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爷当初搬走土芋说会帮忙请功。
别说外人了, 就是赵林两家人都没当一回事。
赵东石知道这东西很好,他只求问心无愧,个人在衙门面前, 犹如蚂蚁和大象。由衙门将土芋传开, 最多一两年时间, 整个府城辖下,包括周边府城的百姓,都不用再承受饥饿之苦。
如今得的奖赏,对于赵东石而言, 算是意外之喜。
大人题字“盛善人家”。
且不说字如何, 带着大红花的牌匾往门上一挂,角落里还有大人的公印。让人不明觉厉。
赵林两家都很欢喜。
林振德被众人簇拥着, 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都说他有福气。
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好,赵东石这个女婿,不光照顾了他们一家,照顾了女儿, 如今还挣来了这么大功劳。
一个乡野农户,竟然能得大人亲笔提字, 女儿嫁给他, 不光有里子, 如今连面子也有了。
赵大山坐在人堆里,大牙都要笑掉了。
面对众人夸赞,赵大山是照单全收,连连招呼众人留下来吃饭。
这和红白喜事不一样, 家中摆流水席,不收贺礼,但是众人却自动自发送了礼物, 都说不好意思白吃……实则是想要和赵家更加亲近。
和大人亲口夸赞之人有来往,不说以后会不会有事相求,家中人多一门拿得出手的亲戚,就是幸事。
此时天已过午,想去镇上买肉不容易,赵东石大手一挥,让人去隔壁的大水村里抓了一头二百斤的肥猪来杀,又让人去宰了十只兔子,然后还去村里抓了六只鸡。
光是糙粮,就拿来了四五百斤,让村里人敞开了肚子吃。
其中那些报喜的师爷和一起来看热闹的人都没走,全部都留下来吃饭。
刘师爷赶到时,两个大厨正在炒菜。
赵东石亲自去迎。
刘师爷原本是和报喜的人一起来的,之所以落在了后头,是他跑去周边几个村子里看了那些人种的土芋。
几乎每个村子都派了一个擅长种地的老农去教导切土芋种子,他有再三嘱咐过,让老农告诉村中百姓土芋的亩产。
九成多的庄户人家都选择了将土芋种下,如今挖出来,家里都有几十斤。
“有这些种子,下半年再挖,就有几百斤。等到明年……”
刘师爷几杯酒下肚,脸色潮红,满面兴奋:“到时这种子再往周边几个府城一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赵兄弟,你真的有运气,周边百姓能有你这个邻居,太有福气了。”
他大概真的喝多了,喝着喝着,还哭了。
他出身一般,好不容易考中秀才,在衙门干了半辈子的活计,其实就是想为百姓做点事,做梦都想要百姓吃饱饭。
如今他都五十多了,总算……得偿所愿。
大水村那边听说有流水席吃,也纷纷过来捧场,院子里摆不下,桌子还摆到了外头的路上。
足足一百多桌。
也就是天太晚了,不然,还会有人赶来。
几位师爷是喝醉了被人抬上马车拉走的,还记得让赵东石别多送,言语之间极为客气。赵家其他的客人都将师爷对待赵东石的态度看在眼中,嘴上没说,心里都明白,赵东石虽然还是个庄户,却与普通的庄户不同了。
即便不能与之交好,也万万不可得罪!
夜里,客人散尽,等到将院子里的事情忙完了,已是半夜。
林麦花忙了大半天,累得倒头就睡。
原本十里八村,不知道这土芋种子从何而来的人家,都知道是出自槐树村的赵东石赵老爷。
翌日,夫妻俩还在熟睡,门就被人敲响。
钱月娘去开的门。
来人是林青斌。
他想要请夫妻俩吃顿饭。
林麦花昨天忙得团团转,这一宿倒是睡得安逸,刚睡醒,脑子都有点木,下意识一口回绝:“不去!”
大房高高在上,从来就看不起家里人。而且大房如今穷得厉害,他们家的饭可不好吃。
但凡吃了,必然要有所付出。
林青斌被拒了,也不肯走,钱月娘只好把人请到院子里来。
林麦花出门洗漱,一眼看见他在那儿喝茶。
“麦花,妹夫呢?”林青斌抬眼往已经打开的门缝往里瞧。
林麦花:“……”
往常林青斌和赵东石说话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上回林家老宅倒塌,林青斌回来后也没过来道声谢,如今倒是知道喊妹夫了,且语气还挺亲热。
“还在睡。”
林青斌坐立难安,眼底青黑,明显有事。
“麦花,我让你大嫂做了些好菜,一会让妹夫回来喝酒……”
“我说了不去。”林麦花伸手指了指厨房,“昨天剩下一些菜,天这么热,不吃就要坏了。你有话直说,不用拐那么大的弯。”
林青斌面色尴尬:“还没感谢你曾经进城照顾你嫂嫂呢。昨晚说起,今早我立刻就去抓了只鸡来炖,这会已经快好了……”
“那你这忘性挺大,记性又挺好。”林麦花笑吟吟:“过去几年的事,你还能突然想起来。”
真要谢,早做什么去了?
