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婆子很凶, 语气不容拒绝。
她不是装腔作势吓唬大儿媳妇,而是真的要逼着长子休了她。
赵氏也没想到,婆婆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求助地看向林振文。
林振文还没出声, 林老婆子厉声吼:“振文, 这种不孝不悌的女人, 已经把你带坏了。你不休她,就别再认我这个娘!你敢不孝,我去衙门告你!”
在城里那两个月,林老婆子时不时就拿这话来威胁儿子儿媳。
赵氏好面子, 也不能真的让婆婆去告他们, 因此,那段时间确实有尽心尽力的伺候, 不敢有丝毫敷衍。
可那会儿婆婆虽然言语嫌弃她,时不时就骂她几句,也说过让儿子休了她之类的话,却都只是吓唬几句。
赵氏不敢赌男人对自己的感情比孝心更深,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老婆子这突然发作,不光赵氏觉得意外, 何氏和高氏都没想到。
两人看着这一切, 十分不解, 悄悄对视,想要从对方眼中得到真相。
二人都一头雾水,都觉得赵氏可能是在城里干了不好的事惹怒了婆婆。
林老婆子从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眼看大儿没反应:“振文!老娘辛苦生养你一场, 供你读书花了那么多钱,如今你要不孝?”
林振文无奈:“娘,赵氏固然有诸多不好, 好歹也……”
“我让你休了她!”林老婆子猛然起身,眼角和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脸色涨红,整个人无比激动。
林老头叹口气:“振文,大夫说你娘不能过于激动。孝顺孝顺,不光要孝,还要顺,就顺了她的意吧。”
林振文沉默。
林老头吩咐:“老三,磨墨!”
林振德不太喜欢自己的大嫂,觉得她过于高傲,可……这也没到要休弃的地步吧?
说什么大嫂带坏了大哥,他更倾向于是大哥要走,让大嫂开了口,双亲生气,拿大嫂来当出气筒。
二老可以发脾气,可以骂人,气急了动手打人也行,但为这休妻,有点过了。
林振德不想磨墨,一捂肚子,装作痛苦的模样往茅房跑,还抽空摆摆手:“我肚子疼。”
他才不要掺和这些烂事,一边跑还一边喊:“青武,别傻杵着,后面菜地里那么多的木花,赶紧捡了好种菜!”
林青武回过神来,拔腿也跑:“二弟三弟,你们也来,别把活丢给我一个人。”
眨眼之间,三房的男人就跑了个干净。
林振旺脑子直了些,但也不是个傻子,看到这情形,转身就走:“我屋子里好脏,媳妇,你不是说有孩子在咱们床上尿了吗?走走走,赶紧把被子换来洗……我闻那个尿骚味是闻得够够的,孩子都长大了,还要闻一回,这些亲戚也真是,奔丧还带着个孩子,也不怕吓着小娃。”
他算是反应过来了,今儿磨了墨,回头就成了逼着大哥休妻的恶人!
大嫂有错,家里有丧回来得太晚,走得太早,可家里是男主外,女主内,如果大哥非要赶着回,她也拖不了两日。
林老婆子看到儿孙这般,也不在意,就狠狠盯着长子。
林振文叹口气,看向妻子:“孩子他娘,这……”
赵氏看他那模样,分明要顺从二老之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林郎,我……我……你不能这么对我。咱们的青斌也不能有一个被休的娘啊。”
“快点!憋磨蹭!”林老婆子催促, “姓赵的,当年你的嫁妆拿进门就拿进城了,我们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这家里也没你的行李。振文,一会你拿着休书送她回家去!”
赵氏就是这附近村子里的姑娘,她娘家挺富裕,这些年都不怎么来林家……只肯与林振文来往。
赵家人的心里,好像林振文和林家是割裂开来的两家人。这一次林振兴去了,只有赵氏的嫂嫂来了一趟,送了两刀纸。也是四个媳妇娘家中最敷衍的人家。
林麦花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本来她都要回家了,走到门口遇上这事,忍不住便多留了一会儿,眼看大伯真的在默默写休书,她忍不住扭头去看身边的赵东石。
赵东石目光意味深长,落到了正房门框上靠着的牛氏身上。
林麦花:“……”
不会吧?
四个儿媳妇里,林老婆子确实最疼自己的二儿媳妇。
林振文很快就写好了休书。
赵氏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开始以为婆婆像城里一样吓唬自己,然后又觉得婆婆是想教训她,让她学乖一点。
休书都写好了,赵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在婆婆面前猛磕头。
“娘,我错了……以后我改,我多规劝孩子他爹……”
天知道她有多冤枉。
明明回城是林振文自己跟他爹提的,刚才婆婆问到她面上,她不过随口辩解两句,结果就全成了她的错。
二老不讲理啊!
身为曾经被婆婆偏爱的儿媳妇,赵氏才明白这份不讲理在针对自己时有多让人憋屈。
林振文叹气:“走吧,我们去外面说。”
赵氏想求公公婆婆松口,但更想要私底下说服林振文收回休书……比起长辈,自然是说服枕边人要更容易些。
两人出了门。
一场闹剧收场,林麦花和赵东石准备溜出门回家。
林老头看见了鬼祟的二人,他对这个孙女婿还是很喜欢的,家里的粗活重活都拿得起,这两天帮了不少忙。
“东石,明早上过来吃饭。”
出嫁女平时不用祭拜婆家的长辈,也就是这下葬的第二日可以去……新下葬的坟,去的人越多越好。
林麦花这个侄女离得近,明早上必然要准备祭品去一趟。
赵东石随口答应了下来:“我们一早就来。”
两人这才出门。
林麦花在离开了林家一段距离后,小声道:“你不要太离谱,这怎么可能?”
