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他?
泛黄纸张上清晰写明桑言的姓名,眼底浮现迷茫不解,指尖不住蜷缩。他下意识看向裴亦,见裴亦正直直盯住他,跟被烫着似的,赶忙仓皇垂首躲避视线。
仿佛遇到无法处理的程序而进入故障的小机器人,思绪乱成一团错误代码。他控制不住心跳与发散的思维,向来安宁平静的心湖泛起巨大涟漪,声势巨大,他承受不住。
心脏怦怦直跳。
为什么会跳这么快?
桑言好像回到高中时代,在校园自行车棚附近等朋友打扫卫生,闭眼踩着减速带前进,转过身,在一阵桂花香中,突然扑进裴亦怀里的那一秒。
他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第一反应是想跑。
裴亦忙将桑言按回腿上,察觉到桑言在紧张,他不住低头吻着桑言的额头、眼尾、面颊。
细细密密的啄吻轻缓落下,熟悉气息裹挟安抚一起,笼罩住桑言胆小敏感的神经。
“别害怕,言言。”
“别紧张。”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从高中开始,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没有别人。”
“这封情书也是写给你的。但我太懦弱,瞻前顾后,一直下不了决心。”察觉到怀中紧绷的身躯渐渐柔软,裴亦垂首,他们额头贴触、鼻尖相抵,“我想,你应该是喜欢女生的。我不该打扰你的生活。”
裴亦原本以为,通过桑言朋友的社交平台、朋友圈,偶尔得知桑言的近日动态,他便会满足。
他承认他的怯懦,也知晓他可以大大方方添加桑言的好友,可暗恋是独属于自己的心理战,他害怕走漏风声、弄巧成拙。
忙碌的学业与工作,让裴亦无暇思索其他,他以为他能封闭自己的情感,然而感情完全不受个人意志控制。
他定期回国,他知道桑言开了家宠物医院,知道桑言完成了儿时梦想,也知道桑言每天晚上回家的路。他时常看着桑言下班后步行回家,秋冬天气转冷,桑言裹着杏色大衣与羊绒格子围巾,双手缩进袖子里,慢吞吞走路。
真奇怪,一年又一年,桑言还和高中时期一样。
他还是很喜欢桑言。
得知桑言可能和其他人结婚,确认只是一场乌龙后,裴亦最先感到的是庆幸。同时,他也意识到,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不该这样下去,他得做点什么,哪怕被拒绝、以后再无可能,他也应该试试。
一个人的爱,最长能坚持多久?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爱好,也没有真正想做的事。即便尝试某个事物,我也是三分钟热度的人。”
裴亦拥有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一切,然而完美皮囊之下是空心壳。只有在桑言身边,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
他垂眸与桑言四目相对,鼻尖彼此亲昵触蹭,“但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坚持了十年。”
“以后也会继续下去。”
桑言讷讷地想,怎么会是他?
裴亦怎么会……也喜欢他?
面颊被大掌抚起,熟悉的吻缓缓落下。从额头到眼尾,湿漉漉的吻一路下行,几乎将桑言的面庞舔舐了个遍,他别过脑袋,郁闷说:“不要亲我。”
裴亦动作一顿,神色有一瞬的紧张。
“你亲得我好痒。”桑言小小声说。
裴亦松了口气:“那你亲老公,老公不怕痒。”
面对这场迟到多年的表白与情书,桑言不知所措,但也知晓该给出回应。他仰起面庞,学着裴亦方才的模样,温热唇瓣轻轻啄吻裴亦的喉结、下颌、唇角。
没亲多久,他又软绵绵躺回裴亦的臂弯,不好意思道:“老公,我有点累了……”
“又累了?”裴亦轻笑了一声。
桑言皱眉控诉:“你笑话我。”
裴亦问:“我笑话你什么?”
“你笑话我懒。”
“这不好吗?”
桑言思索片刻,问:“懒很好吗?”
