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搬家。
林振文知道自己在城里住了多年, 秀才功名都还没取到就回村会惹人注目,会惹人议论。
城里实在住不起了。
大冷的天,突然又出了一件新奇事, 好多人都赶到了林家, 本意是想看热闹, 人越来越多,林家又烧出了茶水,于是,众人就都没走。
许多人坐在一起, 难免问及大房回来的原因。林振文说的是不忍心二老单独住, 读书时偶有所感,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想赶紧回来陪陪父亲。
一番话说得拽文拽字,十足深情。
村里人多数没读过书,觉得这话说得文雅又好听,一时间, 满屋子的人都在夸林振文孝顺。
林家的长辈见了林振文,说他早就该回来陪陪长辈云云。
林振文一一答应下来, 在长辈面前很是谦卑, 一副自己很听话, 愿意听从长者意见的模样。
晚饭之前,看热闹的众人散去。
再多坐一会,林家就要留饭了。家家都不富裕,没人愿意去别人家吃饭……吃了别人的, 就得反过来请别人吃,自家吃糠咽菜都行,招待客人可不成。
最好是各吃各的。
林振文早就发现了父亲不太高兴, 一直蹲在角落拿个旱烟啪嗒啪嗒的抽,有人问到跟前,他才会回复两句。
“说吧,为何回来了?”
林振旺还没走,故意留到了最后。
他反正不觉得老大是突然想起来要孝顺父母了才会举家搬回来,肯定是在城里出了事。
听到父亲一问,林振旺立刻支起了耳朵。
林振德也来了,自家人知道自己家事,亲大哥什么德行,这么多年他看得真真的,别是在城里闯了了不得的祸事才躲了回来。
三房不爱管大房的烂事,但也绝不允许大房拖累自家。
当着两个弟弟的面,林振文颇为尴尬:“就是想您了,冬日里城里冷,不想住了。回家来住一段时间。”
“前头你卖了粮食,我给你凑了足足十两银,现在还剩下多少?”林老头猛吸了一口烟,“别瞒着老子!老子供了你那么多年,就是死,你也总该让老子做个明白鬼。”
“是……”林振文低下头,“儿子的那个童生功名……咳咳咳……被夺了。”
此言一出,林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子都掉了,他惊得站了起来:“怎么会被夺?那可是你自己真材实料考出来!这都好多年了……”
林振德听到这话,眼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功名被夺,一般是取得功名的读书人犯了案子,也可能是德行太差。
老头子没问他的大儿在城里犯了什么事,只强调功名是真材实料考的,还说得了这么多年……可见老头子心里对于老大这功名的来路也有怀疑,一听被夺,下意识就以为是当年的事发了。
林振文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衙门直接下了文书,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参加科举,青斌也不行!”
说到这里,他用力揉着头脸,“如果不是出了这事,青斌来年要下场的,他比我才华好,说不定一举就能考中童生……”
都不能考了,直接被拦在考场之外。能不能考中,这辈子都与功名无缘,除非改朝换代。
林老头身子晃了晃,脸色发青,然后到底没稳住,一头栽倒在地,屋中霎时乱成了一团。
林麦花得到消息赶去时,林老头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脸色很差,林麦花从来没在活人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脸色,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悄悄挪了两步,站在了何氏的旁边。
林老婆子抽得比以前更厉害,这会儿坐在床前,哆嗦着手抓着林老头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林老头目光扫过站在炕前的一群儿孙,眼睛渐渐明亮,肤色渐渐红润,他一用力,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看到这情形,林家兄弟不喜返惊。
“老大!你欠你三个弟弟,尤其欠二兴!以后要好好对他们母子三人!”
林振文点点头。
林老头看向窗外:“我这辈子……错……错……错!你们怨我是该的……咳咳咳……”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兄弟三个急忙上前搀扶,林振德抢先一步扶住了父亲即将倒下的身子,然后坐在了父亲身后做父亲的依靠。
林老头老泪纵横,扭头去看自己的三子:“你呀你……说得少,做得多,吃亏最多!傻!怪我……怪我啊……老三,我对不住你……”
他大口大口喘气,大概是过于激动,忽然啊了一声,身子僵直往后倒。
众人吓一跳,林振德忙将父亲揽入怀中。
“分家好,分家好……以后别合了!”林老头呼吸急促,瞪着自己三个儿子,“老大,长兄如父,你欠了他们……你欠了他们……以后要弥补,要弥补!”