赵东石反问:“怎么不可能呢?这村里两家和一家过日子的先例还少?”
所谓两家合一家,就是一个没男人,一个没媳妇,且本身是格外亲近的兄弟或者堂兄弟,于是就干脆将二人凑成一家,如此,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孩子不被后爹和后娘欺负。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我奶这也太宠二婶了吧?”
赵东石打了个哈欠:“只是我的猜测,兴许不是呢,且看着吧!走,回家烧水,你这几天不在家,我夜里都不习惯。”
林麦花一个字都不信,赵东石前面都一个人睡了近二十年,才成亲几天,怎么可能就不习惯了?
反正她睡娘家自己的屋子习惯得挺好,每晚都要跪灵到深夜,真的是沾枕就睡。
她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呵欠:“好困!”
*
翌日一早,林麦花夫妻俩到时,何氏和高氏已经在院子里摆饭。
最近天气好,屋中又小,今日还有本家的人一起去祭拜……至少要请人家吃顿饭。
院子里摆了三桌,孩子还挤不进去。
这一回的丧事是二老办的,饭菜都是林老头出了银子让主事安排人去买。
菜办得简单,还办得不够多。本来村里无论红白喜事,主家办完以后都要给帮忙最多的人家送上一碗“剩菜”。
所谓剩菜,不过是故意炒多了舀完席后剩在盆里的。
昨天林家都没送,何氏有点不好意思,可话说回来,林家分了家了,丧事不是她办的,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林麦花跑进厨房帮烧火。
何氏不让她干。
林麦花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娘,你何时起的?”
赵氏不见人影,应该是昨天回娘家了。
林老婆子如今抖着手,脚也抖,眼角和嘴角经历这一场丧事后抽得更加厉害了,还流口水,照顾自己都难,也不指望她帮厨上的忙。
做饭的就只剩下何氏和高氏……这么多的族中人都看着,何氏若是不干或者是干得不够积极,旁人背地里会说她懒。
何氏所谓的丧事不是自己办,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罢了。在村里和同族人的眼中,林家就是一家子!
家里办事,何氏磨磨蹭蹭,不被别人讲究才怪了。
何氏因为忙这几天丧事,整个人憔悴了不少,闻言打了个哈欠:“天不亮就起了,你四婶可不是个勤快的,使了嘴让你四叔来帮忙,他能帮什么忙?”
她摇摇头,“现在倒是会出去装勤快。”
高氏这会儿正拿着勺子给各桌添菜,招呼众人吃饱吃好。
何氏懒得出去吃了,盛了两碗菜出来,递给女儿一个馍馍:“将就吃点吧,在外头还吃不清净,让这个让那个的。”
三张桌子围满了人,林麦花虽然嫁出去了,但在族中人面前,也还是个内人,看别人来夹菜,就得赶紧让位置。
母女俩在灶台前吃,不用让人,有些人来晚了,就在院子里添一副碗筷。没多久,林麦花两个嫂嫂都端着碗进了厨房,后来高氏都进来了。
“至于么?这也太多人了吧?我就不相信这些人全部都会上山!”
绝对有来混吃混喝的。
何氏白她一眼:“办丧事呢,你还怕人吃?”
这些本家从林振兴断气那天起,就再也没在家里开过火。
天气又热,这都过去三四天了,家里没有现成的饭菜很正常。
余氏会说话:“人家也帮了不少忙。”
孙氏也道:“热闹点好,那不会做人的人家,就是开口去请,人家都不一定来。”
高氏:“……”
她一个人,三房婆媳加起来三张嘴,她哪里说得过?
吃过饭,众人浩浩荡荡上山,林青武端着祭品走在最前,旁边是眼睛都哭肿了的林桃花。
牛氏没去,她说怕摔跤。
无人劝她,在办丧事的这几天里,劝牛氏的人不少,但她始终不肯动,不肯靠近。
她肚子里揣着孩子,这就是最好的借口,旁人即便觉得她过于薄情……那么多年夫妻,在男人死后却看都不多看一眼。
就因为她有孩子,谁都不敢说她不对。
孩子出事了怎么办?
林振兴有没有儿子传家,就看她的肚子了!
从山上下来,各回各家。
林麦花回到村头,好生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熟,夕阳西下才起,她在床上迷瞪了一会儿,准备去隔壁帮着做晚饭。
一穿过两家的门洞,她看见丁氏扶着肚子正在晾衣裳。
晾衣裳的绳子栓得比较高,这有孕的妇人手抬高了就显得肚子凸了出来,林麦花前些天隐约听母亲嘱咐两个嫂嫂尽量不要高抬手,忙上前接过。
“我来。”
丁氏不与她争,笑道:“你大哥就是个木头,让他栓绳,他是栓得自己方便,就没想过我个子没他高。我早就说要把这根绳子栓矮一点,这都快一年了,还是没改!”
闻言,林麦花干脆把晾好了的衣裳又取下来,然后搬了凳子将绳子的位置调整了下。
丁氏笑眯眯的:“我那会肚子不大,晾着也不累,最近才感觉绳子越来越高。”
林麦花一边忙活,一边偷看厨房。
她过门几天,没看过赵东银父子俩入厨房,但这会儿厨房里有动静,还有赵大山说话的声音。
赵大山平时对儿子和儿媳不苟言笑,从来就没有个笑模样,这会却在厨房里说说笑笑。
他总不可能是一个人在那儿说笑吧?
林麦花从凳子上下来,丁氏过来扶了她一把,借着两人靠近的机会,她小声问:“厨房里还有谁?”
丁氏眼神意味深长:“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林麦花猜到了,是不敢信而已:“还有二十多天才是婚期,不怕人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