“我觉得很好。”裴亦搂着桑言,语速很慢,“现在很多人都说要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慢下来人生就完了。可多快才算快?快一点,人生就会变好吗?”
“慢慢的桑言,在我眼里已经足够优秀了。”
原来“懒”还有这种解释。
“可是为什么呢?”桑言困惑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们明明没见过几次。”
桑言蜷缩在丈夫怀里,百思不得其解。裴亦垂眸看着他一脸严肃思考,无奈极了。
他的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多么招人喜欢。
“从你刚入学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裴亦说,“我忍不住看你,关注你。我们一周有一节体育课同一时间,我知道你喜欢坐在器材室上方的观众席休息,因为那里有遮阳棚。”
“我特地会走那条路,就为了多看你一眼。”他低声说,“但你好像从来不会抬头看我。”
而是和朋友坐在遮阳棚下,低头看漫画、看小说,或是盯住手指发呆。总之,不会抬头注意裴亦这个路过的行人。
桑言蓦地抬头,又迅速把脸埋在裴亦胸膛,满脸心虚。
裴亦是故意走这条路,走给他看的?
当时他还以为裴亦在查风纪,又或是他本就做贼心虚,不敢与裴亦对视,所以才假装低头很忙的样子。
尽管目光落在漫画书上,思绪却紧绷着游神,等裴亦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暗暗给自己方才的机智反应点了个赞。
耳畔是熟悉的强劲心跳,桑言格外安心,手指勾着裴亦的衣摆绞缠。
他该不该告诉裴亦,他高中也喜欢裴亦呢?可是这时候突然说这句话,好奇怪……也很难为情。
桑言脸皮向来薄,让他像当事人坦白这份心意,跟在光天化日下脱光了有什么区别?
“言言,”裴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体育课打铃前,操场附近,有人被打了一巴掌。”
桑言蓦地抬头:“那个人是你?”
“是我,”裴亦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桑言下意识道:“我在想,他应该很难过。”
校园操场附近,随时可能有同学经过,在最要面子、自尊心最强的年纪,最亲近的人在众目睽睽下甩来一耳光,又被孤零零丢下。
“但我不难过,我已经习惯了。”裴亦捏住桑言的下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辈子除了你,我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了。”
双腿规规矩矩并拢,桑言端正侧坐在裴亦腿上,小脸矜持腼腆,唇角刚翘起一点弧度,又迅速压下:“但你也太重欲了。”
怎么谈及高中往事,裴亦还能有感觉呢?
“你以前也这样吗?”
裴亦诚实回答:“想你的时候会。”
“……裴亦!”
“实话都不让说?不是不让我骗你吗?”
桑言噎了噎,小声道:“那你也稍微委婉一点吧?你都不会害臊吗?”
“我们是夫妻,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为什么要害臊?”裴亦笑了笑,见桑言紧绷薄红面颊,继续出声逗弄。
桑言也早已习惯丈夫的恶趣味,他想反驳,却实在缺乏相关经验。最后,他只能闷闷道:“说不过你。”
裴亦捏着桑言的下巴,情不自禁轻吻的桑言的面颊、眉眼。尽管体内翻涌的欲望强烈,可仅是停留在表面的亲吻,都能让他感到强烈满足感。
只因为这个人是桑言,是他唯一喜欢、也正在喜欢的人。
桑言说得没错,他的确重欲,但绝不纵欲。他只喜欢过桑言,也只能接受和桑言上床,和喜欢的人上床才叫做.爱。
如果谁都可以,那他跟路边发.情的公狗有何区别?
面颊、后背被不断抚摸,桑言喜欢丈夫这样摸他,眼珠微微一转,观察裴亦的表情。见丈夫瞧过来,他突然双足落地,弯身在裴亦耳畔说:“老公,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高中也喜欢你。”
“跟你一样,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唇角笑意瞬间僵住,裴亦一脸错愕、不可置信,像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中。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眩晕。
“言言,你说什么?”他猛地起身,却见桑言转身便跑,他快步追上前,掐着桑言的腰,将桑言提抱在办公桌上。
喉结艰难滚动,裴亦呼吸急促,像急于确定什么般,“你在开玩笑吗?怎么可能……你说你高中的时候,也喜欢我?”