林青斌能够感觉得到堂妹在嘲讽自己,他其实早就有这种感觉……读书人在村里很受尊敬,但堂妹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原先在城里那两个月,堂妹就是个闷葫芦,老实做事,从不多话,更不会说好听话。后来听双亲说想要将堂妹嫁进城里,他还觉得堂妹性子太闷,估计到了婆家不讨喜。
如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堂妹不是性子闷,而是不愿意对他们家的人热情相待。
“我在城里住了多年,比村里人还是要多几分见识。妹夫得了大人封赏,应该进城去衙门亲自道谢……咱一家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妹夫失礼于大人。”
林麦花随口道:“昨天两位师爷都说,大人公务繁忙,不用道谢。”
林青斌皱了皱眉,劝道:“礼多人不怪,又不是三岁孩子,妹夫已经成家立业,对于旁人的话,最好是选着听。耳根子太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会吃大亏。”
“大哥说得有理,人要有主见,不能依着旁人的意思办事。”林麦花打了个哈欠,“我和东石不至于连两位师爷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听不出来。他们说不用去,那是真的不必跑一趟。至于你说要当面道谢……你让我们进城,真的只是道谢那么简单?”
林青斌心思被拆穿,脸色青白交加。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苦读书,日后科举入仕。眼瞅着都能下场了,却断掉了往上爬的青云路。
父亲买功名,连累得他也不能考……其实这到底能不能考,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如今妹夫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衙门给的封赏其实不多。
一块牌匾,虽是大人亲笔题字,但只花了个制匾的银子……帮衙门制匾,估计卖匾的东家都不敢收钱。就是个名头好听而已,甚至牌匾上都没写赵家于衙门有功。
然后就是免税,每年收粮税的官员都会每户多收几斤至几十斤,而且每个辅官辖下能收多少粮税,他们自己能做一些主。
实际上衙门真正出的只有那五十两和二十匹料子。
若土芋亩产真的那么高,这奖赏未免太简薄了些。
他今日过来,就是想让妹夫帮自己求情!若能够再次踏入考场,他一定能有所收获。
赵东石此时从屋中出来,林青斌再也按捺不住了,将他认为的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般细细讲了一遍。
“妹夫,你现在去求大人,应该能为哥哥求下情来,若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必然会榜上有名。到时咱兄弟二人互相扶持,一定能做人上人。”
他说得心潮澎湃。
赵东石则反应平平:“我就是个猎户,连地都没有……现如今名下能免五十亩地的粮税,回头我还是得去买点地。大哥,做人呢,要务实一些。且不说我能不能为你求下情来,即便是能求下来,大伯读了那么多年,唯一的童生功名还是花钱买的,你真觉得自己比大伯更聪明?还有啊,读书花销那么大,你在城里读,花销更大。到时谁供养你?是已经瘸了腿且年迈的大伯?还是你城里的岳家?”
林青斌被问的面红耳赤,是羞的。
他为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后,妹夫会帮他求情之余再供养他,毕竟他是承诺了带着妹夫一起做人上人。
听这话里话外,妹夫即便愿意求情,也不会将家中银子予他读书。
“你只管求情,剩下的……”
“求不了。”赵东石一脸鄙视,“我张不开那嘴。我都不敢让大人知道我有一个弄虚作假贿赂官员的的亲家大伯,你还这么……我是真不想要你们这门亲戚,也就是我和麦花感情好,又有孩子,不然,我非休了她不可。只要麦花不是我妻子,你们家再丢人,都与我无关。”
他语气颇为傲慢。
林青斌瞬间就能感觉到赵东石身份转变后的变化。
此人原先就看不上林家,如今更是生出了想要断绝关系的念头。
看来,他对堂妹和林家的感情都不深,再纠缠下去,两家连亲戚都做不成。
林青斌离去时,颇为狼狈。
赵东石摆够了谱,一转身看到屋檐下的媳妇,委屈道:“麦花,我饿!”
林麦花玩笑道:“你不是要休了我么?休吧,昨天累够呛,刚好我回娘家做几天娇客。”
赵东石:“……”
因为嫁得足够近,林麦花自从出嫁后,她就是在林家办丧事时回娘家住了两天,从来没有像别家的媳妇那样回娘家安安静静和家里人相处几日。前两天还用遗憾的语气说起这事来着。
他目光一转:“昨天来的人多,但其实消息还未传开,接下来这些日子应该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来看稀奇……干脆我做几天上门女婿,跟你一起去林家住?反正我不管,你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
林麦花骂他:“无赖!”
赵东石不反驳,握住她的手:“麦花,我离不开你。”
林麦花:“……”
午后,隔壁的马小三不行了,人只剩下了一口气,马大娘急急忙忙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结果,大夫让准备后事。
这白事,都是从人快断气了开始帮忙。
最近还没到秋收,各家都不算忙,半个时辰不到,马家院子里已经有好多人。
马小三很瘦,瘦如麻杆,整个人都变了样貌,死相看起来有些可怖,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多瞧。
马大娘哭得格外伤心,拉着林麦花的手道谢。
原来是为了昨天往马家送饭。
“也就是你家刚好有喜事,他才能吃得那么好,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