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温意浓眼尾湿润,两颊通红,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火炉。她摇着头,嗓音轻颤“莫少商,你放开我……”
莫少商充耳不闻。
他只是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般的狂烈。
片刻后,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温意浓潮红的小脸,端详片刻。
“爱说谎的姑娘。”
莫少商低下头,薄唇在她嫩红色的耳垂上轻轻啄噬,“你这副可爱的身体,明明也在想念我。”
温意浓全身滚烫,神思迷乱,脸红到快要滴血。
男人的吻从她的耳垂移到颈侧,又从颈侧移到锁骨,每一下都轻柔得不可思议,又如烙铁一般滚烫。
在这样的浅吻碾磨下,她的理智几乎快要瓦解,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堤坝,随时都会被洪水冲垮。
温意浓只能拼命抓住仅剩的一丝清明,用力咬唇。
尖锐的刺痛袭来,让她勉强保持住清醒。
“莫先生,没有当面跟您告别,是我的错。我向您道歉……”她呼吸不稳,颤着声说,试图稳住即将脱缰的局面,“对不起。”
莫少商闻言,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弧度轻而浅,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问:“你只是错在,没有跟我当面告别?”
温意浓嘴唇蠕动两下,还想说什么。男人的指已经按住她饱满红肿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摩挲,捻揉。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粝,一下一下,像在把玩一件珍贵的古。
“这段时间,其实我每天都在思考。”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在离我而去之后的短短数日,就开始与其他男人接触,开始无视我,遗忘我。”
说话的同时,男人的薄唇在她脸颊和耳廓颈项间缓慢流连,轻柔得不可思议,也让人胆战心惊。
温意浓全身的皮肤不寒而栗。
“现在,你要不要猜一猜。”莫少商轻声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在南法的?”
“……”温意浓微蹙着眉,十指紧紧攥成拳头,内心思绪万千,海浪滔天,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是你消失的第五天。”莫少商忽然咬住她的耳垂,沉声说,“我得知,你在图卢兹。”
话音落地,温意浓已经近乎迷离的眸瞬间聚焦。
她整个人被惊愕和恐惧席卷。
“你再猜一猜,我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莫少商轻扯唇,忽地笑出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自嘲意味,“是你在圣地亚哥特教学校任职的第二天。”
温意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唇瓣轻颤,微抬眸,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不见愤怒,不见暴戾,只有一片浓郁至极的暗色潮汐。
他说什么?
她任职的第二天,这个男人就到了图卢兹?
那她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和卢卡在咖啡馆里坐过多久,在加龙河边散过几次步……岂不是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温意浓大脑一片混乱。
思索之间,又听见莫少商低声开口,续道:“现在的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来了图卢兹这么久,却直到今天才出现在你面前。对吗?”
温意浓动了动唇,嗓音出口,抖得快要破碎:“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莫少商合上眸,额头轻轻贴住她的。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并不平稳,带着某种隐忍到极致的微颤。
“因为其实我也好奇,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你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莫少商说,“我想要了解更多的你,更全面的你。”
比起先前的暴戾与极端,男人此刻的嗓音轻柔而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短短几秒钟,温意浓只觉一道惊雷凌空劈下,直令她震惊错愕。
原来如此!
难怪这段时间,莫少商没有去找过她的父母和家人。难怪这段时间,国内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早就找到了她,并且还来到了图卢兹,开始暗中观察窥探她在这里的生活。
这一个月来,她以为的闲适、平静、自由,统统只是他刻意为她营造的幻象。
温意浓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蝴蝶,自以为自由,却不知每一步都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之下。
那双蓝黑色眼睛始终在暗处注视她。
看着她去特教学校上班,看着她一个人在公寓里煮茶看书,看着她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看着她接过卢卡递来的雏菊,看着她对那个法国男孩露出笑容。
然后,在她彻底放松警惕之后,在这样一个惬意平凡、寻常到没有丝毫预兆的夜晚,他才终于现身。
将这场幻象粉碎。
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重新强势入侵她的生活,占有她的身体,吞噬她的灵魂。
温意浓浑身发冷。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的耐心,他的隐忍,他的步步为营,都可怕到人脊背发凉。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待最完美的时机,然后一击致命。
思及此,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U盘里那些诡异残忍的图片和视频。
那些穿着蓝色长袍的身影,那些冰冷的名单,那些被记录得像商品一样的儿童……
她就不该去莫氏庄园应聘。
不该同意和他交往。
不该和他产生那么多千丝万缕的羁绊。
她后悔了。
他是一条毒蛇,一个魔鬼,一个……
总之,她不要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要了!
