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秉阳立刻道:“鄙人姓韩, 和赵公子一样,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敢问郎君是?”
李掌柜道:“我是铺子掌柜的。”
韩秉阳笑了笑, 又看看赵敬松,“赵公子,你可还要进去,你若不进去,那我也不进去了。”
赵敬松没说话。
韩秉阳便是吴夫人替姜然相看的人中的第三个,那位韩公子。
家世跟永宁侯府比不了,不过也不差,好过三房。他父亲做官,官居六品,他自己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年纪不大,今年十五岁, 只比姜然大一岁。
议亲是两边的事,给那边看的也是画像。吴夫人请人画的, 不算太像, 只是两三分神似,那边就挺满意了。
姜然家世简单,亲兄长有官职在身,如今年岁也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还有个义兄, 自己考进国子监, 是品性优良之人。
云氏姜传力夫妇俩懂事,就一个女儿, 姜然能干,样貌啥的又能拿得出手。
这样的亲事做成,对韩家没啥坏处。
而且韩秉阳得知永宁侯府和三房的事, 知道赵敬松之前没读书,是姜然摆摊供他,后头才认亲的。如今生意越做越好,有了个小铺子之后,对姜然既心疼又佩服。
这个月在国子监韩秉阳找过赵敬松几次,一副妹夫对未来大舅哥讨好的模样。
帮着拎书袋、送东西吃食、还给打过饭、打过水。
未免唐突,今儿放假也是看赵敬松往这边来,他才跟来的。他鼻尖冻得有点红,却是一片热忱。
而赵敬松心绪沉沉,脸色好似今日天气。虽不是雷雨交加、乌云密布,可今日下了雪,天上阴沉沉的,天气并不好。
韩秉阳能缠赵敬松半个月,赵敬松也没赶他,足以说明在明面上能打听到的东西韩秉阳都是过关的。
否则,赵敬松早就严词拒绝了。
赵敬松看向韩秉阳,他有点像招财,瞧自己看着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赵敬松瞥了他一眼,这人竟有酒窝,显得分外稚气。
赵敬松想让他离开,别在姜然面前碍眼。只是从前那些不好的,他尚能挑剔,回绝吴夫人,告诉姜然人不成。
可韩秉阳虽无过人之处,却样样不差,今日过来,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更未唐突,一直缠着他,没有独自去铺子里找姜然。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拦着。
赵敬松想,他应是知道自己为何不喜韩秉阳的。
他心里越发冷,就在韩秉阳想再问问的时候,赵敬松开口道:“进去,不过我妹妹在厨房忙,也不怎么出来看,你别去院子打扰。”
韩秉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使劲点头,“好的好的好的,赵大哥,我就跟在你后头,绝不出声!绝不乱走,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往南我绝不往北!”
这人有分寸,但赵敬松笑不出来。
韩秉阳则暗暗心里高兴,赵敬松来了,姜小娘子肯定会出来看一眼,他就在一旁不做声就行,省得开口把人吓到。
这么想着,韩秉阳又抿唇笑笑。
赵敬松脸色又寒了几分,转头掀帘子进了铺子。
这回韩秉阳瞧见了,不过想着任谁当兄长,都会对未来的妹夫百般挑剔,只要他好好表现,赵大哥对他一定改观,便也没往心里去,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屋里很热闹,就跟不习惯洗澡的人乍一下挤进澡堂子似的。
韩秉阳站在门口不禁咽咽口水,雪天有雪光,但是比不得大晴天有太阳,屋里还点了灯。
他看看左右,甚至连梁上都抬头看了。
很快,他看到铺子墙上贴的画,还有价目表。
画贴了许久,被铺子里的油烟浸过,微微有些泛黄,反倒多了几分烟火味。画得很好,很传神,这些菜都是出自姜小娘子之手吗?
