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一下比赛, 冲进休息室,十分钟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往飞行器的方向跑。
他可等不到九点。
他要早早过去守着, 一直等到虞映寒出现, 给虞映寒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已经猜到虞映寒让他接应什么了,不出意外,是李琛。
对与错,是与非,他已经无心去思考。
既然虞映寒敢把李琛的事透露给他, 就说明,虞映寒已经向他递来信任的橄榄枝了。
既然相信, 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
就算虞映寒只把他当成小狗, 那他现在也是虞映寒唯一的小狗了。
虞映寒那个可恶的前任已经是过去时,而他是现在时,努努力, 还能变成将来时。
他开心地想着。
他冲进飞行器,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将目的地设为地下城入口。很快,引擎轰鸣着启动,机身缓缓升空。
可是半道上, 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他加速还是减速, 屏幕上的数字都纹丝不动, 飞行器的速度始终以恒定的速度向前飞去。更诡异的是, 几分钟后,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飞行器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航行。
而这个方向,是他家。
他爸妈的家。
他的飞行器百分百被他爸控制了!
闻祁狠狠砸了一下操纵杆,仪表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他心急如焚,额头沁出一层汗,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景色向身后飞掠,离地下城越来越远。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爸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阻止他,但只要有一线逃离的希望,他一定会赶在九点之前赶去地下城,他不能提前让虞映寒失望。
很快,飞行器在他家院子里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闻振岳的警卫员从两侧包抄上来,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连退路都封死。其中一个警卫员举起手中的气雾瓶,对准他的面部,“呲”的一声。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闻祁的身体忽然僵硬,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了一步,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老婆”,尾音还没有发出来,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闻振岳大概是知道他的拆家能力,或者是怕林素心疼,闻祁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关在卧室,而是躺在他家的地下室里,身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旁边是个酒窖。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
他动了动,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
“醒了?”
他抬头,看到闻振岳坐在他的对面,闻振岳大概一夜没睡,望向他的目光疲惫而冷沉。
“爸!”闻祁奋力挣扎,朝闻振岳怒吼:“你凭什么绑我?你放我出去!”
许久,闻振岳才哑声开口:“放你去哪里?去地下城找虞映寒?”
闻祁僵住,他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喉咙口就反应过来——是他设定了目的地。
怕透露更多,他闭嘴不再开口。
“蠢货,”闻振岳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闻祁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奋力挣扎,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也不停下。
他无法接受自己失约的事实。
他辜负了虞映寒的信任。
等不到他的虞映寒一定会很难过。
“你不用替他难过,他可不在乎你。”
闻振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听一听虞映寒是怎么评价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闻振岳打开手机录音,放到闻祁耳边。
几秒沙沙的电流声之后,听筒里传出虞映寒的声音,清冷又疏离——
“我怎么可能喜欢闻祁?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他。”
录音结束。
闻振岳问:“听清了吗?”
闻祁身体僵硬。
闻振岳今晚说了两次谎话,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心情是复杂且沉重的。
他无法接受他的儿子爱上虞映寒。
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虞映寒?一个野心勃勃的发展派,一个浑身上下全是秘密、身份存疑,且极有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
他没有理由不去阻止这段孽缘。
他的儿子他了解,缺点和优点一样多,总的来说,幼稚、简单、脆弱,还没有长大。
所以他一直看着闻祁的脸,期待闻祁在听到虞映寒的声音之后,变得失望,变得愤怒,最后崩塌,重新找回理智。
可是没有。
闻祁侧过脸,斜眼看向他,嘴角带着一种让闻振岳脊背发凉的笑意。
“爸,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虞映寒。”
闻振岳愣住。
“你不仅不了解虞映寒,也不了解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段录音就去怀疑和我同床共枕三个月的人?爸,在你眼里,我蠢到连人工合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他冷笑了一声:“这番话,虞映寒可能会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但他绝不可能,对你说。”
闻振岳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爸,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无所谓,因为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
闻振岳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抄起一旁的花瓶,高高扬起,瓶子在半空悬了许久,指尖都泛白了,还是没砸得下来。
“要么砸死我,要么放我出去。”闻祁说。
闻振岳摔门而去,锁扣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闻祁在地上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可闻振岳把他绑得太紧了,紧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要被磨破了,大概是磨出血了,火辣辣地疼,绳结还是纹丝不动。
闻祁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酒窖的方向,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地上翻滚,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直到他的鞋尖能够碰到酒柜,他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腿,对着最近的一排酒瓶狠狠踹去。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地下室里炸开。一声又一声……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
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脚步声从楼梯上急促地传来。
闻祁猛地望过去,是闻振岳的警卫员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室里胡乱扫射。
闻祁心脏猛跳,他以为逃脱有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警卫员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气雾瓶,朝他走来。
故技重施。
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
闻祁又晕了过去。
.
