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赵敬松:“未曾。”

荀先生并未同他说过这些, 倒是赵敬松从同窗口中得知有解额这回事。

若是不靠国子监的解额,就得明年秋日参加解试, 考中后才能参加省试。

赵敬松明白荀先生不同他说这些的用意,只要用功读书,不管是参加解试还是得到解额,都会有举人功名。

前提是得用功读书才行,这也是为何那时荀俞同赵敬松说,他只是进了国子监,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反而,荀俞还担心赵敬松过分看重解额,用心不专,最后两样都没得到。

三年一考,赵敬松今年十七, 再等三年,那就是二十二岁了。

永宁侯也想到这些了, 他点点头, “荀先生不说肯定有自己的缘由,还是以荀先生的意思为重吧。”

吴夫人看二人一直说国子监的事,忙道:“侯爷,可别拉着敬松问东问西了,他忙活一个月, 肯定学累了, 快坐下吃些东西。”

赵敬松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不累。”

他对侯府的感情, 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反而因为在国子监住了一个月,远了点, 心平气和了些。

吴夫人无奈一笑,“说每日中午让小厮给你送饭,你也不让,在国子监住得可还习惯?吃得如何?睡得好不好?”

当初送,赵敬松先是问了赵敬峙赵敬廷可曾用过,得知二人不用,也婉拒了。

赵敬松:“都习惯,饭菜合口味,睡得也不错。阿爹阿娘在家中可好?”

“我们都好,”吴夫人笑着道,“你好好的我们就好,快先吃饭吧。”

永宁侯坐下怪道:“我就问几句而已,你就这般。敬松功课好,又不怕问,你阿娘也是心疼你,别嫌她多话。”

赵敬松点了下头,几人坐下吃饭,吴夫人拿公筷又给赵敬松夹了菜,也一块儿吃过两顿饭,却还是看不出赵敬松喜欢什么来,大约是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

吴夫人道:“可有想吃的菜,晚上让厨房做。”

赵敬松:“这些就很好。”

这话倒不是胡说搪塞的,赵敬松的确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以前是吃不到什么,庄户长大的孩子对吃食不挑,只要吃着不错,都觉得好吃。

后头来了汴京,姜然会做新鲜吃食,去年夏日都是中午做,有时会给摊子做新粉,有的好吃,有的也难以下咽。

那些,赵敬松也觉得好吃,只是不好嚼,味道不差。

吴夫人道:“好,那晚上就让厨房看着做。”

赵敬松顿了一下,问:“阿娘,晚上可是家宴?”

吴夫人摇摇头,“明儿家宴,晚上就我们一块儿吃饭。”

赵敬峙成婚了,有妻儿,大多时候在自己院子吃,赵静蓁偶尔过来,又时常出去吃,其它的庶出子女,吴夫人也懒得管。

赵敬松道:“我晚上不在家中吃。”

吴夫人下意识问了句,“不在家里要去哪儿?”

赵敬松没答,他能看出来,吴夫人不愿他跟姜家牵扯太深。不过他要去,也割舍不掉,干脆不说。

吴夫人也明白过来,她低下头,嘴角扯了扯,还能去哪儿,八成是去姜家小娘子那儿。

无人说话,永宁侯见状看了吴夫人一眼,道:“你问这么多作甚。”

说完吴夫人,他又对赵敬松道:“出去是出去,千万别耽误功课。”

吴夫人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才放假,就过去了。

姜然的亲事她有留意,只不过侯府事务繁忙,她一天到晚不可能只管给姜然张罗着说亲,大大小小事要操持,这会儿还没个信儿。

倒是去得勤,也不知在国子监会不会抽空出去。

很快,吴夫人就知道,赵敬松不是傍晚过去,而是吃了午饭就过去了。

下人来报,说瞧见二公子出门了。

永宁侯还在呢,吴夫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是说了不许盯着府里公子吗?吩咐都记不住,自己领板子去!”

