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秋猎的余温还没散去, 咸阳城便入了冬。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冷,第一场雪落在十月末,细细碎碎地铺满了宫城的琉璃瓦, 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小政儿却比往年更不怕冷了。

每日天不亮就往李牧府上跑, 扎马步、挥木剑、练骑射, 风雪无阻,赵絮晚心疼他, 让人缝了厚厚的棉衣、做了暖和的护手, 把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

“阿母, 我动不了了。”小政儿穿着那身行头, 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脸无奈。

赵絮晚逗他:“那就别去了,今天雪这么大。”

“不行。”小政儿使劲摇头,“李伯父说了,越是天冷越要练, 这样才能练出真本事。”

他说完, 艰难地弯了弯胳膊,确认自己还能活动, 便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轻轻叹了口气。

琤儿在乳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手朝哥哥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说“等等我”。

“你呀,”赵絮晚低头看着小儿子,“等你长大了,怕是要跟你哥一样,天天往外跑。”

小孩听不懂, 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圆嘟嘟的脸颊,转身回屋。

咸阳下雪的时候,邯郸也在下。

赵王迁站在宫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郭开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李牧封君了。”赵王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安君,白起用过的封号,秦王给了他。”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臣……臣听说了。”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赵王转过头,目光如刀,“你不是说,李牧已死,北地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吗?”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也是被人骗了!那消息是从秦国传出来的,臣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赵王一脚踹开他,气得浑身发抖,“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王打楚国人,打匈奴人,如今封了武安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匈奴人怕他,部落服他,如今他替秦国收服了十七个部落……十七个!”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些部落原本是赵国的!是李牧替赵国守着的!如今,全成了秦国的!”

郭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石板缝里。

赵王转过身,不再看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寡人有时候在想,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郭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王没有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廉颇走了,李牧也走了,如今赵国还有什么?一个老迈的将军,一个空荡荡的朝堂,一个……一个快被……的国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郭开跪在那里,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冻成冰碴子。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跪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赵王终于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郭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怕,他太怕了。

不是怕赵王,是怕李牧。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秦国,还掌着兵,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带着秦军杀回来,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一刀。

郭开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不能让李牧回来,不能让他活着,不能让那个人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传来的密报。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密报被体温捂热,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

“君上,”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你说,李牧封了武安君,这对天下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门客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对秦国是好事,对赵国是坏事,对魏国……”

“对魏国也是坏事。”魏无忌接过话,声音平淡,“秦国多了一把刀,六国就多了一分危险。这把刀,迟早会砍到魏国头上。”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密报摊开,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武安君……”他喃喃道,“秦王这是要把李牧用成第二个白起。”

老门客心头一紧:“君上,那我们……”

魏无忌打断他,“现在的魏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门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苦涩。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知道秦国在磨刀,明知道那把刀迟早会砍过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门客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魏无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不过,寡人那位王兄倒是不急,他还在歌舞升平,还在醉生梦死,还在以为割了地、赔了款,秦国就会放过魏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魏国真的该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个连自己都骗的国家,留着有什么用?”

老门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公子啊,你太累了。

从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之首,到如今独守空府的落魄王弟,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扛着魏国,一个人撑着合纵,一个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了这么久。

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国还是那个魏国,王兄还是那个王兄,六国还是那盘散沙。

你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缓它灭亡的速度。

可这话,老门客说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窗子关上。

“公子,天冷了,别着了凉。”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说,”他忽然问,“李牧当初在赵国,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到最后,被自己拼了命保护的人,推了出去。”

老门客再次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魏无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那他现在比我好,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用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提起笔,在密报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老门客凑近看了一眼,是“秦,不可敌也”五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腊月二十九,咸阳宫又到了年夜。

今年比去年热闹些。

琤儿虽然还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已经能稳稳的坐在榻上,小政儿目前对这个弟弟很是宝贝,年夜饭上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弟弟擦嘴、擦手、擦口水。

“政儿,你自己先吃。”赵絮晚看不下去了。

“我不饿。”小政儿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给弟弟擦嘴角的米糊,“琤儿还没吃饱呢。”

琤儿配合地张开嘴,啊啊地叫着,表示自己还要。

赵絮晚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米糊递过去,琤儿一口吞了,然后扭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粒牙。

“阿母,琤儿什么时候能说话?”

“快了,再大一些就会了。”

“那他第一句话会叫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应该是叫阿母吧。”

小政儿皱起眉,一脸不情愿:“为什么不是叫哥哥?”

“因为阿母天天陪着他呀。”

小政儿不服气:“我也天天陪着他!”

“你天天去李伯父那里练武,哪有天天陪他?”

小政儿被戳穿了,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嘴,嘴里嘟囔着:“那我以后少去一会儿,多陪陪他,他第一句话就得叫哥哥。”

异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絮晚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异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挺好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大的闹,小的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窗外,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咸阳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琤儿被爆竹声吓了一跳,憋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小政儿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护你。”

琤儿抽噎着,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不放。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夏天的时候,琤儿会爬了。

他像一只小乌龟,趴在榻上,手脚并用,慢吞吞地往前挪,小政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过来!过来哥哥这里!”

琤儿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摇来摇去的拨浪鼓,咧着嘴笑,然后使劲往前爬。

可他爬得太慢了,小短腿蹬了半天,才挪了一小段距离,急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快点快点!”小政儿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他爬。

赵絮晚靠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才没有!”

“有,比他还慢,有一次你趴在地上,爬了半天没动,最后急哭了。”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摇拨浪鼓。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尊老爱幼是美德。

琤儿终于爬到了哥哥面前,一把抓住拨浪鼓,塞进嘴里就啃。

小政儿连忙抢过来:“不能吃!脏!”

琤儿嘴里的东西被抢走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又要哭了。

小政儿手忙脚乱地哄:“别哭别哭,哥哥给你擦擦,擦干净了再吃。”

赵絮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大儿子满头大汗地哄小儿子,小儿子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赵絮晚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他愣在门口,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了?”

赵絮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兄弟俩,半天说不出话。

小政儿回头看着阿父,一脸无奈:“阿父,琤儿什么都往嘴里塞,我拦都拦不住。”

异人走过去,把琤儿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抓着阿父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这是长牙了,牙痒。”异人低头看了看小儿子的嘴,“你看,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凑过去看,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哦,难怪他老啃东西。”他恍然大悟,然后又皱起眉,“那他也不能啃拨浪鼓啊,多脏。”

异人笑了笑,把琤儿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爬。小家伙立刻恢复了活力,手脚并用地在榻上转圈,爬得不亦乐乎。

“政儿,”异人忽然开口,“过些日子,阿父要出趟远门。”

小政儿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地。”

赵絮晚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异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异人解释道:“北地那些部落虽然归附了,但还有些不安分,寡人不放心,想去看看。”

“我也去!”小政儿立刻举手。

“不行。”异人摇头,“你还小,北地太远,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

“阿父知道你不怕,但你还得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李伯父练武。等你再大一些,阿父带你去。”

小政儿瘪着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再说什么。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异人顿了顿,“最迟入冬前回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秦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临近九月,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异人就起来了。

赵絮晚替他更衣,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北地冷,多带些厚衣裳。”

“带了。”

“路上小心,别赶得太急。”

“知道。”

“到了记得让人捎信回来。”

“好。”

她低下头,替他系好腰带,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异人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历史上他就是登基第三年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多么飘无虚幻的一个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王暴毙而亡,赵絮晚不得而知。

异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轻声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赵絮晚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去吧,别误了时辰。”

异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他松开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琤儿的哭声,小家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着嗓子嚎。

异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