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跑林家老宅, 不是非要逼着林家出工钱,只为让林青斌扛着铲子出门,家里就他一个男人, 到了地头, 他实在干不动, 谁还能扶着他干不成?
就像那几个去山上的老人家,态度够了,没谁挑理。
赵氏不愿意在这种天气里上山:“我出土芋。”
村长气了个倒仰。
如果林家日子好过就罢了,如今他们家算是村里地最少的人家之一, 也就是家里人口少, 孩子们都还没长大,否则, 不饿肚子才怪。
“一天三斤,拿来!我去给你找人。 ”
赵氏很心疼,别人家的土芋在地窖里堆成山一样,他们家完全都不用搬到地窖里……甚至根本就没有挖出地窖来。
拢共也才几小堆, 饿肚子倒不至于,毕竟他们家还有土芋种在木槽子里, 冬日里可以掐苗来吃。
土芋苗可以割, 割完还会长, 但……割太多太狠,底下的土芋个头长不大。
可能也没谁像赵氏这样逮着那几株使劲薅,多数人不管是在地里还是在木槽子里,都种得大片大片, 苗根本吃不完。
村长才不管赵氏舍不舍得,拿了就走。
村头一群人还等着他一起上山……当然可以让那些到了的人先去干活,但村长认为, 有些规矩一开始就不能破,村里厚道的人多,脸皮厚的人也多,今天可以迟点去,明天就会更迟一点。
没谁乐意吃亏,有人晚去,就有人早走,到最后弄得七零八落不成不成样子。
今儿过年,午后雪停了,村长便没铲得太干净,大过年的,能把今天糊弄过去就行,剩下的明天再说。
*
赵家还和往年一样,全家凑在一起过年,村里的日子算起来是要比往年好过,可今年这天寒地冻的,冬月下雪起,就没给人去镇上买肉的机会,本来有人想要请赵东石帮忙杀猪,可最近这几天都要到后山上铲雪,腾不出空来。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赵东银闲着没事,又开始雕他的钗,赵东石顺手帮忙,赵大山也没闲着。
今儿过年,赵东银以为自己干不出活,父子三人一起动手,到深夜睡觉时,竟然比往日干的活还要多。
大年初一,所有人都起晚了。
林麦花今儿要回村尾……路再怎么不好走,村里各家还是通了路的。
早上一起来,就听见白招娘在喊,让过去吃早饭。
林麦花还以为是头天夜里的剩饭剩菜……准备得太多,压根吃不完。
结果却是包了饺子。
林麦花格外惊讶:“白姨何时起来忙的?怎么不叫我们?”
“我昨天睡得早,往年我在家乡时,初一就是吃饺子。”白招娘眼神里带着几分追忆之色,“三十那晚要守岁,男人们喝酒聊天到天亮,女人们坐一会儿,玩一会儿,就在厨房忙活包饺子。你们多吃,我包得多,一会给你娘带一篾去。”
林麦花刚要拒绝,白招娘已端了个蒸笼递到她手里:“我都准备好了的,端过去就行,就当添个菜。”
蒸笼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包好的饺子,还有个盖子挡雨雪。这都不是银子的事,而是白招娘足够有心。
林麦花认真道了谢。
*
出嫁女初一回娘家。
何氏搬到村尾后,不再热衷于回娘家,如今是干脆不回了。
余氏今天回不去,槐树村去大塘村的路不好走,于是,林麦花一家三口回家后,三房所有人都齐了。
林振德很高兴,还让多做下酒菜,他要和儿子女婿多喝几杯。
大过年的,何氏大概是太高兴了,说到兴致处,提了一嘴林青树的婚事。
就如前两年她总操心林青树没成家,如今又是同样的心情。儿子又成一回亲,多生个病孩子,以后的婚事要更难了。
“前两天你四婶还说她家里的母女三人,想要把大的那个闺女说给你二哥。”
“听说长得美。”余氏在边上切菜,“太美了不像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高月不赞同这话,她自己就长得美,整个村子里,容貌能赶得上她的,只有林麦花……至于四房院子里养的母女三人,好多人都没见过,那母女三人一般不出门,只听说美,但她没亲眼见过。
反正她和小姑子过日子都挺踏实。
“那也不一定,人家几年不出门,不认识村里的年轻后生,这人老不老实,能装一两天,一两个月,可这都几年了。”
高月没动手,只带着孩子在边上闲聊,偶尔出门吼孩子。再温柔的人在面对一群孩子时,都很难压得住自己的声音。
余氏闭了嘴。
她想要撮合表妹和小叔子,迄今为止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婆婆不赞同,小姑子不愿意再娶,如今连弟妹都这么针对她。
罢了!