小厮慌张退了下去。

永宁侯看了吴夫人一眼,叹了口气道:“你这总管他做什么,少问少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不知轻重?你越盯着,自己越心烦。”

不说这还好,一说吴夫人心里更难受,她道:“可你看回来他都不问问亲妹妹好不好,哎,但凡他对家里上点心我都不会这样。你想想敬廷,知道身世就去了庄子……”

永宁侯道:“静蓁被你宠到大,哪里缺人疼。再说了,男女有别,都这么大了还要怎么关心妹妹?就你心思多。”

吴夫人一噎,这话说得也在理,人都走了她还能说啥。

不过赵敬松没立刻去铺子,而是和马元典去见宅子的东家。

这家急着搬走,不过好宅子有人盯着,不止姜然一人出价。看中这宅子的还有两人,但这处卖得贵,跟同样位置大小的比起来溢价颇高,差不多能压下二三十贯来。

再有谁都盼着捡个漏,那两家都死死咬着六百贯不肯松口。

马元典要做的不仅是讲价,还得从别人口中,把这宅子抢过来才行。

这都磨了好几天了,东家就答应降十贯,再多就不肯了。

六百二十贯,马元典道:“还是有点高,讲肯定是还得再讲,就怕别人出价比咱们高一点儿,人东家直接给卖了。”

万一不要六百贯,六百一十八,两贯没准儿能讲下来。姜然的心理价位是六百一十贯,再贵个三五贯也能接受,当然越少越好。

不过卖家真不松口,她也不差个三五贯,毕竟大头都花了。

赵敬松一边走一边问,“他家为何搬走?”

他记得是为官了,在外赴任,好几年不回汴京,路上用钱的地方多,就举家搬走了。

马元典双手藏在袖子里交握着,翻翻脑袋,说道:“好像是调走了,下月中就走,无论如何在那之前也会卖掉。公子也去见见吧,没准儿卖家觉得你合眼缘,就松口答应了。”

三人约在了一处茶楼详谈,马元典自掏腰包点了一壶茶。

花点钱无妨,宅子卖出去,他不少拿。

东家一副读书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儒雅,见赵敬松愣了片刻,回过神后问:“这位公子是国子监的学生?”

赵敬松没换衣裳,他从国子监回来直接去了正院,吃完饭又立刻来了这儿,他点点头,“上月过了补试。”

马元典咳了一声,“赵公子是永宁侯府的二公子,不过进国子监确实通过补试进的。”

马元典就只说了这个,这两样就得都说,只说一个,没准觉得赵敬松家世贫寒。只是说在侯府,又不知他功课如何。

能过国子监补试的整个汴京寥寥无几,看他功课又好又有家世,没准儿就给行个方便。

马元典是人精,明显瞧出卖家神色慎重几分。

卖家叹了口气,“能进国子监,还是自己考进去的,的确不易。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谨言慎行,莫要像我一样。”

赵敬松:“多谢大人提点。”

卖家姓樊,因失言被贬至河中府,也不知何时回来,不然不会把宅子给卖了。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两分自嘲几分苦涩,喝了口茶,说了说自己的事,话语中全是郁郁不得志。

赵敬松没说什么,多是听,不时附和几句,聊了有半个时辰,樊大人才问赵敬松,“这宅子你打算出多少钱?”

赵敬松实话实说道:“在下愿出六百一十贯。”

樊大人道:“好,好,我再给你便宜五贯,我们远走,好些东西都带不走,院中的月季、茉莉棣棠都是我娘子照料的……”

花是带不走的,又不放心,舍不得。

赵敬松道:“这宅子是我妹子买的,她喜欢院中的花。劳大人写个单子,告诉我怎么照料。”

来时马元典就告诉他,姜然看的时候看了花圃好一会儿,不过也就月季开了。

樊大人点了点头,冲赵敬松笑了一下,“我呀,起初还担心这宅子被人买去,种了几年的花,都被人挖了种菜去。对了,还有只猫……”

若是不介意,就不带走跟他受苦了,舟车劳顿,不如在墙上趴着晒太阳。

赵敬松:“大人放心,我妹子家里在京郊租地种,不缺菜吃。家中还养了狗,多只猫也无妨。”

樊大人点点头,眼中终是带了点笑意,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好些话,“钱可能筹够,明日……”

赵敬松:“能,明日签文书。”

他放下五两银子,算是定金,又补了份文书,樊大人若反悔定金双倍返还。

尘埃落定,马元典把人送走,赵敬松留下买了几样茶点。

姜然爱吃这个。

马元典叹道:“真是,公子来一趟,比我来十趟都有用。”

赵敬松:“也是巧了。”

都被贬谪离京,还惦记他娘子养的花和家中的猫,倒也是爱屋及乌。

赵敬松拎着点心盒子出去,马元典还有事,匆匆离开,他就直接去了铺子。

这会儿还没做生意,李掌柜在柜台算账,算盘被拨得叭叭响。眼角余光瞥见人进来,头也不抬道:“客官,还没开始做生意呢。”

赵敬松:“掌柜的,是我。”

李掌柜抬起头来,“哎哟!公子来啦,小娘子在后头。”

赵敬松笑了一下,“好。”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招财连汪几声,赵敬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姜然在厨房听见招财叫,从传菜台探出头来,“招财,你怎么啦!”

