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到车上,温意浓把在小商店买的糖果拆开了。椰子味的硬糖,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印着椰子树和傣家竹楼。她往左递给徐姐,往后递给小姚,隔着过道扔给小何两颗,又给宋毅明和张恒各扔了一颗。

徐姐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椰子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忽地,徐姐凑到温意浓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温老师,你和那个帅哥认识呀?”

温意浓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两声,只觉心虚:“……哪个帅哥?”

“就是刚才见义勇为的那个年轻人,两下就把人贩子撂倒那个。”徐姐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之光,“长得可真好看,身手也好,跟拍电影似的。”

温意浓默了默,接着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们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徐姐追问。

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耳根微微发热。她垂着眼帘剥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椰子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含了好几秒,才含混不清地说:“哦。大家都是京海来的嘛,又都要去金班……就随口闲聊了两句。”

徐姐听完也未多想,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手机屏幕上。温意浓悄悄松了口气,舌尖在嘴里滚了滚,把糖换到右边腮帮子里含住。

不多时,开启的车门外,一道高大人影从外面走上来。

“……”瞧见自家亲爱的男友,温意浓心里更虚了,下意识把脑袋转向别处,摸摸这碰碰那,生怕和对方来个眼神对视,露馅儿。

好在,对方径直走了过去,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甚至没有瞥来一眼,自顾自于最后一排落座。

*

大巴抵达金班客运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金班的气温比京海高得多,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潮湿而又闷热,还混合着一种植物和泥土的气味。

徐姐站在行李舱旁边等自己的箱子,问温意浓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

温意浓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见最后一排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正站在客运站出口的灯牌下面。

颂猜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拎着黑色行李袋,莫少商站在一旁,眉眼微垂,不知道在听颂猜说什么。灯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隐在暗处的脸看不清表情,显得格外幽沉。

出口外面有人举着接站牌,上面写着“京海星桥义教工作组”数个大字。

举牌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系得很规矩,没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脸型偏圆,看着十分面善。

温意浓领着队伍走过去。

对接之后,双方确认身份。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男人迎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和宋毅明握手,又转向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是金班市教育局的副局长,姓王,叫王学华。各位远道而来,我们真是盼了好久!”

随后,王副局又转过身,介绍起自己的随行人员。

一个年轻女秘书,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是金班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刘玉梅;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副校长,姓李。

义教工作组的到来,显然令王副局格外感动。

他看着温意浓,眼神真挚,说了好些话。大意是金班地处偏远,教育资源匮乏,特殊教育更是薄弱环节,星桥的义教团队能来,是金班的福气,是金班特殊儿童家庭的福气,他代表教育局对工作组全员表示衷心的感谢。

温意浓听后也有些动容,笑着回应道:“这是星桥和金班教育局共同的努力,我们只是来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您太客气了!”

寒暄完毕,王副局领着一行人去用晚餐。

吃饭的地方在客运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说是金班本地的特色菜。

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碗筷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服务生小姑娘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有酸笋牛肉、香茅烤鱼、菠萝紫米饭、炸青苔和撒撇等等。

大家伙瞧着那道撒撇,都有些迟疑,想尝试又不敢,于是开玩笑怂恿徐姐第一个。

徐姐被架上来了,无法,只好当第一个吃撒撇的人。

尝完,她表情微妙,默默灌下半杯茶水,笑着道:“其实还可以……只是我们外地人有点不习惯,适应适应就好。”

“金班本地有很多特色美食,这半个月啊,你们有充足时间尝个遍。”王副局笑容满面,说着,端起那碗撒撇,招呼道,“来,别客气啊,都尝尝看!”

众人:“……”

年轻老师们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轮流开吃,引得徐姐哈哈大笑。

吃完饭,王副局领着大家前往住的地方。

酒店在市中心,是金班唯一一家四星级,外观是傣式建筑,屋顶呈尖拱形,装饰着许多璀璨金色。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挂着好几个钟表,显示着北京、曼谷和仰光等地的时间。

“各位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王副局双手交握在身前,笑着说,“今天就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打赢接下来的仗!”