“像我喜欢你一样,你也喜欢着我?”
头脑一热过后的坦白,桑言有点后悔,面庞火辣辣得烧。面对丈夫灼热兴奋的注视,他更不知所措,双手悄然环上丈夫的腰身,面颊也藏进宽阔的胸膛间。
“嗯。”他小小声说,“在自行车棚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你说我是所有人中你唯一想要去爱的人,对我来说也是。”他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原以为没有机会靠近的暗恋对象,居然同样喜欢他。
裴亦迎面将桑言抱在怀里,他呼吸愈发紊乱,心脏跳动频率惊人。他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颤抖的声线。
他看起来很震惊,但被抱在怀里的桑言,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手臂颤抖,以及不正常的心率。
二人胸膛紧挨,彼此心跳呼唤,与他们的呼吸声融为一体。世界万籁俱寂,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你也喜欢我,”低哑声线缓缓响起,裴亦笑了声,又懊悔不已。他喃喃道,“我应该勇敢一点,早些跟你表白,或是送出这封情书。可我却瞻前顾后,让我们之间错过了很多年。”
“对不起,言言。”
“是我不够勇敢,不敢踏出这一步。”
裴亦怎么会这么想呢?桑言无声张了张唇,微侧过面颊,蹭过裴亦的下颌:“可是我也什么都没做,你不需要自责。现在我们不是又相遇了吗?我们未来还有很长的时光。”
他不认为这些年的错过是遗憾,若他们在高中时期便表白心意,不一定会有现在顺利。那时候他们还在念书,不像现在这样事业、经济独立。
这段感情如果早些开始,不一定能顺利走到最后。
如果早点拥有的代价注定是失去,那他宁愿晚一点得到。他讨厌离别,害怕分离。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裴亦胸腔发烫,呼吸带着热度。他知道桑言在担心什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言语。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遗憾已然造成,他会用实际行动弥补。
“言言,”裴亦将桑言抱得更紧了些,“这些年来,我很想你。”
桑言轻声问:“每天都想吗?”
裴亦:“每天都想。”
停顿片刻,他明知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你呢?你会每天想我吗?”
桑言噎了噎,他每天要做的事很多,学习、工作,还有他的每日游戏任务,脑容量小、低精力的他,实在很难有空闲时间想裴亦。
可如此煽情的时刻,说实话未免太破坏气氛。纠结过后,他选择折中处理:“虽然没有每天,但闲下来会想。”
“一个月会有一次吗?”
桑言迟疑道:“有吧。”
好在裴亦很容易知足,他笑了笑:“那就够了。”
最起码,桑言会想起他。
他在桑言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高中校园内记不起姓名的某个同学。
桑言说完,意识到他这句话不太妥当。裴亦每天都在想他,他想起裴亦的频率却太低,似乎不太公平。
“老公,你不会觉得我想你的次数太少吗?”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每天都在想我。”
手指穿进发送,轻柔地安抚。裴亦低声说:“这世上没有完全稳定的天平,两个人在一段感情中总有上位与下位。既然天平注定要倾斜,那我愿意做得更多,让你成为上位者。”
“我真的很爱你。”他说,“我爱你,比你想象中要多很多。”
震耳欲聋的心跳像烤箱内的蛋糕,“叮”一声,蓬松柔软的蛋糕出炉,带着炙热软和的温度。
原来爱被与爱是这样的滋味,如一面澄净的镜子,照出纯粹的彼此。真正的爱可以不计较得失,付出等于收获。
心跳加速得更加厉害,紧张情绪顺着颈侧到达面庞,桑言几乎藏不住表情。他难为情地将额头抵在裴亦肩头,小声说:“那老公,我以后每天会多想你。”
“多想我,那会想我几次?”
