀,柳枝甩满地泥点子都能直接造出人来的,三天生子又什么稀奇的呢?
三天甚至都够久了。
“我让人建的?”嬴政想了想,经过王翦提醒,才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大抵是为了感谢女娲援手,又敬她是人族之母,所以在骊山上建了座祠。
“那就放骊山吧。——只要别去北麓打扰我就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守着,不会让人接近的。”
骊山很大,东西横亘二十余里,选好地址后注意规划路线,引客人去山脚取水,最多开放女娲祠,再封锁北麓就行,这些王翦和蒙毅会处理好的。
嬴政就安心地写完他给后土娘娘的文书,难得真心地加了不少溢美之词,称赞后土功德无量,德济苍生云云。
结果被后土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又非祭祀,何须这般繁文?”
政崽鼓了鼓脸颊,没有抱怨什么,老老实实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
崔珏袖手等着,拦了拦兴冲冲跑过来的青雀。
“嘚嘚,鸟!”
“自己玩去。”嬴政头也不抬。
青雀跑走,很快又跑回来,一手一个洗干净的枣子:“嘚嘚,枣!”
“我这里有。”
“哦。”青雀再次跑走,过了一会再次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嘚嘚,鸟鸟……”
他两只手在那乱比划,给自己忙得够呛。
崔珏顺着青雀的比划往外看,小鹰和鹦鹉正在打架,毛毛飞得乱七八糟。
嬴政写好了文书2.0,卷起来系好,交给崔珏。
“鸟鸟,打!”
嬴政才没时间管两只打架的鸟,直接道:“给那只鹦鹉喂点子母河的水,让它老实点。我不喜欢添乱的东西。”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注意过这两只鸟是公是母。对鸟类来说,这也不重要。
猛禽的话,雌性往往更大更凶猛,这小鹰瞧着像雌性,捕猎很厉害。
当晚,文书2.0就通过了,后土亲自签的名,即刻生效。
这天夜里,骊山西岭女娲祠不远处,便从山壁的窟窿里冒出一股新生的泉水,顺着山体凹陷的弧度,缓缓下流,蜿蜒到山脚处。
蒙毅带着陶俑连夜赶工,给这水流凿了小渠和池子,又在附近寻好方位,挖了两口井,作为照胎泉和落胎水的落脚处。
怕百姓搞错,还竖了石碑,写清楚这些水不同的作用。
王母娘娘带嬴政取的泉水,后土签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女娲祠,有这三位作保,嬴政还是先找人试了试新出来的水,过了十来天,才让孙思邈和王翦那边松口,悄咪咪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孙思邈就不用说了,当世顶尖神医,医术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他含蓄地对来看不孕不育的夫妻暗示,骊山女娲祠下有一泉水,能解决他们的难题,对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就去了。
城隍庙那边这几年建了慈幼院,跟官府合作,收留鳏寡孤独,凡是丢在庙前的婴儿,都捡起来养,名声素来很好。
虽然王翦本来不管生育这档子事,架不住百姓上香的时候乱祈祷,根本不管这些,顺便就求了,他就交代庙祝,也给出谶语,让想要孩子要不上的去女娲祠。
而且,他们还都打了预防针,提前说清楚,这水喝了只生女儿,想求男的别去,去了也没用。
这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长安疯传,连武候交班换防的时候,都要神神秘秘说一句:“你听说了吗?骊山那个女娲祠可灵了,我朋友的嫂嫂过门七年无子,饮了那泉水才三天,就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可惜,只能生女儿。”
“女儿怎么了?总比没有强吧?别人的再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留着招婿,不也一样?”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不缺孩子,听人说牲畜也能用,那牛羊一只接一只地生,只要料给够,隔几月能生。”
“真的假的?那我也得赶紧让拙荆和家母去骊山取水,我家真有一头牛,还有一匹马呢。”
……
没有人质疑武候怎么还当街聊起来了,周围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耳朵,摊贩叫卖的声音都小了,心不在焉地偷听着,生怕自己漏了发财的机会。
可不是发财吗?牛和马多贵啊,向来是最好的战略资源。
种马那就更贵了,等闲不外借的。牛和马的孕期极长,牛要十个月,马要十一个月,现在有泉水可以把这漫长的孕期缩短到三天,这意味着什么?
财富啊!天上掉金子了!