虞映寒坐在床边。
游泳池的水面上飘着一片片鲜红的玫瑰花瓣,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花瓣。
蛋糕塔上的蜡烛早已熄灭。
远处的巨型秋千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彩灯,还在黑夜中固执地闪烁着。
虞映寒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闻祁坐在他身边,抱着他说:老婆,我在海边买了一个别墅,还有一个巨大的秋千,晚上我们就躺在露台上看星星……
又想到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站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
他的两只手被一副银制手铐锁着,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一直渗到骨头里。他低着头,听到检察官在厉声叙述他的行迹,那些罪名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身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法官问他:晶矿石被盗窃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没法回答,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晶矿石盗窃案,可好巧不巧,盗窃案发生的同时,他正在档案室里,试图把一份参会名录传输出去。
他没法解释,也没人救他。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被告席冰冷的木纹,一言不发。
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解脱。他的身心都太苦太累了,活到二十四岁,他几乎没有开心过一天。检察官说他依法要被监禁十五年的时候,他还有些遗憾,死亡对他来说,其实更好一些。
傍晚的法庭光线晦暗。
证据确凿,被告人无异议,就在法官落下法槌之前,有人咣的一声推开大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明堂堂地照亮了整个法庭。
虞映寒转头望过去,逆光中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有一张稚气未脱却难掩英俊的脸,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他重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在人群中急切地找寻什么,直到目光和虞映寒四目相对。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法警手握警棍冲了上去,将他制服,他挣扎着举起手,对法官说:“我是闻祁,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财政部长儿子的名号太响亮了,庭审被迫中止。
之后,因为闻祁的突然介入,深海间谍组织开始重视虞映寒的存在。意识到可以让虞映寒通过闻祁进入权力高层之后,组织立即运作,把真正盗窃晶矿石的人暴露了出来。
虞映寒脱了罪,重获自由。
走出羁押室的那天,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就在这时候,一个人飞奔着闯入他的视野。
闻祁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带着一条宝蓝色的发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他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澄净又明亮,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虞映寒想,这人真奇怪,我有什么好看的呢?
可闻祁直勾勾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真好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闻祁又咧嘴一笑,挠挠头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叫闻祁。”
虞映寒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名字救了他的命。
但他出于戒备,没有回答。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可闻祁丝毫不恼,微微弯腰,凑到他面前,“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闻祁,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虞映寒想,那时候他就应该回答:不可以。
不想记住你的名字,不想和你做朋友,更不想做你的妻子。你真的很讨厌。
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闻祁没有回家,没有任何消息。
虞映寒把手机扣在床边,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闭上眼睛。
忽然间,电话响了。他甚至来不及看屏幕上显示着什么名字,立即起身接通。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女声,仓皇中透着无助,声音微微发颤:
“是虞副帅吗?我是林素,闻祁的妈妈。”
虞映寒愣了一瞬,“阿姨,是我。”
“你快来救救闻祁吧!”林素急切得几乎语无伦次,“闻振岳不知发什么疯,非要把闻祁送到赤土联盟去,我没能拦得住,现在人已经快到封锁线了。闻祁昏迷了,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求求你,他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虞映寒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控。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事,他只知道闻祁要被送走了,送到赤土联盟,送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他们要再次分离!
他冲了出去。
海边别墅的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警卫员在身后追着喊“副帅”,他没有回头。
飞行器拔地而起,夜风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胸腔里的心跳仍然擂鼓一样撞着,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第一通电话,他打给了安全部部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立刻封锁赤土联盟方向的出境通道,关闭所有航线。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放行。敢放走一辆车,一架飞行器,我唯你是问!”