“这我怎么知道!”桑言郁闷,理直气壮道,“反正就是很多次。”
裴亦轻轻笑了声,他拨开桑言的额发,捧起桑言的面颊,在额头印下一个充满珍视意味的、纯粹的吻。
“想几次都可以,”他托起桑言的下巴,“宝宝,我不想你有太大压力。”
又喊他宝宝。
原先令桑言倍感羞耻的称呼,现在他竟也已慢慢习惯。他知道他早已不是“宝宝”的年纪,可他确实时常会想,时间过得真快,怎么一眨眼,他就这么大了呢?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担不起“大人”的责任。
也许要等到他真正成功,才能意识到什么是大人。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到底是什么呢?功成名就,名利双收。
桑言也曾认真思考过,也与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财富自由后想做什么?
他没有特别远大的抱负,他儿时的梦想也已经实现。长大成人的他,成为宠物医生,有了一家宠物医院,像经营类游戏中的一样,将生活、工作平衡得井井有条。
只是不管在外界如何游刃有余,回到家、关上门,待在安全区的他像才找回真实的自己,幼稚、天真,玩一些所有人认为只有小孩子才喜欢的游戏。
这么一想,裴亦先前说得没错,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大人?
大人不过是年龄大一点的小孩,可以幼稚、胆小……他们需要的也很多。
“言言,你不是想去海岛国家吗?你想什么时候去?我最近已经开始申请婚假了。”
“我们随时可以蜜月旅行。”
桑言惊愕道:“这么快?你能批下来吗?不是都说医院很难请假吗?”
“能,”裴亦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确实能批下婚假,只是需要扣除绩效、年终,而且必须连休,不能分段休。
“那我们要开始订机票了。”桑言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吗?现在订酒店会不会来不及?”
“不会来不及。”裴亦说,“明天出发怎么样?”
“明天?!”
“后天也可以。”
裴亦行动力未免太快!
若是桑言决定去某个地方,通常会做很久的心理准备,最后拖着拖着,懒得去,计划泡汤。
旅行计划实在突然,桑言苦恼收拾行李、做攻略,看着一个个水上项目,他新奇向往,扒拉住裴亦的胳膊:“但是老公,我有点害怕。”
许多项目看起来刺激,对胆小的桑言来说,却是极大挑战。
“实在害怕,我们可以不玩。”裴亦安抚他,“只是在椰子树下晒太阳、看海,发呆一整天,也很不错。”
“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桑言愣了愣,唇角高高翘起,双手缠住裴亦的脖颈,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裴亦身上:“你说得对!”
他们以后还会去很多很多地方,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这次不敢,那便下一次。下次若是还是不敢,就再等一次。
总有一次,他的胆子会慢慢变大,大到足够让他有勇气挑战。即便依然胆小,也没关系。
桑言依偎在裴亦的怀里,他的丈夫拿着平板,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做攻略。平板泛着柔光,映照二人贴近的身影,他们正一同商量即将到来的蜜月旅行。
好几下,裴亦的衣服下摆蹭过他的手背,发丝扫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微痒。
扑面而来的,是桑言用惯的洗发露味道。在他们领证同居后的这段时间,他们所有生活用品都是同款,连牙刷都是情侣款。
久而久之,他们气味融合,身上每一寸角落都是彼此留下来的痕迹,最后成为“家”的气息。
时间流速仿佛变慢。
裴亦时不时拿笔记录攻略要点,发出书写声与纸张翻页的清脆沙沙声。
在这一室昏黄柔光中,桑言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他们并没有错过彼此青涩的时光。他们正肩并肩坐在放学后空旷的教室里,安静地写作业。
即便他们中学错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时期的暗恋在岁月沉淀中从未停止,他们的情感静静酝酿,长成如今枝繁叶茂的模样。
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命运让他们走到一起,桑言十六岁喜欢的人,此刻正真实地拥抱着他。现在他二十六岁,他们正在相爱。
这一生能走多远,他们便走多远,直至携手走完这一生。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