韩秉阳跟着赵敬松,又看别处。
铺面很干净,客人也很多,大中午,二人还等了一会儿。
李掌柜没招待赵敬松,瞧姜然的意思是即便人回侯府了,也算家里人。都回自己家了,没让他帮忙干活就不错了,哪儿有空招待。
等了一会儿,二人跟别人拼了桌。
韩秉阳是头一回来这儿,不过以前跟同窗在这儿点过餐,看角落里,还有穿国子监衣裳的,不过不认识。
以前点的时候多点拌粉、炒粉,他视线略过价目表,要了羊肉汤粉。
结账的时候,赵敬松要把他的钱给付了。他是忍着心中的不快,平时自己来是不出钱的,但他不好意思带着人来白吃,尤其是韩秉阳和姜然还没什么关系,就让韩秉阳过来蹭吃蹭喝。
韩秉阳严词拒绝了,“赵大哥,我带钱了,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把赵敬松的那份也掏了。
杨丰年没听二人谦让,收了钱就走了。铺子忙着呢,自己掰扯去吧。
韩秉阳不好意思道:“我过来就是叨扰了,怎好意思让你掏钱,说来该帮忙的,反倒让姜小娘子多忙一会儿。”
赵敬松心道,汤粉是许娘子煮的,姜然只做炒粉拌粉。不过汤粉的浇头是小然做的,韩秉阳还是吃到了小然的手艺。
或许日后,还会日日吃。
赵敬松深深看了韩秉阳一眼,“嗯。”
韩秉阳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看铺子,还看伙计们传菜时进进出出的那个门。
冬天这也有一个厚帘子,这会儿帘子挂在两边儿,省得要时时掀开传菜不方便。
可从这儿韩秉阳只能看见院子的一片暗暗的地,好像弄了棚子,地上不见雪。
后头做菜的声音隐在客人喧闹声中,听不真切。
也不知哪道声音是姜小娘子的。
真忙,想来也很辛苦。
韩秉阳叹了口气,又看看赵敬松,不知挑什么话头。
可再细看赵敬松,就发现他在出神。人家在想事,他也不好打扰,安安静静闭上嘴巴,等着粉上来。
很快,羊肉汤粉就上来了,奶白的羊汤,上面盖着肉粉色的羊肉。
一把葱花,现在用的都是大葱,味道没小葱香,还有些辣。
他还加了小吃,是常点的小酥肉。舀了一口汤送嘴里,又烫又香。
他惊喜说道:“这是姜小娘子的手艺吗,她手艺可真好。以前吃的炒粉拌粉,也是好吃的,就是路上耽误会儿,不及刚做出来的味道好。”
赵敬松点了点头,他没什么胃口,就要了碗猪油拌粉。
拌匀几口吃完,就看韩秉阳吃。
韩秉阳不太好意思,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这会儿姜小娘子忙着做东西,是不是没吃饭呢?我去给她买些点心去吧,赵大哥,一会儿你能否帮我送过去?别说是我买的……”
赵敬松起身道:“我去吧,你再回来粉也凉了。”
韩秉阳坐得不安心,怎么能让赵敬松去呢,可若他去了粉就凉了,确确实实浪费了。姜然做的,他不想浪费掉。
犹豫这么一会儿,赵敬松已经走出门了。
外头雪是斜着落下的,大片大片,人比上午多些,都双手插在袖子里、脖子缩着,低头往前走。
赵敬松深吸一口寒气,他觉得有点冷,皱了皱眉,去了曹门大街的茶楼。
姜然喜欢吃那里的点心。
等买完,地上的雪似乎又厚了一寸。他拎着两包点心,手被冻得有些红。
他缓了几口气,仰头看看天上白茫茫的雪,有些茫然。
他喃喃道:“走吧,韩公子还等着呢。”
回到铺子的时候,韩秉阳已经吃完了,给别的客人让了地方。他盼着赵敬松去厨房,他就算不能跟过去,在外面听姜小娘子说句话也好呀。
可赵敬松却把点心放下了,跟李掌柜道:“这个你一会儿给她,我下午还有些事,晚点再过来。”
韩秉阳心里有些失望,却没多说什么,跟着一道离开了。
姜然等中午忙完才知道赵敬松来过。
李掌柜还提了句,“公子身边还跟了个公子,也不知是同窗还是什么。”
他瞧着像是冲着姜然来的。
这弄得跟绕口令似的,姜然想到上次相看的那人,不过她没细想。
赵敬松在国子监都待了半年了,有个同窗好友也说不定。
东西还剩点儿,姜然看了眼外头,云氏朝她招手,“忙完了不,快吃饭。”
姜然对孙康道:“下雪也别出去了,孙大哥,剩下的你们看着分分。”
今儿雪大,姜然嘱咐云氏别来送饭,不过还是来了。
云氏想的是姜然都能出门忙活铺子生意,她送个饭也不是啥大事。街上有人出门的,她也不是多金贵的人。
云氏掐着时辰来的,饭还热着。
把热乎乎的排骨炖山芋吃完,又喝了个瓦罐汤,姜然饱饱的。
吃完,姜然就催着云氏快回去,姜传力这两天在庄子,下这么大的雪也不会过来。
“炭别省,热水也都烧上。”
姜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日后的家长,家长出去回来得看电视热不热,她呢是得看屋里热不热,炭下去多少。
云氏轻轻道了声知道了。
她没打听赵敬松,不过也知道今天国子监放假,人都认回去了,再打听不合适。