思索的同时,眼泪不知何时汹涌而出。温意浓四肢并用,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小腹,像极了一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拼命想要逃出这片禁锢。
“放开我,我要和你分手。”温意浓哭道,声音沙哑而破碎,“莫少商,你听见了吗?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要和你分手,分手!”
此言一出,莫少商面上的神色瞬间沉下去,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年轻女孩。
她在哭,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眼眸湿润,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张,在轻轻地喘气,整个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让人忍不住地心生怜悯,只想把她揉进骨血,千娇万宠。
可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
公寓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笼罩着两道身影。
法国男孩站在东方姑娘面前,高大身影为她挡去夜风。她接过男孩手里的雏菊,接着便抬起头,朝男孩嫣然一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惋惜,还有掩饰不住的友善与温暖。
那他算什么?
现在的他,在她心里,竟然不如一个刚认识的野男人。
甚至比不上她逗弄过的一只猫,随手喂过的一条狗。
想到这里,莫少商的脸色愈发沉,眸色愈发暗,眼底暗流翻涌。他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一道冰冷弧线,十指收拢,掐住她细软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
“我不同意。”他缓慢而平静地说。
温意浓见半天挣脱不开,已经快绝望了。她红着眼眶,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语气近乎央求:“莫少商,莫先生……求您放过我。您可以提出要求,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您才能同意分手?”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幽沉如海,直视着她。
分手?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早就在上帝面前宣过誓,也早就和撒旦缔结了契约,承诺生生世世都独属于他。
之前放任她离去,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放手。
不远万里从京海追来图卢兹,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全都告诉她,看见的却是她和另一个法国男人来往密切举止亲近。
他气得快要发疯,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害怕伤到她。
现在呢?
她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两个字……
她怎么敢?
莫少商的脸色愈发阴沉。
半晌。
“吻我。”莫少商说。
温意浓眼睫颤了颤,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莫少商捏住她的下巴,低声重复了一遍:“吻我。”
这种形势下,温意浓又惊又怕,生怕触怒这个男人,对方真会做出什么极端又疯狂的事。
只能照做。
迟疑好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的脖颈,唇贴近他,软软触上他薄润优雅的唇。
亲了亲。
再亲了亲。
男人的唇很凉,带着初冬夜风的寒意。她的唇很烫,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呼吸的温热。
莫少商眼睛笔直盯着她,没有动作。
像是在等待她的进一步。
温意浓心乱如麻,矛盾极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为了安抚他,她只能将心一横,合上眼眸,更深地吻他。
于是,粉软小巧的舌伸出去,试探性地抵上男人的薄唇,温热,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接着停顿好几秒,才像是下定决心般,鼓起勇气,从男人双唇间的缝隙里探入,像只滑溜溜的调皮小鱼,钻进他嘴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亲吻一个人。她稀里糊涂,在脑子里回忆他是如何亲吻她。
其实,除去部分特殊时刻,莫少商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的。
亲她的时候,他总是先舔舐她的唇瓣,轻咬住,然后舌尖探入,扫过她的上颚,卷起她的舌。
她笨拙地模仿着,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然后再碰一碰,像只第一次捕猎时战战兢兢的奶猫。
短短一瞬,莫少商的呼吸骤然转沉。
掐住她腰身的十指猛地收拢。
紧接着,他反客为主,再次凶狠地吻住了她。
唇舌纠缠,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都从舌尖给吸出来。