电话那头还没来得及应答,他已经挂断了。
第二通电话,他打给了自己的警卫队队长,只有四句话,“带上所有人,封锁线集合,武器装备满配,随时准备攻击。”
两通电话打完,飞行器已经掠过了城市的天际线。舷窗外的灯火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荒凉。夜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砂石的气息。
封锁线到了。
飞行器还没有完全降落,虞映寒先看到一条长长的铁丝网防线。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射,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关卡前。
虞映寒的飞行器降落在封锁线正中央,他清晰地看到,最后一辆越野车在见到他飞行器的一瞬间,就开始后退。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对一旁等候多时的警卫队队长说:“拦住那辆车。”
十几名警卫员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持枪的手平举,枪口对准了越野车的驾驶舱。
越野车被迫停下。引擎还在低吼,但轮胎不敢再转动一寸。
虞映寒刚要上前,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虞副帅,深夜未经允许,擅自携兵封锁出入境口,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虞映寒冷着脸,转头看向闻振岳,不置一词,下一秒,他抓起一旁警卫员手里的枪,举起来,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闻振岳。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闻振岳。
他没想到虞映寒会为了闻祁失控成这副模样。
“把闻祁还给我。”虞映寒冷声说。
“他不属于你。”
“如果他不属于我,那我保证,财政部长的位子,还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很快也不会再属于你。”
闻振岳望向虞映寒的身后,在那片草地里,有他埋伏的警卫,他今晚必须把闻祁送出去。
他已经和虞映寒鱼死网破,若闻祁在,一切都会很难办。
只需一声令下,埋伏的警卫便会立刻引爆震量级烟雾弹。强光与浓雾会瞬间席卷全场,位处正中央的虞映寒会陷入短暂昏迷。
他要趁乱将闻祁送出封锁线。
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假作妥协,双手抬起,做了一个示弱的姿态,脚步慢慢往后退。
虞映寒转身,大步走向那辆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
除了司机,车厢空空荡荡。
闻祁不在。
虞映寒愣住了,闻振岳也愣住了。
闻祁呢?
闻祁不在车上。
那他在哪——
巨大的轰响在下一秒炸开。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虞映寒感觉有什么东西像一阵暴风向他冲来,空气被挤压,尖锐的耳鸣瞬间吞没了一切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车后冲了出来。
那人撞上他的后背,将他推倒在地。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整个人覆上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和冲击波之间。
闻祁从没想过,自己短短十二个小时不到能昏迷三次。
第三次,在思绪开始融化、一切都要变成虚空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虞映寒的声音。
不是平常那种清冷淡然的,是哽咽的、慌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前碎掉了的哭声。
“闻祁,闻祁!”
他想回一声“老婆”,却发不出声音。
他听到救护车来了。
听到医生说:“患者陷入重度昏迷。”
幸好没死。
这是闻祁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可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躯壳,轻飘飘地浮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他飘过夜空,飘过旷野,飘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最后轻轻地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座高楼前,很多层台阶。
他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严栖南的消息,问他:【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别走到法院去了,是警察厅,你快过来,枪械展就要结束了。】
他思绪混乱。
什么枪械展?这是哪里?
他要回去,回封锁线找虞映寒。
就在这时,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问:“三号法庭今天审的是谁?”
“就是那个盗窃晶矿石的案子啊。那个嫌疑人你见过吗?好年轻,长得特别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获刑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压根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场。”
“叫什么来着?”
“让我想想……虞映寒。虞美人的虞,很少见的姓。”
闻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头顶那栋灰白色大楼的入口——门楣上刻着几个大字:穹顶联盟南区军事法院。
他只思考了须臾。
也许连须臾都不到,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冲上台阶,军事法庭人来人往,他来不及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去。
三号庭,在十九楼。
闻祁飞奔着冲上去,推开三号庭的门。
他看到了正中央的虞映寒,二十四岁的虞映寒,孤零零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心脏一动,被命运催促着张开口。
“我是闻祁,”他举起手,扬声说:“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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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
明晚见,之后可以好好恋爱了上一世的情节不会很多,很快小狗就会回到美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