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萝禧因为何佑那几条充满威胁和恶意的信息, 生了好大一会儿的闷气。
他抱着萝卜抱枕,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电视一点都没看进去, 一会儿把抱枕用力揉成一团, 塞在怀里, 一会儿又松开。
贺昂霄从书房处理完工作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觉得有些稀奇。
迟萝禧在他面前,大多数懵懂又迟钝。
高兴了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委屈了会耷拉着眉眼, 用那种湿漉漉的小鹿眼神瞅着他, 害怕了会往他怀里缩,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但像现在这样, 气鼓鼓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把不高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样子,还真不多见。
最开始在春晖见到迟萝禧时, 他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受气蛋模样。
后来被贺昂霄带回来, 虽然偶尔有小脾气,但大多转瞬即逝。
贺昂霄走到他身边, 伸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怎么了你?谁惹你了?。”
迟萝禧本来想说让贺昂霄帮他教训那个坏蛋, 话到嘴边, 但是一想,贺昂霄万一真的觉得他土气怎么办, 而且贺昂霄之前说过让他不许联系春晖的人。
虽然这次是何佑主动找上门的,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之前和春晖有牵扯。
迟萝禧决定自己处理, 找个时间把那个破手机还给何佑,彻底了断。
至于威胁,他可以把何佑的手机抢过来把照片删掉不就好了。
迟萝禧避开了贺昂霄的问题,转而问道:“老公,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坏呢?明明自己骗了人,做了错事,还觉得自己一点都没做错,反过来还要怪别人,威胁别人。”
贺昂霄这道德拷问弄得愣了一下。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
这个世界哪里是迟萝禧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可能一开始的动机并不纯粹,甚至带着欺骗,但最后的结果,对某些人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迟萝禧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复杂曲折的逻辑。
他听了贺昂霄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
萝卜切开,芯是白的,皮有时候带点青,但绝没有黑的。
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还要说成是对的?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骗人就是坏,威胁人更是坏透了。
贺昂霄被质问得无言以对,跟这小傻子辩论这些,纯粹是自找没趣。
迟萝禧脑子里有一套他自己直线条般的运转规则,非黑即白,爱憎分明,简单粗暴,异常坚固,常常能把贺昂霄那些精心构建,复杂的成人世界法则,冲击得七零八落。
贺昂霄:“你说得都对。”
迟萝禧决定,要尽快处理掉何佑,他拿起手机,避开贺昂霄,给何佑发了条消息,约定了见面还手机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就定在春晖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外面。
何佑那边似乎权衡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迟萝禧身上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又怕真把迟萝禧逼急了,对方在贺昂霄耳边吹风,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最终还是答应了见面。
约定的那天下午,迟萝禧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逛逛,买点新出的萝卜周边。
贺昂霄叮嘱他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迟萝禧到的时候,何佑已经在等他了。
两个人跟什么交易一样,凑到了一起。
何佑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穿着花里胡哨的紧身T恤,头发抹得油亮,看到迟萝禧过来,他上下扫了一眼,尤其是在迟萝禧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迟萝禧直接把那个装着旧手机的纸袋给了过去。
何佑拿过纸袋,掏出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意:“哟,都用成这样了才想起来还给我?贺少是不是也太没格局了?他一个月到底给你多少钱啊?”
迟萝禧现在当然不可能对他知无不言。
迟萝禧:“手机我已经还给你了,当初是你硬塞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明明就是你骗我,还骗我你认识春生哥,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我不要见到你了。”
何佑原本以为,迟萝禧还是那个在春晖任人拿捏的小可怜,就算攀上了高枝,吓唬一下,总能榨出点好处。
没想到许久不见,这小子像是变了个人。
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漂亮单纯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那种被仔细养着,保护着之后,生出的底气。
而且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过去的欺骗点出来,摆明了不认他所谓照顾人情。
何佑心里暗骂,看来是真敲不出什么钱了。他也只是口嗨,顺便想捞点好处。真要得罪贺昂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晚听说贺昂霄为了迟萝禧,在春晖豪掷千金,后来又让人来查账,清理合同的事,他可是听说了。
贺昂霄摆明了是要给这小东西撑腰出头。
他掂了掂手里那个破手机,还是悻悻地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手机我收下了,真是白眼狼,没有我,你现在能一步登天吗?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找谁。”
迟萝禧知道何佑怕的,是贺昂霄。
他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贺昂霄一样厉害呢?
至少要让人不敢随便欺负,迟萝禧有力量,所以他缺的是金钱和地位?
