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氏早已哭肿了眼睛。
听到有人敲门, 看到是小叔子,牛氏不再像原先那样气鼓鼓的,哭着将林振德让进了门。
林振德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上的二哥。
“二哥, 你怎么样?”
林振兴比分家那会儿看起来要疲惫不少:“三弟, 你过来。”
林振德脚下顿了顿:“二哥, 你怎么受伤的?”
“当时没注意,忙昏了头了,本来想拿刀割地里的树苗,不小心割到了腿上。”林振兴满脸的懊恼, “这下要养一段时间了。”
林振德没有提地怎么种, 他来这一趟,只是单纯地探望二哥, 不然,亲兄弟受伤,问也不问,也太让人寒心。
“天天忙里忙外, 哪有不受伤的?先安心把伤养好,别急着干活。对了, 五妹何时走的?有人送她么?”
林振兴摇头:“我一大早就去地里忙活, 等我回来, 他们母子早已回了。”
林振德点点头,又伸手捏了捏额头:“忙了一天,我头痛得厉害,得回去歇会儿, 你好好养着。”
语罢,转身就走。
林振兴忙道:“三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过来坐。”
林振德对此很是抵触,万分不愿意过去。但细一想,无论兄长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他拒绝就是了。
“二哥你说。”
林振兴说出方才就已想好的打算:“我天天在地里忙活,麦杆子才回来一半,这一倒下,至少要大半个月干不了活。你能不能带着青武他们帮我……我知道你们家的粮食不够吃,最近要忙着去山里找食儿,这样,明年秋收后你们家缺粮,尽管从我这里拿……”
拿?
兄弟之间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粮食哪有白拿的?
拿了肯定要还的!
林振德心都凉了。
早就猜到了二哥会把地塞给他,可听到二哥说秋收以后从他们家搬粮,他只觉手脚发麻。
“秋收以后搬粮,秋收之前怎么办?饿着吗?”林振德霍然转身,“不光大哥拿我们当牛马,原来你也这么想,我就多余来这一趟!”
许多话他没说出口,凭着二嫂的抠门和刻薄,帮二房干活,在二房吃饭,估计他和几个儿子的脊梁在二房这儿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亲兄弟还分出了高低贵贱,林振德生了一堆儿子,可不是带他们来这世上被全家欺负的。
林振兴急慌慌解释:“没拿你们当牛马,我这不是没办法么?秋收之前,我自己都只有三百斤粮食,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林振德懒得跟他多说。
请人干活又给不出酬劳,一杆子给支到了明年秋收后。三房明年还得添个孩子,如果不是运气好得了些钱财,帮二房干活,估计真得饿死两个。
何氏美滋滋的把银子分成了四份,藏了四个地方,她还拿出了一些散碎铜板,之前说了要给家里的儿孙付工钱,干脆先分一点。
手头有了钱,愈发干劲十足。如果不是外头天黑了,山里有狼,她这会恨不能立刻跑到山上再搬一趟柴火。
她在屋子里团团转,正藏钱呢,看到林振德冷着一张脸回来,笑道:“别生气,咱家日子好着呢。”
林振德吐了一口气:“二哥还真的好意思让我们帮他种地,说是秋收以后粮食不够吃去问他拿。”
何氏嗤笑:“我就知道!不要脸的,连亲弟弟都算计。”
将心比心,如果三房有一大堆地种不过来,另一个亲兄弟家里人多却没地,林振德想的绝对不是让亲兄弟帮自己种地付酬劳,而是会把地分一些出去。
二房的地有一多半是大房的。
将大房的那一部分让给三房又能怎地?
非占着不放,拿别人当傻子。
何氏直言:“你可别答应啊,青武他们真有种地的力气,还不如去佃一些来种,虽然只剩下两成粮食,也绝对比帮你二哥划算。”说到这里,她都气笑了,“你二哥比地主还狠。不说给工钱,只是愿意借粮食……要是我们全家真的帮他们种地,饭都不一定有得吃,二房的碗可没那么好端……要去你去啊,我和几个儿子可不去。”
“不种不种!”林振德脸色黑沉,叹气,“我就是可惜了那些地。”
家里所有的地,他都特别上心,每年从春耕开始,几乎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上一圈,如今骤然分给了别人,可能还会被荒废,想想就心疼。
何氏瞄他一眼,夫妻多年,林振德的性子她还是摸得准的,并不担心他背着自己答应那些离谱的事。
“你要是真想种地,咱们家可以买一点。”
林振德摇摇头:“不行,银子太少了。”
四十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可买地最多三亩,且还要买明年全家人吃的粮食,只能买两亩地。
骤然说要买地,一时半刻没有合适的,买得太远,自家看护不到,离水太远,种起来很累。反正,买地不比买牛和驴麻烦事少,都是需要慢慢等待寻找机会才能称心如意的活儿。
最重要的是,想要买地,得先放出话儿去,那就漏了富了!大房那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填不满,偏偏二老填得心甘情愿,不光自己拼了命的往里填,还让他们这些儿子也跟着拼命。
家里有银子的事情万万不能露出去!