招财围着拴它的木桩乱转,似要挣脱出来,它在这边都拴着,云氏用皮子做的脖套,省着直接用绳子给脖子磨破了。

招财尾巴都甩出了残影,姜然瞧出它是高兴来,正疑惑为何这般,院子到大堂的门帘就被掀开,赵敬松微微低头过来,他一身浅蓝色的短袖褙子,里面是白衫,头带黑色襦巾。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姜然也是听过些课背过书的,见他一手挑开帘子,不由想到那句,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别人家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她家这是吾家有兄初长成。

招财也不叫了,就站直飞快作揖。

以前都是赵敬松喂它,这是见到亲人了,姜然笑了笑,“哥,你来啦!”

赵敬松看了眼招财,停下摸摸狗头,一颗狗头疯狂朝赵敬松的手心蹭,他又看看姜然,“我给你带了茶点,一会儿你喂给招财点。”

姜然:“好呀,我说这狗腿子怎么突然叫了,原来是你来了。”

她想到从前,就赵敬松补试那会儿,有几日不会接她,每每回去,一拐进巷子,招财就汪汪直叫,如今倒换了过来。

赵敬松跟招财玩了会儿,这才把点心放过来,姜然喜欢吃这些茶点,照她所说,味道不那么甜,有的还带着股茶香,很好吃。

姜然:“你过来就过来,不用买东西。”

赵敬松:“顺路带的,宅子价钱谈下来了。”

姜然一惊:“多少?”

他声音低了些,“六百零五贯,得备钱了。我这还有六十两银子,一会儿回庄子,把家里的钱拿上。”

他不知姜然这儿有多少,再不够,他再想办法。

姜然点点头,这也月底了,正好把工钱发了。

她现在手里粗算四百六十五贯,这月皮蛋卖了,赵大娘和刘成梁的分红也给了她,就差铺子里的利润了。

姜然去前头一趟,“掌柜的,今儿账能算完吗,能得话今天发工钱吧。”

姜然是东家,肯定她说了算,工钱肯定是早发好,李掌柜今儿无论如何,哪怕不回去了,也把账算完。

谁不想早一天见到钱。

杨丰年卢娘子知道要今儿发工钱,晚上愣是一次都没让李掌柜从柜台出来,他就管管料台的事。

再说了,赵敬松还来帮忙了呢,他回家换了身衣裳,国子监的衣裳太过显眼,做事不方便。

忙活一晚上,钱匣子都堆满了,李掌柜又回屋数了一趟。他习惯极好,只要离开柜台,必把重要的东西锁起来。

数好回来,又一头扎进账本里。本来明儿发工钱,不着急还留有空闲,可少了一日,就得急急忙忙了。

李掌柜手酸,等铺子打烊了,大堂都收拾好了,就剩李娘子在院子里刷碗。

杨丰年几人都没走,李掌柜:“哎,着急回去明儿来领也成。”

孙康立刻道:“不急。”

许玉莲跟着道:“我也不急。”

其实还是有点儿急的,她未婚夫婿就在外头等着,不过钱要紧,她哪受得了忙活一个月得到的工钱,在铺子里冷冰冰地待一晚呢。

李掌柜:“算完了,我再看看。”

姜然已歇了一会儿了,她吃了块茶点,铺子里人还等着呢,吃完接过账本看了一遍,见一条条都对得上,便道:“掌柜的,发工钱吧。”

熟能生巧,这个月卢娘子没送错,和杨丰年一人发了四贯九百多。

许玉莲是抵了点饭钱,发了四贯三百多文。

孙康上月工钱一日一百六十文,但这月活多,包馄饨皮儿、拉面,也是手艺活,每日工钱给涨了五文。

为何涨得少,是因为他刚来不久。

而李掌柜,一日工钱涨了二十文。

李掌柜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眼中的笑藏都藏不住。

李掌柜:“多谢小娘子。”

姜然:“你干得好,该得的。”

李掌柜对铺子尽心尽力,这个没得说。很多事都是他大包大揽一个人忙活,请人画画、给铺子揽客……

自赵敬松回侯府后,每天晚上,都是李掌柜盘账留得最晚,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也都让她先走。

明明白天李掌柜也忙活一天,站了一日。

杨丰年笑呵呵道:“掌柜的,恭喜呀!”