姜然又道:“我哥买了点点心,你带回一半吃吧。”
剩一半她吃好了。
云氏点了下头,本想劝劝姜然,让她和赵敬松说别总过来。
可又想这是为数不多增进情分的时候了,她向着姜然,自然希望赵敬松多多照看她。
云氏心道,“敬松自小主意就正,和别人不太一样,知道分寸。”
等云氏走了,姜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忙还是怎么,这俩月见赵敬松的次数是越来越少。
平时读书也就罢了,今儿放下东西就走了。
这让她心里有些难受,尤其刚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像赵敬廷一样不管她,又这样。
中午来都来了,怎么不去厨房说句话呢?她若知道,肯定说几句话。但李掌柜他们忙没空提,可赵敬松都放假了呀。
下这么大的雪,晚上又未见得能过来。
姜然对赵敬松的感情,算不得简简单单的依赖,毕竟她不是原身,穿过来的时候赵敬松年纪也不大,没法真把他当哥哥。
赵敬松认回去前,大多是共进退的患难与共,二人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赵敬松说话管用,让他读书能利益最大化。
等后头赵敬松回侯府了,关系反而更亲近一点,如今又没那么近了。
姜然告诉自己,赵敬松读书忙,可是再忙也不该去厨房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呀。
不过想想以后也会这样,她就当是早点习惯吧。
赵敬松直接回了侯府,跟吴夫人说了会儿话。
吴夫人得知韩秉阳还不错,心里甚是高兴,“我就说不能都是差的,姜小娘子的事我很上心,前两个不成是那边油嘴滑舌,一分好说成十分好,坏的贼似的不说。”
吴夫人心道:“我总算能功成身退了,替人做媒真是个难事呀,以后可不揽这种活了。等姜然成了亲,心思也就放在自己家身上了,赵敬松也能安心专心致志读书去了,必不会跟着走太近。”
吴夫人笑了笑,“你都说不错了,那肯定是极好的。那何时让二人见见呢,都是这么个章程。”
赵敬松点了下头,“等晚上我过去说一声。”
吴夫人瞧了瞧外头,雪还没停,“这么大的雪又不急在一时,明儿再过去吧。”
赵敬松默了片刻,最后道了句,“无妨。”
吴夫人只当他是对姜然婚事上心,没往多处想。叮嘱他晚上过去要小心点儿,别的话就没再说了。
赵敬松踩着雪回了院子,回屋的丫鬟奉上热茶。
两个小厮在院子里扫雪,他这院子原先种的是竹子,后头移了松柏过来,大雪簌簌,松柏上落了好些雪,从窗外看去景色甚好。
从铺子回来的路上,韩秉阳跟他同行一段路,他说,“姜小娘子经营这么一间铺子,肯定很辛苦。若是我能得姜小娘子喜欢,以后每次放假都过来帮忙!”
当时赵敬松想,韩秉阳其实挺好,只要姜然喜欢,她喜欢就好了。
纵然吴夫人说他们已经不是兄妹,可是在姜然眼里,他依旧是兄长。
赵敬松盯着窗外的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这样挺好的,很好。
赵敬松是傍晚过来的,在前头帮了会儿忙。
他还给姜然带了饭食,小厨房做的,带过来就放厨房了。
今儿下雪,路不好走,打烊比平时早。
收拾好之后,姜然把带过来的饭热热,二人找了张桌子,在灯下一块儿吃晚饭。其实算着是夜宵了,都这么晚了。
姜然笑着道:“我看你瘦了点,早知你过来,让阿娘也来了,今儿下雪,我便没叫她接我。”
中午云氏过来送了一趟饭了,晚上这么晚又冷,再过来姜然也心疼,就让她在家里等着。
赵敬松试着再把姜然当妹妹,他点点头,“我明日再看了看,看家里缺什么添点。我不在的日子,多亏了你照顾阿爹阿娘。”
“家里不缺什么,你别花钱了。”姜然不好意思道,“阿娘过来是照顾我,每日过来送饭。为了铺子的生意,阿爹待不住,住个几日就得回去照顾鸡鸭。”
这月初种麦子,姜然还是直接请帮闲,两三日就弄完了,根本没操什么心。但姜传力不放心,还是跟着一起干。
她给赵敬松夹了菜,“你这话,我可不敢当。”
赵敬松笑了笑,目光很柔和,“有时我也想,要是没发生这些事就好了,担子就不会落在你一人肩上,一会儿便是一块儿回家了。”
姜然看了他两眼,其实她理解赵敬松的,像赵敬廷在侯府长大,如今在外做官,对云氏姜传力的照顾,不过是寄寄东西,信上寥寥几句问候。和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哪怕以后改叫姜敬廷,日子也没太大变化。
只有赵敬松,一切都不一样了,什么都要重新学,功课、规矩、为人处事。自己阿爹阿娘也变了,云氏姜传力能听他的,永宁侯和吴夫人可不会。
既然回了侯府,总得让那边满意才行。
姜然道:“你现在是不是挺累的?”