在春晖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迟萝禧是个傻子,有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除了有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出了王业的事,春晖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除了不屑,更多了一层畏惧,觉得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不敢轻易招惹。
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被所有人视为没出息的乡下小子,突然就逆袭了,攀上了贺昂霄这棵高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现在春晖里那些人,尤其是杨经理,肠子都悔青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骂他,又怎么羡慕嫉妒恨。
他们觉得迟萝禧那副傻乎乎,土里土气的样子都是装的,实际上心机深沉,早就盯上了贺昂霄,步步为营。
杨经理也埋怨何佑,怎么就带了这么个麻烦回来,不仅没榨出油水,反而惹了一身骚,现在连会所都被迟萝禧给告了。
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迟萝禧巴不得何佑别联系自己。
何佑拿着旧手机,嘴里带着诅咒意味的劝告:“迟萝禧,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就他们那种富家子弟,有钱有势的,什么漂亮人儿没见过?对你这点新鲜感,一阵风就过去了,吹吹就散了。我劝你,见好就收,别真跟春晖斗到底。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等哪天贺昂霄对你腻了,烦了,把你一脚踢开,到时候……”
他故意顿了顿:“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以为攀上高枝,就真是凤凰了,野鸡终究是野鸡,飞不到天上去。”
迟萝禧听着他这番话不开心,他讨厌何佑这副看不起人的语气。
“你们就是欺负我是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好骗,也好吓唬,是不是?”
“我就要跟春晖斗到底。郝律师说了,这是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谁都可以捍卫自己的权利,不管他是哪里来的,有钱还是没钱。”
何佑嘲笑他的天真和不自量力:“权利?哈,迟萝禧,你醒醒吧。你现在的权利胆子,是谁给你的?是贺昂霄,贺昂霄的钱,贺昂霄的势,没有贺昂霄,你之前在春晖的时候,有胆子说这些话吗?有胆子去告吗?你还不是被那份破合同吓得瑟瑟发抖,被杨经理呼来喝去,被王业那种货色欺负了也不敢吭声?你的权利,从头到尾,都是贺昂霄施舍给你的!”
“他高兴了,给你一点,他不高兴了,随时能收回去,懂吗?小,傻,子。”
迟萝禧被他说得一愣,想反驳,却发现何佑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在遇到贺昂霄之前,在春晖那种地方,他确实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欠债还不上,害怕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他的胆子,好像确实是跟贺昂霄在一起之后,才慢慢大起来的。
因为知道身后有人,有人会管他,有人会给他撑腰,哪怕贺昂霄经常凶他,所以迟萝禧才敢对何佑说不,才敢坚持要告春晖,才敢坐在这里,跟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人对峙。
“那又怎么样?” 迟萝禧眨了眨眼,“我的权利是贺昂霄给的,那又怎么了?你怎么没让贺昂霄也给你权利啊?你长得这么丑,贺昂霄最讨厌丑人了,他说的丑人多作怪。”
何佑表情都扭曲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何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这才跟在贺昂霄身边多久?现在迟萝禧嘴巴居然也变得跟贺昂霄一样毒,戳人心窝子。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何佑狠狠剜了迟萝禧一眼:“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迟萝禧,咱们走着瞧。我等着看你以后哭的时候!”
说完,他抓纸袋就走了,背影透着狼狈和愤恨。
迟萝禧心想自己可是萝卜。
才不是什么花。
迟萝禧掏出手机,准备给贺昂霄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准备回去了。
手机屏幕刚亮起,贺昂霄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还没回去吗?你去哪里了?
迟萝禧:老公,我马上就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贺昂霄的回复就来了,是一条语音。
迟萝禧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贺昂霄:“外面?具体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晚上别让苏姨做饭了,我们出去吃,我来接你。”
迟萝禧:老公,不用你来接我啦,我来你公司找你吧?我认识路的。
贺昂霄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嗯”字,算是同意了。
迟萝禧收起手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贺昂霄公司所在的那片CBD区域走去。
他可以坐公交过去。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正在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质感十足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迟萝禧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车窗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韩文宾戴着无框眼镜,五官斯文端正。
韩文宾的目光落在迟萝禧身上:“真巧,你是在等谁吗?这个时间要不要我捎你一程?这个路口不好打车。”
迟萝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而且对方还主动提出要载他,他连忙摇摇头,礼貌地拒绝:“谢谢韩先生,不用了,我走过去坐公交,不远的。”
韩文宾脸上的笑容没变,体贴道:“没关系,这里走过去虽然不远,但今天有点热,上来吧。”
他话说得周到,态度也自然,迟萝禧一时间找不到更坚决的理由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谢谢韩先生”,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种清雅不知名的木制调香水味。
韩文宾等迟萝禧系好安全带,才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我后来听说,你已经不在春晖那边了。” 韩文宾一边开车,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目光直视前方,“你跟贺总相处得应该挺不错的吧?贺总对你很好吧。”
迟萝禧点了点头。
韩文宾:“贺总他平时对你,管得严吗?比如,会限制你交朋友吗?”