林老头固执地瞪着自己的长子。
林振文不敢与父亲对视,也不吭声。
见状,林振德出声道:“爹,儿子不要弥补,都过去了。”
无论补多少,都抚平不了曾经受到的那些委屈。
林振旺泪眼汪汪:“儿子也不要弥补,他以后别再麻烦我就行了。”
林老头不听这些,死死看着自己的长子,然后他眼神渐渐暗淡,眼中的光散了。
“爹!”
林振文一声喊,众人瞬间跪了一地,屋中啜泣声起。
方才泪流满面的林老婆子这会反而不哭了,她木木地坐在床前,看着老头子睁着的眼,颤抖地伸出手去帮他合眼。
兄弟三人悲伤至极,何氏和高氏也哭,但还有理智。
“二嫂,丧事怎么办,你拿个章程。”何氏出声,“外头还在下雪,最好是连夜去镇上将东西买回来,寿材今年秋日我们准备了,找木匠来就行。”
原本应该找大嫂的,可赵氏已被休,且如今的大嫂是牛氏。
何况当初分家以后,二老是跟二房住,怎么都该是牛氏拿主意。
牛氏抱着孩子,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后,被问到跟前了,才道:“去报丧吧。”
林青武兄弟几个找了麻绳系在腰上,在村里四散开去。林青斌小时候就进了城,三五年才回来一趟,别说村里人了,就是族中的长辈和林家的亲戚他都认不全,连路都找不到。这会干脆取了妯娌俩翻出来的孝衫披了跪在床前。
老人去了,事情多着呢。
必须得赶紧将寿衣换上,不然,再过一会儿僵了就不好穿。
还得把堂屋腾出来摆灵,众人忙成了一团,林麦花和赵东石帮着干活,村里得到消息的人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白天林老头都好好的,就是比往常沉默了些,没那么爱说话,看着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没想到去得这么快。
众人自然会好奇怎么去的,林家人能怎么说?
就说是吃了晚饭,一下子倒在地上,然后就没了。
村里也有那突然就离世的长辈,众人听说后,都说林老头给儿孙添麻烦,自己也不遭罪,算好事。而且,重孙都有了,算喜丧。
请了道长做法事,道长自然要问做几日。
法事的时间越长,做法事的人越多,价钱自然就越高。
林振文找来了两个弟弟,问他们怎么办。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万分不愿意这时候跟兄长掰扯太多,可不扯又吃亏,他看向了老四。
林振旺果然不肯吃亏,道:“爹娘当初说了,谁为他们送终,谁就能拿到他们分到的田产和宅子,大哥找我们来商量,是打算将爹娘的田产分我们一份吗?若大哥真舍得,那这丧事你看着办,让主事的把账记好,该我出的,我绝不少那一个子儿。”
“娘还在呢,分什么田产?”林振文皱眉,“我现在手头紧张,这银子……”
兄弟三人是关在房里说的这件事,一墙之隔就是满院子的林家族人和来帮忙的邻居,但凡声音稍微大点,外面的人就听见了。
二老养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到最后还要在灵堂前吵架,传了出去,真真是场笑话。
林振德不耐烦:“没钱你就卖地!四弟不买,我出钱买!行了吗?”
林振旺出声:“我也可以买。”
林振文深深看了一眼两个弟弟:“行!”
他披着孝衫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大步,每一步都狠狠踏在地上。
兄弟俩一看就知道他在生气,林振旺淬了一口:“呸!把我们也当爹了,以为谁都能像老头子似的纵着他?老头子临终之前明明是让他弥补我们,他可倒好,完全当耳旁风,外面一群人还夸他是大孝子,呸!什么玩意儿。”
林振德呵斥:“爹还在,别说胡话。”
众人都很怕林老婆子出事。
今年林老头在地里忙活了一年,干活比年轻人差点,但一个人扒拉那么多地,真的挺能干。好多人都以为眼嘴抽抽的林老婆子会走在前头。
没想到,老头子先去了。
林老婆子就跟失了魂似的跪在灵堂前,天寒地冻,即便地上垫着麦草枕头,也怕她冻坏了。
本来就身体不好,再一生病,可能紧随着老头子就去了。
深夜,有人想扶林老婆子去休息,她死活都不肯起身,就那么瘫跪在灵堂前。
何氏找来了一把大椅子,上面铺了被褥,和高氏一起将她扶到了椅子上。
妻子送夫最后一程,不是非得跪着。有那不生病还坚强的,还会站出来安排丧事。
这一回,林老婆子没在犟。
她扭头看向扶自己的两个媳妇,眼泪唰就下来了,哭到身子颤抖不止,哽咽到语不成句:“老三家的……你爹……去了……他丢下我了……”
她边说话边抽搐,着实将何氏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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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九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