再说让他回来的话有点异想天开,都认回侯府了,怎么可能回来。
赵敬松摇摇头,“倒也还好,只是不免想到以前,你如今可还看书呢?”
赵敬松留了几本书在这儿,姜然哈哈一笑,识字对她来说不难,毕竟以前也读过大学,当初说看书是为了诓赵敬松的,是想后面顺理成章地会识字写字。
一个没看过书的突然会了,多吓人!
李掌柜就以为她认字会写是赵敬松的功劳。
她道:“现在忙,回家倒头就睡,看不了几眼。”
赵敬松笑了笑,又看向姜然,“我记得你喜欢读书,我刚启蒙读书的时候也缠着我给你讲书。”
姜然愣了一下,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嘛,人都会变的。”
赵敬松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愁善感?还容易想起小时候的事。
赵敬松低下头,“是啊,快吃吧,一会儿又凉了。”
他院子小厨房做的菜挺不错的,而且食材新鲜,有姜然喜欢吃的那个炖鸡,皮糯糯黏黏,也不用蘸什么,吃完一嘴油光。
好像是乌鸡,看鸡皮颜色有些深。还有羊肉羹,也挺好吃的。
竟然还有青菜,估计是暖房里养的,她也是沾光了。
后头二人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慢慢吃饭,李掌柜已经走了,屋内就留了柜台还有这边两盏灯。
刷碗的娘子也收拾好离开了,外面风雪声不停,倒显得屋里很暖和。
吃完饭,赵敬松把碗筷收拾了,姜然没急着回家,坐在窗边开了个小缝看雪。
因为今儿打烊早,这刚吃饱了就回去,再吃一路风,没准回去还得难受。
自那次伤暑之后,她就没生过病,呸呸呸,老天,可不是她立flag,但是见别人生病。
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差,有些病就拖拖沓沓不爱好,她得当心一点。
姜然双手撑在凳子上,外面真好看,灯光映衬下,雪地变成了橙色,她忍不住踢了踢脚。
不忙,看看雪真自在,赵敬松也在这儿,真好。
冬日冷,却能看见难得的雪景,姜然还挺喜欢冬天的,以前可没那么大的雪。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想起身看看赵敬松那好了没,一回头,却见他站在后院到大堂的帘子前。
赵敬松的眼睛很亮,她一笑,“你收拾好啦,我们也走吧。”
赵敬松轻点了下头,把门窗检查关好,牵了马回家。
路上有被路人踩实的地方,姜然没敢上马,万一马蹄子打滑,摔了怎么办。
姜然穿得严实,还披了披风,不怕冷就专踩雪厚的地方走。
赵敬松不时看看她,也得亏这样,在姜然不小心踩中雪里的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的时候,他才能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姜然差点叫出来。
赵敬松:“可扭到了?”
姜然摇摇头,“没事没……”
她发现赵敬松神色很紧张,她笑了笑,“真没事儿。”
说着,一脚把半个拳头大的碎石踢走,“雪盖上了,没看见。”
赵敬松松开手,“你小心些。”
他其实想让姜然自己问韩秉阳是谁?
姜然虽没见,可李掌柜见了,可一个晚上,姜然都没问。
到了家中,云氏也在,赵敬松进去坐了会儿。
云氏絮絮叨叨:“月季的根都包上了,省着被冻坏了,柿子树也给裹了稻草,还有几盆花,都挪屋里来了,邻居挺不错的,这宅子买得好。”
说着,又看看赵敬松,“你咋穿这少,你看小然。”
赵敬松:“不少了。”
“瞧着瘦了点,功课要紧,可也别太累了。”云氏说了好些话。
赵敬松一一应了,姜然催他回去,“不早了,快让他回吧。我哥说了明儿上午还来,有话攒攒明天再说。”
云氏:“是是,快回去吧,骑马的时候小心点。”
姜然把赵敬松送出门,赵敬松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了,“我见过那位韩公子了,人还不错,小然,你要不找个时候见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