温意浓笑着点头:“谢谢王副局,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副局摆了摆手,转身和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带着秘书先行离去。

这时,刘玉梅校长走上前来,从副校长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温意浓。

“温老师,义教的行程安排,我上周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应该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

“那我们随后的工作就按照行程开展就好。”刘校长说着,稍顿了一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那道欲言又止的弧线在她嘴角停留了好几秒,最后演变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几个孩子的家庭情况、个人资料都在附件里,相信你们也都看过了……”

温意浓以为对方是质疑工作组的专业能力,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吧校长,我们对这次的义教非常重视,准备工作相当充分,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义教任务。”

“不,温老师,您误会了。”刘玉梅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苦涩,她抬起手摆了摆,“我不是怕你们不重视……唉,等之后真的接触到这些孩子,您就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解释,转身和李副校长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温意浓站在原地,目送着刘校长的背影。

这位只有四十八岁的女校长,脊背已经略微佝偻,两鬓隐约可见丝丝花白。

足以见得平日有多辛苦。

温意浓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但也没有多想,很快甩甩头,和同事们各回各自的房间。

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

房间面积大约三十来平,不算大,但十分整洁,床单雪白,枕头上放着一朵用毛巾叠成的大象。窗帘是傣锦的图案,色彩艳丽,窗户推开能看见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和夜空连成一片。

赶了一天的路,温意浓疲惫不已,洗完澡,换上一件棉质睡裙,盘腿就坐在了床上。

打开电脑,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刘玉梅校长之前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有四个孩子的资料,她逐一点开,回顾。

第一个,岩吉泽,男,七岁。

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儿童。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在镇上卖米线,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妹妹。家庭住址:金班市勐龙镇曼飞龙村。备注栏写着: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孩子从未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

温意浓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顿,指骨轻蜷。

第二个,玉应罕,女,九岁。

重度自闭症,无语言,有自伤行为。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由外婆抚养。家庭住址:金班市勐罕镇曼听村。备注栏写着:外婆年迈,体弱多病,无力照顾,孩子曾被锁在家中长达两年。

第三个,依香,女,十一岁。

脑瘫后遗症,双下肢畸形,无法独立行走。父母不知去向,目前由舅舅一家代为抚养,家庭贫困,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

第四个,岩腊,男,十岁。

听力障碍,伴有轻度智力障碍。父母均是聋哑人,家庭极度贫困。该生目前佩戴的助听器是多年前残联捐赠的,已严重老化,效果不佳……

温意浓将这四个孩子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只觉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直令她喘不过气。

须臾,她关掉电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圆。

走廊里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徐姐在问谁有没有多余的充电线,小姚高声回答她带了两个,小何说明天早餐几点,宋毅明说七点半……

喧嚣过后,外面重新恢复安静。

大家似乎都回房间休息了。

大约十分钟后,忽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以为是哪个同事找自己,没多想,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有一点扎。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她随口问了句。

“请问是谁?”

话音落地,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辨识度极高:“宝宝,开门。”

“……”温意浓听出了是谁,心口猛地漏跳一拍,当即把门打开。

走廊灯光昏暗,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深色系的薄外套,看着休闲许多,也随意许多,像是专程为再次外出而更换的。

此时,对方眼帘微垂,蓝黑色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很沉,压得人心慌。

温意浓吓得脸都白了。

她飞快探出头,东张西望。

还好还好。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第三个人。

下一秒,她伸手一把抓住莫少商的胳膊,二话不说,将他拉进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温意浓紧张极了,心跳如雷,转过身望向他,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这次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呀!”

莫少商的神色很平静。“你隔壁。”

温意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也住这个酒店?”

“嗯。”

“……”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脸上的表情快速变化,从最初的惊愕,到困惑,到无语,最后变成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无可奈何。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莫先生,其实您并不是来金班出差的,对吧?”

温意浓现在非常怀疑,这人口中的所谓“工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分明是来盯梢她的!

然而,面对她的质问,莫少商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对。”

温意浓满脸不信。她下巴抬高了几分,眼睛也微微眯起,迎视他,“那你倒是讲讲看,你来金班具体是要做什么?”

