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映寒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
因为怀孕,他最近实在易困,开了个短会就精神不济, 本来只想在晚饭前休息一小会儿, 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在阳台睡着了。
怕感冒,他下意识伸手去拽毯子,还没伸手,余光瞥见下巴抵着一圈毛茸茸, 低头才发现,原本落在腰间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甚至还多了一条小薄毯, 专门裹住他的脚。
似有所感应,他转过头,看见一旁正在熟睡的闻祁。
家里并没有第二把躺椅, 闻祁竟然不辞辛苦, 把书房的懒人沙发搬了过来,就为了和他并排,睡在他的身边。
暮色昏沉,映得闻祁的五官愈发深邃。
虞映寒伸手摸了摸闻祁的脸颊。
从深海回来之后, 他明显感觉到闻祁成熟了不少。
虽然大多数时候, 闻祁还是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 会偷偷打游戏, 会和管家机器人吵架, 有来有回吵几百回合,吵得他头疼。
然而成长也是肉眼可见的,起码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这件事上, 闻祁是满分选手。
除了做一个好丈夫,闻祁对齐枫也称得上无微不至。
虞映寒工作忙,又不善于表达感情。尽管牵挂了弟弟多年,可一朝相见,两人都有点近乡情怯。坐在一起,话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能顺利相处,多亏了闻祁在其中费心思。
他会偷偷拉着齐枫打游戏,齐枫本来少言寡语,很是怯懦,因为和闻祁打游戏,被虞映寒抓包了两回,性格也变得狡猾起来。逐渐放下戒备,开始和闻祁打成一团,经常说说笑笑,比起刚到家的时候轻松舒展了许多。
虞映寒给他安排了老师,给他辅导功课,帮助他重新考取大学,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他最近学习也很认真,常常复习到深夜。
生活忽然变得安稳。
生活。
虞映寒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样的日子才叫生活,在此之前,哪怕风光无限也只是生存。
闻祁感觉到痒,皱了皱鼻子,缓缓睁开眼。
虞映寒的脸映入眼帘。
他愣了一下,旋即痴痴地笑。
“老婆……”
虞映寒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也跟着睡?猪一样的睡眠,也会犯困吗?”
“不知道,看着你就想睡。”说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补充道:“睡觉的睡。”
补充完又觉得没必要,于是又加了句:“也可以是那个睡。”
虞映寒轻笑,“烦死了。”
闻祁忽然精神起来,翻身凑到虞映寒面前,“真好听,老婆你把烦死了再说一遍。”
虞映寒才不理他,转头远眺海岸线的最后一抹亮色。
“再说一遍嘛。”闻祁朝着他。
烈男也怕缠郎,没办法,虞映寒推开他的手,说:“你真的烦死了。”
闻祁心满意足,靠在虞映寒胳膊上,笑吟吟说:“老婆,你在论坛里的回帖,我看到了。”
虞映寒的眼眸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嗯。”
“小鱼。”
虞映寒变了脸色,掀起毯子就要起身,刚动就被闻祁抓住了,压了回去,闻祁在他耳边说:“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虞映寒不吭声,闻祁继续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叫着“小鱼、小鱼”,又说:“如果你真的是一条小鱼就好了,游来游去,自由自在。”
虞映寒转头看他,缓缓开口:“我现在不想要自由了。”
“为什么?”
“我有家了。”
闻祁愣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有家了,是一个幸福的、美好的、不会散的家。”
两个人分在两张椅子上,没法拥抱,闻祁只能半靠在躺椅边,看着虞映寒躺在他的臂弯里,躺椅微微摇晃,就好像……小小的齐然躺在他的怀里。
为什么他的意识不能重生在虞映寒的少年时期?在虞映寒举家来到虹光区的时候相遇,想办法阻止虞映寒的父亲因为破产而逃亡地下城,让虞映寒早早待在他的身边,悉心地照顾,无微不至地陪伴。就算因此,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掌权者虞映寒,那又怎样?多一个幸福快乐的齐然,很值当的。
“其实我有点后悔。”他说。
虞映寒微微蹙眉,脸色明显地变化,“后悔什么?”
“那次没有做措施,宝宝来得有点早,其实迟一点更好,我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你的身体,让你更轻松地迎接这个宝宝的到来。”闻祁顿了顿,“老婆,我觉得你最近看起来很累,肯定和怀孕有关系。”
虞映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对闻祁的在意比他想象的更多、更重。
“还好。”他摸了摸闻祁的鬓角,“我一向擅长接受命运的安排,希望你也学会坦然应对。”
“那……你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吗?”