夫妻俩拿着铜板出来,每个人数了二十文,就连云平云花,因为帮着家里剥栗子,平时帮孙氏干活,何氏也每人给了三个铜板。
小小的孩子第一回 拿到属于自己的钱,很珍惜地捧在手中,扭头看向母亲:“娘,我要一个小荷包。”
父母在,不能有私财。余氏能光明正大有自己的私房钱,而且一会还能把林青武的也要过来,那俩人就是加起来就是四十文了,她心里很高兴,听到孩子的话,笑道:“你还小,拿不住钱,娘帮你收着。”
云平不依:“我要自己收着。”
何氏帮腔:“这是孩子辛苦赚的钱,就让他自己收。”
林青武开玩笑:“对嘛,你辛苦赚的钱让爹娘收着行不行?”
余氏:“……”
确实不行!
三房的小堂屋里欢声笑语。
四房天天折腾栗子,听说衙门的人明天回城,今晚上高氏不打算睡觉了,带着林振旺准备挑灯忙活一晚上。
林老婆子又在给长子准备行李,除了家里的积蓄,还给二人准备了不少干果干菜,分家时,厨房挂了一块三四斤重的熏肉,当时没有分,说的是孝敬二老,前天割了一小块吃了,剩下的被她裹了装进了包袱里。此外还有小黄米,还有云豆子,家里每种就拢共就两三斤,是之前孩子们去山上摘回来,一直没做了吃,压在箱子里忘记拿出来分,她也收拢了放在一起。
*
翌日,林振德天不亮就带着妻女再次上山。
林青武兄弟几个还是跟赵家人一起。
三房人都走了,林振文夫妻俩才拿着行李准备出门。
昨夜林振兴的腿很痛,半宿没睡,他哎呦哎呦喊痛,牛氏也被折腾得没睡好。
以至于林振文夫妻俩准备回城,二人都没起来送。
二房起不来,三房人不在家,留守在家的孙氏还带着俩孩子回娘家了,四房带着不少行李,准备和押送税粮的众人同行。
林振文心里颇为失落,感觉几个兄弟一点眼色都没有,他难得回来一趟,居然也不送。
出门后被村里人各种打招呼讨好,才让林振文的心情好了些。他满脸意气风发。
有邻居让他争取考个秀才,林振文也一口答应,表示自己会尽力。
众人簇拥着几人往村口走,各种说好话,夫妻二人面上有光,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夫妻俩离开,二老相送,林老婆子这个也想给他们拿走,那个也想让他们带上,出门了还回来取了两趟东西。院子里的动静挺大,牛氏被吵醒了,她几乎一宿没睡,脑子晕晕乎乎,也懒得去追,先去了一趟茅房,蹲了近一刻钟出来,就看到女儿在厨房里翻腾。
牛氏看到屋子里乱糟糟的,便顺手拿了扫帚,扬声吩咐:“桃花,烧火煮粥!”
林桃花从厨房里窜出来,压低了声音:“娘,厨房的肉不见了,好多东西都找不见。”
牛氏剩下的那点瞌睡瞬间就飞了个干净,她突然想起来每次大哥回来,公公婆婆都会将家里的好东西拿个他们带走。
那会没分家,牛氏不高兴,却从来没明说,只是关起门来跟男人念叨。如今可不一样,厨房里的东西是她的!
“被你奶拿走了?”牛氏一边问,手里的扫帚一扔,直接朝村口追去。
林桃花觉得不太妥当,无论是爷奶还是大伯都特别好面子,她娘的脾气咋咋呼呼,这撵上去弄不好会吵起来。她想追去拉一拉,看母亲跑得那么快,不觉得自己能追上,于是跺了跺脚,飞快去找爹。
“爹,怎么办?”
林振兴听闺女说厨房里的好多东西都被母亲拿走,心里也很愤怒,可他脚受着伤,大夫说尽量别挪动,万一伤口崩裂再次流血,会很危险。
“不用管。”他心头压着火气,让妻子去吵一架也好,省得以后二老总拿着他们二房的东西补贴城里。
大哥回来后,他天天都在地里忙活,但对村里发生的事情都门清。听说了大哥在村头的风光,他是越想越不甘心。
就因为比大哥小,只小了一岁而已,两人的境遇一个天一个地。
他种地割伤了腿,哥却在村头风光无限为众人讨好追捧,连衙门的人都对大哥客客气气。
同人不同命,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