“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莫少商回道,从善如流,风轻云淡。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男人的两只大手却已经握住她腰身。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布料,热度从她的腰侧渗进去,沿着皮肤底下的血管往四周蔓延。

接着,他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勾进怀里。

雾凇的冷冽气息涌进鼻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味,瞬间侵占温意浓所有感官。她的脸瞬间红透,条件反射地伸手推他,掌心抵住他胸口,小声威胁:“我警告你,千万别乱来哦。我同事他们就在旁边,很有可能突然过来跟我讨论义教的事……嗯!”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伸进她的睡裙下摆。

指腹上的茧,薄而硬,摩挲过她腰侧略微发烫的皮肤,绕到小腹,再向上,轻轻托住两团沉甸甸的绵软。

轻拢慢捻,漫不经心的。

成功将她后半句话堵回喉咙。

温意浓的呼吸一下大乱。她的眼眶开始发酸,身体里像有什么在一点一滴地融化,嘴唇颤抖着开合,仍旧试图拒绝。

莫少商却在这时低下头,薄唇微张,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触感温热,柔软,湿漉漉的,舌尖沿着她耳廓的弧线缓慢描摹一圈,从耳垂到耳尖,又从耳尖回到耳垂。撩拨意味十足。

温意浓抖得更加厉害。

“嘘。”他的声量极低,几乎是用气息送进她耳朵里,“有人来了。”

温意浓的瞳孔猛地收缩。

果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然后是敲门声。

砰砰。

“温老师,你睡了吗?”是徐姐的声音。

温意浓僵住。她整个人被莫少商圈在怀里,他的手还停在她睡裙底下,她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怕被门外的人察觉任何异样。

羞愤交织间,她抬起头,对上男人蓝黑色的眼睛。

对方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挂着一丝弧,似笑而非。

“跟她说,你已经睡下了。”他用口型说。

没办法。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只能竭力稳住已然发颤的声线,听话地回答:“嗯,已经躺下了。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隔着门板,她都能听出徐姐语气里的轻松和雀跃,“我看楼下的夜市挺热闹的,准备跟小何去楼下逛一逛。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的。”

“不用了,你们去吧。”温意浓脸红如火,咬着唇闷闷道。

“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徐姐和小何讨论烤鱼和菠萝饭的交谈声,也逐渐烟消云散。

见同事们离开了,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按住那两只在她睡裙下使坏的大手,脸蛋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放开。”她压低声音,气呼呼地羞斥,“赶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不要被人发现。我才不需要你来暖床。”

莫少商闻言,微勾唇,继而低下头,在她粉润饱满的唇瓣上极轻地咬了一口。

“我来找你,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温意浓眨了眨眼,那两排睫毛扇动时扫过他的鼻尖,好奇又防备:“什么地方?”

*

几分钟后,温意浓换好衣服,随手将一头浓密卷发拿抓夹固定在脑后,跟随莫少商离开酒店房间。

说来也庆幸,走廊里没人,电梯里没人,大堂里只有前台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几人或聊天,或低头玩手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从酒店侧门离去。

刚一出酒店大门,夜风便迎面扑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远处不知道哪个品类的花朵甜香。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外面。

颂猜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方向盘套的缝线处轻轻叩击着。

黑色的轿车在金班的夜色中穿行。车窗半开着,温意浓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

来金班之前,她对这个城市的想象是贫困、落后、治安不佳,晚上必定家家关门闭户、老百姓都不敢出门的状态。

她以为金班的夜晚会是黑暗的,寂静的,充满各种未知危险。但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现实和她的想象差距甚远——

街道两旁的小店灯火通明,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傣味凉拌的,一家挨着一家。烧烤摊上的炭火映红了摊主黝黑的脸,油烟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袅袅散开。路边有人卖花,茉莉花被串成小小的花环,挂在竹架上,几个女孩子围在那里挑挑选选。远处有一座金顶的寺庙,在夜色中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塔尖直指苍穹。

一路东张西望地看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轿车在一处巷道口停下。

温意浓抬眸,只见这条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下了车,往里走几十米,能隐约听见重鼓点的金属乐,刺耳而又狂野。

温意浓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抬起手,捉住莫少商的胳膊。

察觉到她的紧张,莫少商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护进怀里,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却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温意浓朝他弯了弯唇,没有再多言。

三人来到一座大门前。

门是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对讲机别在腰间。颂猜和其中一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微微颔首,将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烟雾和嘈杂的人声。

门口早就有几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在等候。

为首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盘扣从领口一直系到下摆。唐装的面料是绸缎的,上面绣着暗纹,做工极为精细。

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白色烟雾从他唇齿间缓慢溢出来,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将他的眉眼神色模糊,使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地,唐装中年人似乎感知到什么般,转过头。

看见莫少商,唐装中年人的脸上立刻漾开笑容。他将雪茄递给身边的人,笑盈盈地迎上前,姿态甚是恭谨。

“莫先生!”唐装中年人眼角眉梢都淌着笑,热络不已,“莫先生光临金班,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知会一声,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个接风宴都没给您准备。您这不是让我们难做吗?”