高月察觉到了余氏的沉默:“大嫂,我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余氏点头:“我知道,我也没多想。”
两人说开了就好了,何氏转而又说起了小孙子,云康这个冬日里没怎么生病,眼瞅着正月过后越来越暖,她提着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下。
“还得是意和堂的大夫,年后能出门了,再将云康带去城里给大夫把脉,重新配点药。”
高月点头:“大医馆的大夫必须得有真才实学,不然,那是砸自家的招牌,早前我就说,带去城里找个大医馆好生看一看,总好过到处吃偏方,提了好几次,二嫂又说她娘家也是为孩子好……我就没提了。”
余氏提及曾经的弟妹,也觉一言难尽:“其实朱家也是真疼孩子,前前后后买偏方,至少都花了五六两银子。好些人家给女儿的嫁妆都没这么丰厚,这还是弟妹嫁了以后又往里贴的银子。”
“有什么用?”高月摇头,“偏方不一定治病,钱花了,人还遭罪,去城里告那一回,如果不是她跳井里,可能小命都折腾没了。”
何氏提醒:“大过年的,别提那人。”
她活了半辈子,跟许多人吵过架,但动手真没几次。
就因为和朱家吵架,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更别提孙大丫就在前院,前头孙大丫摆明了想回来,林青树成亲她都还放不下,后来倒好,同样过得一地鸡毛。倒是孙大丫离开后求仁得仁,如今也照顾到了母亲和妹妹。
何氏觉得,孙大丫背地里不定要怎么笑话林家呢。
众人不再提朱氏,吃饭时,林振德也没催儿子再娶。
*
午后,一群孩子又吵又闹,林麦花倒是想早点回家,但是小安不愿意回,林家孩子多,小安练字也有伴,直到天色朦胧,一家三口才往回走。
走到林茶花家门口,看见小夫妻俩从屋子里出来。
林茶花走路小心翼翼,柳小冬抱着闺女,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扶她。
林麦花几天不见她,一看便知,这应该是有了身孕,于是伸出手:“我来抱玉儿。”
柳小冬满脸感激,想把孩子带过来,偏偏玉儿又不干,她再小也是个人,有自己的心思。
林茶花提议:“麦花姐,你扶我一把。”
话音未落,她伸手来抱住了林麦花的胳膊。
林麦花一脸无奈:“地上太滑,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咱俩可能会摔成一堆。”
林茶花笑了:“摔就摔,大不了回家去换衣,哪儿那么娇气。”
林麦花瞅她一眼。
林茶花知道堂姐看出了自己有孕,有些不好意思:“放心,摔了不找你。”
一行六人往家走,比起林麦花回娘家的路,林茶花要近多了。
“最近又有人在赌。”柳小冬听从母亲的意思,凡事都多看多学,尤其要和赵东石交好。因此,但凡他知道了新鲜事,都会告诉赵东石。
赵东石提醒:“你可别去。”
柳叶当初承诺了给儿子二十两银子,后来一直没有找机会取回,然后被林家人买了地……这些不是秘密,做长辈的,对孩子会掏心掏肺,但绝对不会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将所有的家产交给儿子,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柳叶肯定还有更多积蓄。
更别提年前柳叶给自己闺女准备了不少的嫁妆,有许多一般人家不舍得买的东西,柳叶不光买,还要买好的。就比如被子,有个两床算是大方,柳叶足足准备了六床被褥。
如今这个年景,棉花那么贵,众人都能不买就不买,柳叶买这么多,眼都不眨……手头肯定还有银子。
财帛动人心,知道柳家有钱,众人从柳叶那里拿不到,就会找上柳小冬。
就像苍蝇要叮蛋,没有缝,就到处去钻。
柳小冬立即道:“堂兄叫我去看,我没去。”
林茶花出声:“我那四哥一毛不拔,他去看,就真的是看,你去了就不一定了,所以我刚才掐你。”
“你不用掐我,我懂。”柳小冬不服气。
林茶花瞪了他一眼:“我不放心你,你敢去赌,回头娘会把你腿打断,而且我绝对不拦,不光不拦,我还帮着递棒子。”
柳小冬:“……”
“行,我知了。”
*
过完年,众人就盼着开春化冻。
对于柳春儿而言,化冻还意味着要出嫁,她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转眼二月,雪不见停,还越下越大。
三月,雪不停,众人不光要扫房顶,还要去后山扫雪,后山上都被众人踩出了几条大路。
四月,到了去年化冻的日子,竟然毫无反应。
转眼到五月,天上不下雪,但寒风呼呼,地冻得挖不动,像是要入冬,这乱七八糟的季节,恍惚间让人以为是记错了时节。
到了五月底,外面的雪慢慢化了,地也不那么硬,众人才得已扛着锄头去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