忽地,一丝咸湿的涩味渗入他口腔。
莫少商微微一怔。
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
他睁开眼,一双泪水涟涟的眸映入视野。
眼泪无声从女孩的眼角滑落,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睫毛被泪水浸透,黏成一簇一簇,嘴唇被他亲得红肿。整个人凋零而破碎,仿佛一朵被哀伤浸透的茉莉。
屋子里死静一片。
只有女孩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良久。
莫少商松手,放开了怀里的姑娘。
温意浓迷茫地眨了眨眼,回过神后如蒙大赦,连忙拽过一旁的毯子裹住身体,躲到了角落。继而身体蜷起来,抱住膝盖,脸埋进胳膊,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眸,盯着他。
莫少商的目光跟随温意浓移动。
清晰看见,她眼中写满戒备和警惕,仿佛一夜之间,他不再是她最亲密信赖的伴侣,而是变成了真正的毒蛇猛兽。
对上那双晶莹含泪的眼,莫少商嘴角微勾,自嘲似的笑了下。
苦涩的浅笑,仿佛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不知该落向何处。
片刻,莫少商收回视线,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坐在了窗台上。
他伸手从西裤里摸出一盒定制香烟,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冷峻的脸。
正要点火,余光扫见角落里的年轻女孩,又停住。
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烟味会呛到她……
莫少商随手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到一旁,继而微侧目,看向窗外的夜空,神色冷沉,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星月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色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钟声早已停歇,整座城市都沉入一种悠远的寂静。
温意浓抽泣着,把自己抱得更紧。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好一会儿,莫少商才再次开口,击碎一室沉寂。
“我知道。”他说,语气随意到甚至是漫不经心,“你突然离开,是知道了‘圣徒’的存在,并且认为我和这个组织有关联。”
话音落地,温意浓整个人僵住,脸色也在刹那间一片惨白。
他……
他都知道了?
那他会怎么对待她?给她一笔封口费,要她永久忘记这个秘密?还是会直接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几秒光景,无数猜测和念头在她脑海中涌现。她恐惧不已,全身的血液凉了个透。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男人随后却垂了眸,沉沉笑出几声。
“我高估了自己。”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你的所有反应,我还是忍不住心如刀割。”
“温意浓,原来在你眼里,我真的不值得任何信任。”
温意浓呆住。
注意到男人嘴角自嘲的弧度,和他眼底那片看不到底的暗渊,只觉心脏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原本,温意浓以为莫少商会愤怒,会暴戾,会像视频里的那些人一样,彻底暴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空,陷入了良久良久的沉默。
而后,她听见莫少商再次开口。
“我爷爷那一辈,莫家在欧洲的生意做得很大。石油,航运,地产,几乎涉及所有领域。大概是树大招风,没多久,有一个组织找上了他。”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那个组织,就是大名鼎鼎的‘圣徒’。”
“那些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戴着深蓝色的面具,在隐秘的教堂中举行仪式。他们表现得热情又友善,邀请我爷爷加入其中,说这是欧洲最顶尖的精英俱乐部,还说只要加入了他们,从今往后,莫家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言及此处,莫少商稍停一息,“我爷爷拒绝了。”
温意浓的呼吸微凝。
“我爷爷那样出身的人,自诩见惯了纸醉金迷世界里的所有阴暗面。”莫少商说嗓音微沉,“可是当他亲眼看见那些仪式上发生的事,看见那些无辜可怜的小孩子以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都受到了极大冲击。”
“从那天起,爷爷就开始秘密收集关于‘圣徒’组织的所有证据。录像,照片,名单,交易记录。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个组织的全貌。”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位危险,危险到一旦被发现,整个莫氏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但爷爷始终如一,从未停下脚步。”
“为什么?”温意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轻而沙哑,“爷爷为什么要收集那些东西?”