比起中年人的热络,莫少商的反应显得尤为冷淡。

他甚至连余光都懒得赏给这人,只是手臂用力,将温意浓往怀里更紧地收拢几分,淡淡地问:“四面佛在哪儿。”

“里头呢。”唐装中年人一口京腔,显然不是金班本地人。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又笑容满面地续道,“听说您要过来,咱佛爷可高兴坏了,说您是他老朋友,今晚得跟您好好喝两杯。这不,推了好几个约,专程等着您呢。”

“佛爷有心了。”莫少商不冷不热,

“对您是当然。”中年人仍是笑。

莫少商没有接话。唐装中年人也不在意,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嘈杂声忽然变大,像一堵厚重的墙迎面撞过来。

这是一间地下酒吧,灯光暗得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彩色的灯,各色光线投落下来,交替着在人群中扫过来扫过去。

中央的舞池里有人在跳舞,动作暧昧,身体贴着身体。两侧的卡座里坐满了人,有当地的面孔,也有像游客的面孔。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洋酒,调酒师在甩着调酒壶,冰块撞击金属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跳出来,清脆而突兀。

莫少商全程将温意浓护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圈在自己身体的内侧。温意浓的头靠着他的肩,看着周围糜丽又混乱的景象,忍不住又惊又疑。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刚才那人口中的‘佛爷’又是谁?”

“四面佛。”答话的是颂猜。

温意浓愣了下,视线转向一侧。

颂猜走在他们身旁,和唐装中年人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他脸色淡漠而阴沉,头顶暧昧的灯光,嘈杂的音乐,衣着暴露的男女,从他眼前经过,像一阵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不掀起丝毫波澜。

“过了洛坤陀,先拜四面佛。”颂猜的嗓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温小姐,你们的义教团队想在金班平安顺利地推进工作,跟四面佛打个招呼,百利而无一害。”

温意浓听得有些发怵。她不知道洛坤陀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四面佛是什么人物,不知道颂猜口中“百利而无一害”的另一面是什么。

她只知道,颂猜说这些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夸大其词亦或耸人听闻的成分。

说话间,唐装男将几人带进了一扇门。

与外面的群魔乱舞、气氛糜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里面,竟是一间佛堂。

空气骤然变了。

那些嘈杂的音乐被隔绝在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空远的寂静。

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不浓不烈,墙壁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盏长明灯,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佛堂正中央,供奉着一组佛像。

佛祖宝相庄严,眉眼低垂,目光穿过缥缈空寂的烟雾,落向每一个虔诚信徒。

透过一扇木质屏风,能看见一个男人。

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西服,剪裁极好,肩线服帖。他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深棕色的,一颗一颗从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滚过,慢条斯理,像水从指缝间穿流。

长明灯映照下,那张侧颜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极好,骨相清绝,鼻梁高挺,眉骨锋利,整副五官浓墨重彩,是一种极为硬朗的俊美。

即使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凌厉的压迫感也渗透进周围的每寸空气。

这时,唐装中年人绕过屏风,弓着身恭恭敬敬地走近,倾身附耳,在男人耳畔说了些什么。

流转的佛珠蓦然顿住了。

修长指骨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珠子,停顿约半秒。

然后,男人将佛珠收进掌心,缓缓掀开了眼帘。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迈开长腿,闲庭信步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惊觉这人的身量竟高得惊人,站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柄被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沉默,冷漠,而又危险至极。

男人看了眼莫少商,又视线微转,瞥了眼被他护在怀里的纤细姑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

“莫家的太子爷。”他挑眉,低沉磁性的嗓音极缓慢,耐人寻味,“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