那些养马牧牛的,得了消息就着急忙慌往骊山跑,到那发现骊山脚下已经排起了长队,各种牛车马车把山脚都堵住了。
还好官府出手快,早就派官兵维持秩序,引导能爬山的往阶梯上面爬。
这是条小溪,不想排队的多走点路,避开山脚这拥挤,上面源源不断地会有泉水流下来。
其实不少人是来凑热闹的,养花种地养鸡养鸭养鱼的也心痒痒,非要来搞点水回去。
嬴政抽空过来看看,就听见有人嚷道:“你家总共六只鸡,母鸡本来就天天下蛋,你过来干啥?”
“瞎咧咧!这又不是春夏,早间都下霜了,鸡哪还天天有蛋?喂的豆子都给鸡长毛去了。”
“做你家鸡真不容易,冬天还要天天下蛋。”
“你一个卖豆腐的你好意思说我?你家拢共一头驴,你拎一桶水干啥?回去磨豆腐?那谁家敢买你家豆腐?到时候那大肚子的汉子能把你家豆腐坊砸了!”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通大笑,跟着起哄。
那豆腐坊的老板连忙涨红脸辩解,说是给隔壁胡商求的,他们要装起来到别的地方卖。
众人思路大开,议论纷纷:“难怪人家能赚钱。”
嬴政静静观望了一阵子,见没什么乱子,就带着安元寿爬山。
走在石阶上,就能望到草丛里流淌的碧水,三三两两的行人大多带着容器来装水,也有蹲在水边犹犹豫豫,想喝又不太敢喝的。
有男有女。
不过男的很少,就算有这个意愿也可能会晚上再来,偷偷摸摸的。
这是乱世刚刚平定的大唐,什么样的人都有。
偌大一个长安,连昆仑奴新罗婢都不罕见,想生个女儿的男人,又有什么稀奇呢?
再往上走,嬴政还看见断了条腿的军户、蒙着面纱的胡姬、白发苍苍的老翁,甚至还有太监。
也对,太监大概是对后代最执念的群体了。
那宫女呢?嬴政思量着,想起长孙无忧说起过,宫里的宫女太多了,以后要放出去一批,让那些想回家的都回去吧。
万娘娘贵为贵妃,都不愿意在宫里待了,何况宫女呢?
过两天让母亲拟个名单吧,他计划着,把这事提上了日程。
安元寿想抱他走,被嬴政拒绝了。
女娲祠离山脚约九十丈,不算很高,只是孩子想观察来往的人,就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爬了。
嬴政体力不错,就是腿短,爬了一个时辰,才到女娲祠门口。
女娲的庙宇,都很古朴,年头太久了,老槐卷柏都不知道多少岁月了。
青石路斑驳萧素,野菊山兰在墙角恣意生长,酸枣和柿子树果实累累,吸引了一群鸟雀啄食。
嬴政站在这里,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这周围的风景似曾相识,好像八百年前,他也曾经站在这里,环顾这一切。
夕阳染红了这满树的柿子,来拜庙的人都散去了,他们得赶在天黑前赶紧下山。
嬴政就无所谓啦,这个时辰才进女娲祠的门,还顺手摘了几朵野菊木槿玉簪花,并柿子酸枣,一起放带来的篮子里。
入院进门,还没走到女娲的雕像前,就有盈盈的笑语悠然响起:“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嬴政举起篮子,还不忘传莫须有的话,“王母娘娘说她很想你。”
“她真这么说的?”女娲飘飘渺渺地现身,引一道水流洗了洗果子,把酸枣和柿子分给嬴政和安元寿。
安元寿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双手接过。
“我有事要和政儿详谈,你在隔间等候吧,灯烛自取,这里没有外人。”
“去吧。”嬴政看了安元寿一眼,后者茫茫然地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想明白女娲的身份。
“王母娘娘没有直说,不过我看得出来。”嬴政继续把话说完。
“你这么小,就看得出来啦?”女娲失笑。
满殿的灯烛全部自己亮起来,照亮了女娲举着五彩石的雕像。
女娲拉着他坐下来,把花朵插在陶瓶里。她轻轻地摆弄着这些花儿,摘去底下多余的叶子,指尖环绕,引清水入瓶,精心地调整着高低错落,把它们整理得漂漂亮亮的。
嬴政放松地看着,好奇地问:“你们是因为什么不见面的呢?从前那么要好,定是有缘由的吧?”
王母和后土有联系,女娲和后土也有联系,但王母和女娲不联系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语气,也不像有什么怨。
女娲古怪地看向他,轻叹道:“因为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