莫少商闻声,转头看向她,目光极沉:“因为爷爷知道,那份档案是唯一能勒住恶魔咽喉的武器。”
温意浓十指收拢,掌心汗湿一片。
“后来,‘圣徒’组织还是发现了爷爷在做的事。他们开始报复。商业上的围剿,政治上的打压,无所不用其极。”
温意浓紧紧皱眉。
“爷爷把那些资料交给了我,让我务必妥善保管。”莫少商说,“因为那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牵制‘圣徒’。那些人有的是政客,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律师,甚至是皇室成员……他们的欲望无穷无尽。”
说着话,他侧目,重新望向窗外,眼底翻涌着没有人能看懂的暗潮。
“这些年,圣徒组织的行迹越来越少,越来越收敛。你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莫少商语调讥讽,“是因为我爷爷和他们达成了一个契约。他们不再碰那些孩子,不再碰那些少女,不再碰那些所有无辜的人,莫家就替他们保守秘密。这是交易,是妥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的声音愈发地低,也愈发地沉。
“莫家三代人,我爷爷,我父亲,我……从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我们手上的那些卷宗,那些资料,那些文件,乃至整个莫氏家族,都是悬在圣徒组织头顶的一把剑。”
“只要莫家一天不倒,那些真正的衣冠禽兽,就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
听完这些往事,温意浓不禁抬手掩唇,震惊到无法自已。
良久,温意浓出声,询问:“所以,你和艾瑞对蓝色的特殊情感表现,也是因为圣徒组织?”
莫少商沉默了好半晌,点点头。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色彩投射’。”温意浓怔怔道,“当一个人在幼年时期经历过某种强烈的心理创伤,那种创伤会通过色彩的形式,投射到成年后的情感和行为中。有的人会对那种色彩产生极度的厌恶和回避,有的人则会产生极度的迷恋和沉溺。”
说完,她定定直视着他,“艾瑞是前者。你是后者。”
莫少商没有说话。
温意浓终于恍然大悟。
那些深蓝色的画,那些固执出现在他作品里的蓝,她曾将其解读为这个男人的某种执念……原来,那些不是执念,而是创伤。
是他在用画笔,一遍遍描摹困住他一生的噩梦,试图从中找到出口。
“那……那你胸前的蛇形刺青呢?”她问,声音更轻,尾音几乎发颤,“黑蛇图腾是圣徒组织的标志。你为什么会?”
莫少商低下头,看向心口那条盘踞的黑蛇。它悄无声息,像伏在他心脏上的一道陈年伤疤。
莫少商说:“我把它纹在胸口,是为了提醒自己,莫家世世代代要做的事。”
温意浓脸色一片白,无言。
良久,她又问:“你们难道没有想过,联络欧洲的警方,把这些资料交给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逍遥法外吗?”
“没有这么简单。”莫少商道,“欧洲各国的那些精英人士,他们的权力不仅仅体现在财富上。他们的触角早已伸进政坛、司法、媒体,甚至是皇室。”
“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资本的力量足以撼动一切。没有哪个政客会为了所谓的正义赌上前程,也没有哪个法官敢接下这样的案子。就算把证据交出去,也会在某个环节被压下来,被销毁。”
他顿了顿,续道,“其实我父亲也曾尝试过。”
“他活着的时候,曾经联络过欧洲刑警组织的一个高级官员。那个人看了证据,沉默了三天,然后把资料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留下一句话。”
“那个人说,‘莫先生,我很想帮你,但如果这些东西公开,会有很多人死。不是那些罪犯,是那些试图揭露真相的人。’”
听见这些话,温意浓四肢冰凉,嘴唇都在发抖。
所以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家选择了另一条路。
揭露困难,就制衡。无法连根摧毁,就约束。用这些证据,让那些人恐惧,收敛,让他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这种无奈的妥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她静静看着莫少商。
这个男人位高权重,英俊无俦,却也还很年轻。
他第一次接触那些资料时,也许才十几岁。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秘密,独自背负起三代人的使命,有多苦,多难?