迟萝想起贺昂霄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不许吃太多冰淇淋,不许看太久电视,不许跟春晖的人联系,每天撒娇不许超过五句,还有今天,他不过是出来还个手机,贺昂霄就说以后没他允许,不许一个人随便乱出去。
迟萝禧本来就没什么心机,他从来都是对坏人防备,对方看起来态度友好,又是熟人。
他诚实点了点头:“嗯,他管得可多了。”
韩文宾听了,嘴角笑意似乎加深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感慨:“小迟,你别介意我多嘴。我觉得像你和贺总这样的关系模式,其实是很容易让人感到疲惫。一方控制欲太强,另一方完全依附,失去了自我和自由,时间久了,新鲜感过去了,矛盾就会爆发。”
他瞥了一眼迟萝禧的侧脸,语气更加恳切:“我看你,跟春晖里那些人其实不太一样。你身上有干净纯粹的东西,为什么不试着,选择一种更平等健康的相处方式呢?至少让自己保留一点独立的空间和交友的权利,这样对你们都更好。”
迟萝禧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关系模式,独立空间,平等健康。
迟萝禧:“啊,韩先生,你的意思是贺先生他会腻了我,是吗?”
他想起何佑和白曼也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连韩先生也这么说,迟萝禧叹了一口气:“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觉得他现在就有点讨厌我了。”
贺昂霄总是凶他。
周围的人都这么说,迟萝禧于是乎也开始觉得,贺昂霄该不会是已经开始后悔包养他了吧?
可他也没办法啊,贺昂霄想怎么样,他又控制不了。
贺昂霄好像只想给他钱,给迟萝禧一种好像他别的都不太拿得出手的感觉。
有时候迟萝禧不找他要钱,贺昂霄还会不开心。
搞得迟萝禧每天得想尽办法要点什么。
对了,今天就没要,迟萝禧想起昨天自己看到一个榨汁机还挺好的,不如今天要个榨汁机吧。
韩文宾听到他带着沮丧的回应,眉梢挑了一下,看着迟萝禧那张漂亮又单纯的脸,语气不变,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引导意味的口吻:“是吗?贺总已经开始对你表现出不耐烦了?”
迟萝禧点了点头。
韩文宾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低语:“也许是因为贺总没有感受到你的真心呢?你们之间如果只有金钱的交换,没有真正的情感流动,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乏味,真心,有时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也更能留住一个人。”
真心?
贺昂霄天天给他灌输的,是什么利益才是至高无上的关系,各取所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贺昂霄最讨厌听这些了。
迟萝禧不想再讨论这些让他听不懂的话题了。
好在车子很快驶入了CBD区域,停在了贺昂霄公司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楼下。
韩文宾停好车,解开车锁,转头对迟萝禧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如果以后有什么烦心事,或者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随时联系我,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迟萝禧如释重负,连忙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韩先生,然后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转过身,对着还坐在车里的韩文宾,很礼貌地挥了挥手。
迟萝禧心想这韩先生真是个文化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还是跟贺昂霄说话,他听得懂。
韩文宾也对他笑了笑,然后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迟萝禧拿出手机,准备给贺昂霄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他公司楼下了。
然而他刚点亮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迟萝禧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去。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公司大楼气派的旋转门旁,贺昂霄正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给迟萝禧打电话。
贺昂霄怎么下来得这么早?按道理迟萝禧坐公交过来得好一阵。
那就不是等他的。
但贺昂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看着迟萝禧,几步就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贺昂霄气势汹汹:“刚送你来的是谁?”
迟萝禧:“……韩先生,我在路边,他就刚好经过送我一程……”
这韩文宾这么好心?
贺昂霄:“他跟你聊了什么?”
迟萝禧想了想,说了几个词:“……啊,什么平等健康,空间,真心吧。”
贺昂霄一听,勃然大怒,心想韩文宾这王八蛋!居然趁他不在居然敢教坏迟萝禧,给他灌输的什么荒谬理论。
他好不容易把迟萝禧培养得骄奢一点。
贺昂霄双手捧着迟萝禧的脸:“把今天韩文宾告诉你的的话通通忘干净,今天必须消费五件东西,每样价值必须在一万以上,否则你就完蛋了,迟萝禧。”
迟萝禧:“…………”
对了,榨汁机多少来着,好像是2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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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贺总就是要狠狠倒贴,为了把老婆培养成真正的捞子,贺总煞费苦心。
情敌出现。
小萝北:……太为难我了。
抱歉,今天有点点晚,因为白天太忙了,明天应该还是老时间,如果下次不是18.00更,就是大概晚上八点过了,一定会日更的,不过时间早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