虞映寒朝他勾了下手指,示意他靠近。
闻祁立马把耳朵贴到虞映寒的唇边,听到虞映寒轻声说:“上一世,你说想要一个女儿的时候,我就在期待她的到来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条坊间传闻开始发酵,很快就传到虞映寒的耳朵里。
闻振岳受伤了。
听说是爬山的时候意外摔伤,右腿骨折,正在军区高级疗养院里休养。新闻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疗养院始终门可罗雀——没人敢去探望他。
如今指挥官半病退状态,虞映寒成为唯一的话事人,作为他的手下败将,闻振岳的风光用大不如前来形容,实在委婉,应该是一落千丈。昔日老友纷纷退避,生怕和他沾上关系,还有的,恨他当时向虞映寒投降,关起门就骂他摔得好,摔死更好。
人走茶凉,其中辛酸,昂扬了大半辈子的闻振岳终于体会。
林素也只是给他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的情况,等他急忙回电,只剩一串空号提醒。
他没想到,唯一过来看望他的,是虞映寒。
虞映寒带了束花,走进他的房间,环顾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久不见,闻部长。”
“你来干什么?”
“看望您。”
“用不着。”
“私人角度来说,确实用不着,我也不想来,但为了工作,这一趟还是需要的,毕竟……”
虞映寒抬手,示意记者进来,为他和闻振岳拍了张看起来勉强算和谐的“合照”,等病房安静了,虞映寒才继续:“毕竟我的公平计划进入实验第一阶段了,您在退任之后的持续支持,对计划的进行有很大的助力。”
“你——”闻振岳气得吹鼻子瞪眼,半晌才缓过神来,沉声说:“我以前对你的评价,虽然不够公允,但有一点没错,你的城府实在太深。”
“这是缺点吗?我以为您在夸我。”
闻振岳冷哼,“你就当我在夸你吧。”
虞映寒本来以为闻振岳还有补充一句讥诮的话,可等了半天都没有。
还真是一句夸奖,虽然不够真诚。
“您好好休养,我大概率不会再来看您了。”
闻振岳没应声,转头望向窗外。
“对了,维安部前阵子搞了个系统内的技能比赛,闻祁拿了第一名,综合分数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他很得意,把奖杯摆在床头好几天才消停。”
闻振岳绷紧的脸稍微松了些。
“还有,妈妈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天下了班就去练瑜伽,回来一边看新闻一边整理花草,生活得很充实。”
听到林素的事,闻振岳不受控制地垂眸。
“如果你不固执己见,他们本应都在你身边的。”虞映寒说完,准备离开,却被闻振岳叫住,闻振岳眼色沉沉地望向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门嚯的一声被人打开,闻祁扒着门框气喘吁吁,满眼都是对虞映寒的担忧:“老婆,你没事吧!”
显然,他是担心闻振岳对虞映寒不利,所以匆忙赶了过来。
闻振岳见状,立马沉着脸望向窗外。
虞映寒轻笑:“你爸都这样了,我能有什么事?”
他问闻祁:“要和你爸说说话吗?”
闻祁看向闻振岳,别扭地开口:“爸,你腿伤得严重吗?”
结果闻振岳脾气上来了,撂下一句硬邦邦的“出去”,就再不应声。
闻祁不意外,也冷起脸,说:“老头你就这样孤独终老下去吧!你看看现在还有谁愿意搭理你?”
说完就带着虞映寒离开了。
他们走后,负责照顾闻振岳的医生进来量血压,他怕闻振岳因为生气,血压飙升,可量了一下,才发现没有。闻振岳问他:“虞映寒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你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吗?”
“副帅的体检报告,我是没有权限看的,不过我听曲医生说,副帅的身体越来越好了。我刚刚在走廊上看了一眼,以前副帅的脸色总是没什么血气,现在明显红润了——”医生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噤了声。
可闻振岳非但没怪他,还说:“那就好。”
闻振岳叹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不管怎么说,现在和未来,都属于他了。”
.
虞映寒坐上回家的飞行器,闻祁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念叨:“老婆你们没吵架吧?你没动气吧?”
虞映寒不胜其烦,推开他独自坐下。
“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老婆,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实在气不过,就打我两拳吧。”
虞映寒实在嫌吵,托腮闭目养身。
感觉腿上一暖。他微微睁开眼,垂眸看去。闻祁正弯着腰,把手边的灰蓝色毯子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
飞行器飞到一半,忽然调转方向。
虞映寒睁开眼。窗外的航线从熟悉的城区灯火偏离,转向了一个陌生的方向。
虞映寒疑惑,望向闻祁,闻祁朝他神秘一笑,“老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什么浪漫细胞的虞映寒摇头:“什么?”
闻祁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虞映寒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才说:“是我们结婚第300天。”
“……”虞映寒并不感动,抽回手:“请问,我们不是刚过完290天的纪念日吗?”
“这不一样,300天,多么重要的时刻,我早早就给你准备了惊喜。”
等飞行器缓速下降,他抬手指向舷窗外,虞映寒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看到一座小型的游乐场。缓慢转动的粉红色摩天轮上刻着“然然”两个字。
“负责修建的人问我,然然是我孩子的名字吗?”闻祁转过头,两眼含笑地望着虞映寒的脸。
“我说,是的,是我宝宝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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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