心头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直令温意浓的眼眶湿润起来。
这一个月,她在内心给他判了无数次死刑,每次想起他时,内心的情绪都是恐惧交织绝望,甚至在面对卢卡的追求时,不断说服自己,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就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
静静看着她为了忘记他,做出各种努力……
“是我误会你了……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误会你了。”愧疚如涨潮的海水般涌来,将温意浓淹没,她哽咽道,“莫少商,我郑重并且诚恳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莫少商眼神沉如暮霭,不语。
温意浓静默了会儿,又道:“这件事发生之初,我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向你求证,但是我没有。这绝对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给予你充分的信任。”
莫少商:“然后呢。”
温意浓咬了咬唇,继续说:“这些年,你背负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我非但没有理解你,支持你,还把你当成了那群人的一员,实在是抱歉。我错了。”
莫少商听后,淡淡扯了扯唇:“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就只是道歉,不准备给我一些安慰?”
温意浓愣了愣。
几秒后,她放下毯子站起身,走到窗台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软软贴住他背上的薄肌。
没有衣物的阻隔,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微微起伏的呼吸。
窗外,图卢兹的夜空中,云层散去了,露出一弯细细的月亮。月光洒在教堂的钟楼上,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洒在远处加龙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静谧如画。
安静相拥好一会儿。
“罗萨里尼。”忽地,温意浓轻声开口。
“嗯?”
“艾瑞这段日子还好吗?”
莫少商沉默片刻,摇头:“不好。”
温意浓心一紧,“怎么了?”
他轻声:“艾瑞和我一样,思念你到度日如年。”
闻言,温意浓心里一阵酸涩,眼眶湿得更厉害,没有说话。
随后,莫少商低下头,在女孩瓷白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起她的手指,“这边的工作是不是还需要一段日子做交接?”
话音落地,温意浓却陷入了沉默。
莫少商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抬高,直视她的眸。
“宝宝,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秘密与隔阂。”莫少商看着她,沉声,“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你肯定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评判。”
“我……”
“我会给你时间。”
温意浓深深地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公务缠身,我不能离开京海太久。”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指尖抚过她耳畔一缕碎发,柔声道,“明天,我会先回国。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所有事,再告诉我。好吗?”
话音落地,屋子里陷入刹那寂静。
半晌。
“好。”
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而后便再次朝他绽开笑颜:“那就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认真思考一些事,反思一些事。等我彻底理清所有思绪,就回来找你。”
莫少低头,在她眉心烙下一个吻,蓝黑色眼眸深不见底。
口中温柔而平静地应她:“嗯。”
*
夜色愈发深。
莫少商走了。
温意浓站在窗边,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消失在街角。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痕,很快被黑暗吞没。
整间公寓又恢复了这一个月来惯常的寂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转圈。
次日清晨,温意浓刚起床,便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温老师,先生回国了。有需要就联系这个号码,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切帮助。】
她怔忡几秒,回复:【好的,谢谢。】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图卢兹的清晨宁静得一如既往,远处的教堂钟声悠悠传来,街角的面包店已经飘出可颂的香气。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昨晚那个男人的出现,仿佛一场幻梦。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温意浓在图卢兹的生活一切照旧。她每天去特教学校上班,辅助玛丽老师上课,傍晚回家煮茶看书。
至于卢卡,温意浓则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感激,也婉拒了他热情如火的追求。
这个开朗阳光的南法男孩毫不气馁,一句“那我不追你了,我就默默暗恋你。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有机会”就给温意浓堵回来,直令她啼笑皆非。
这天晚上,玛丽老师的女儿过生日,邀请温意浓去她家参加孩子的生日会。
盛情难却,温意浓自然准备好礼物,欣然前往。
玛丽老师的家住在图卢兹老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而热闹。
彩色的气球挂满了天花板,餐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几个孩子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唱生日歌。
玛丽老师的女儿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十分可爱讨喜。
温意浓给小姑娘准备的礼物。是一本精装的法语绘本,封面上一只小熊正在采蜂蜜。
收到礼物,小姑娘高兴得蹦起来。
看着孩子喜悦的笑颜,温意浓的心情也格外晴朗。
从玛丽老师的住处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教堂的钟楼顶上,像一只半闭的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玛丽老师的住所离温意浓租住的公寓并不远,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决定步行回家。
夜风很凉,带着加龙河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她裹紧了风衣,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穿过一条小巷时,温意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刻意在追踪她的步伐节奏。
意识到这一点后,温意浓的心口突突直跳,没敢回头看,只是下意识加快脚步。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很高,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亮黑暗中唯一的出口。
听出背后的脚步声也在加快,温意浓更加慌乱。
她掌心全是冷汗,手指攥紧包带,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平板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快点,再快点。
到了大路上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温意浓,她卯足力气往前狂奔,终于在几分钟后冲出巷口。
公寓楼映入视野。熟悉的门,熟悉的灯。
温意浓一步不敢停,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楼里,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像……
没有人跟上来?