卢娘子也挺高兴,“也恭喜孙郎君。”

许玉莲更是欢喜,她还没成婚,这都是自己的钱。自己平时花,也不苦着自己,真是逍遥自在。

给李娘子的工钱也涨了,现在碗筷多,回去得就晚,总不好一直是那个价钱。

姜然看着账本也挺满意,虽说现在请人一日就花一贯钱,但赚得也比之前多。

账册对得上,不算明日的,这月到手一百一十二贯。

有两日没干活,这么平均下来每日能赚三四贯钱,多请个人不亏,多做东西,也多赚。

这月赵大娘刘成梁二人生意也不错,姜然现在这儿有五百七十七贯,加上赵敬松拿回来的,应该够买房子了。

还能剩些周转。

毕竟下月还得交铺子租金,一下拿三个月的,得出十八贯五百钱,也是大开销。

姜然还在看账本,她心里还有笔账呢,这月花钱也不少,赵大娘那儿随份子,还有月初种地请人,也花了钱的。

若买宅子,这一年来攒的就全没了。

可能换个大宅子住,也少了每月两贯的掠地钱,招财能在更大的院子里跑。

姜然还打算在家里养只公鸡,早起打鸣当闹钟用。

一个人住,姜然有两日险些睡过头。院子的花草也好看,有了钱,就有闲情逸致看看花。

还能多只猫,家里也是热闹起来了。

姜然看几人都按了手印,合上账本,“都数数钱对得上不。”

“对得上。”众人声音不齐,一个挨一个说着。

姜然:“对得上就行,回去小心些,明儿见。”

多的钱李掌柜都换成了交子,姜然拿回去也方便。

明儿就要买宅子了。

总算是够了。

明儿这些钱都得花完,姜然还得回去挖藏地里的钱,她藏了好些地方,这下都挖出来,家里都没粮了。

真是又痛苦又快乐。

李掌柜把账本啥的锁好,笑着道:“公子在,那我先回去了。”

姜然点点头,等人都走了,赵敬松仔细检查了门窗,吹灯落锁。

他一手牵着招财,另一只手牵着马,“走,回去了。”

姜然笑了笑,“嗯,其实我自己回去也成,月底街上人更多。”

赵敬松没说什么,只牵着两只往前走。不管是他和姜然都知道,也就送这一段路,赵敬松晚上得回侯府。

赵敬松心道,就如吴夫人所说,二人如今不是兄妹,再理所当然地觉得和从前一样,他依旧睡在家里,是极其不妥的。

赵敬松看了眼姜然,“上马,我牵你回去。”

姜然没矫情,扶着赵敬松的手上马,她不会骑,以前也没骑过,却不怕。

忙了一日,坐着回去是轻巧些。就是招财倒是有点不习惯,一直仰头看她。她高了许多,能看见赵敬松的帽子顶。

姜然道:“我听马元典说,你前阵子晚上一直看宅子去。”

赵敬松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每日也就一会儿工夫,耽误不了功课,放心吧。”

姜然嗯了一声,两人都没再说话,一路街上热闹,二人之间却静悄悄的。

到了家,赵敬松搭手扶她下来,“回去吧。”

姜然:“好,你也早点回去。”

刚把门关上,姜然又打开,赵敬松还没走,她探出个脑袋来,“明天早上去买宅子,把事办完,中午你还回侯府吃吗?”

晚上赵敬松就吃了粉,若是他不回去,她多做两道菜,现在做得多,一道也是做,两道也是做。

赵敬松目光柔和几分,“不回侯府。”

姜然笑了一下,“那明儿中午在铺子吃,不给你吃粉。”

她是有点过意不去,毕竟他跑了这么久,办成这么一件大事。宅子是给她买的,她反而没上心,于情于理都该道个谢。

但道谢又太见外了,就做些好吃的。

姜然瞧赵敬松好像瘦了点,人也变了不少。

他换了名字和姓,却不仅换了这些。一个月的工夫不到,发生这么多事,人更内敛了,倒不是说他没以前开朗,就是沉稳了许多。

赵敬松嗯了一声,“把门关好。”

姜然每天都关门,还能关不好门吗。把门插上,摇摇头,回屋烧水洗澡。

马上进五月,天气越来越暖和,她洗澡比之前勤了点。

次日,姜然一大早就出门了,把买宅子的钱、税钱、给马元典的中介费结了,成功拿到了宅子钥匙,去官府一趟,这宅子的地契就写她的名儿了。

赵敬松给的钱没动,姜然把五两定金也还给他了,就剩下二十二两,用以铺子周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