等了一会儿,温意浓不放心,又悄悄探出头张望。
巷口空旷黑暗,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温意浓狐疑地皱眉,没再多想,转身快步冲上楼。
*
与此同时。
数百米外的暗巷深处。
“砰砰”几声闷响,几道魁梧的身影被撂翻在地。这些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呲牙咧嘴,嘴里叽里咕噜地叫唤着法语脏话,却没人敢站起来。
黑暗中,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青年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矜贵。似乎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青年拿手帕掩了掩鼻,英俊的眉眼间尽是嫌恶。
这时,一个光头壮汉从巷尾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挣扎的人影。
那人在他手里轻得像只小鸡,被随手丢到青年跟前,在地上滚了两圈。
青年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
底下人会意,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对方的鸭舌帽和口罩。
昏暗夜色下,一张年轻脸庞映入青年的视线。亚洲人面孔,肤色白皙,五官端正,浑身一股二世祖特有的桀骜劲儿。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西装沾满了灰,额角磕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认出这张脸,林恪的眼神变得饶有兴味。
“岳少爷?”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答应乔明依的事给办砸了,没能截住温意浓,岳嘉伟这会儿正恼得厉害。听完林恪阴阳怪气的问候,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少他妈废话,快让你的人放开我。”
“岳少爷别着急。”林恪慢悠悠地说,踱着步子在他面前站定,“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岳嘉伟奋力挣扎了下,可钳制他的光头壮汉凶神恶煞,眉骨处还有一道狰狞的利器旧伤,眼底杀意腾腾。岳嘉伟眼神一对上,瞬间蔫了,老实不再乱动。
林恪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跟踪温意浓,想做什么?”
岳嘉伟没吭声,别过头去。
林恪挑眉,给光头递了个眼色。
光头会意,手下用劲,掰着岳嘉伟的胳膊就往后折。
“疼疼疼!”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少爷,哪儿受过这种罪,骨头咯吱作响,疼得岳嘉伟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鬼叫连天。
被这么一顿招呼,他也骨头瞬间软下来,松了口,闷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谁让那小丫头不长眼,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那位姑奶奶。”
林恪是人精中的人精,一思索,心里瞬间有数。
接着又问:“你们怎么知道,温意浓在图卢兹?”
人刚到图卢兹没多久,仇家就寻上门。
未免太巧。
闻言,岳嘉伟摇头:“我只是帮人办事,其他的不清楚。真不清楚!”
林恪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说谎。
然后林恪站起身,随意摆了下手。
光头壮汉点了点头,把岳嘉伟连拖带拽地给拎去了暗处。
几声惨叫响起来,似吃痛又似极其惊恐,撕裂图卢兹的夜空。
林恪踱着步子来到街灯下,取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先生,都解决了。”林恪恭恭敬敬地说。
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开口:“您……真打算让温老师继续在这里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Piano.(不急)。”
“La pazienza fa sbocciare i fiori.(万物都有其运转规律,只需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