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 当前深度5000m，已进入深渊层，无变种生物, 无异常状况。”
“能量剩余80％, 三名队员呼吸频率加快，五名队员出现晕眩症状。”
幽暗的深海之中，一团黄色的光点疾速下潜。
探照灯明黄色的灯光几乎是刚投射进海中，便被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吞噬, 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海水。
原本海床上的沉积物被机甲超速下潜带来的海波掀起，探照灯范围内, 沙屑和深海生物的排泄物如絮状般在水中翻滚漂浮。
一只正在觅食沉积物的海参被强劲的水流卷起，吸进排水装置后绞得粉碎。
身体碎屑从探照灯范围飘过。
“继续下潜。”商存周对着传讯器道。
“是。”
进行报告的护卫军名为戴维斯, 是这支非法探海者队伍的队长, 也是队伍中精神力勉强够得上D级的成员，听着上层的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 操控机甲继续向海洋深处潜去。
剩余四十九名队员紧紧跟随在他两侧。
不少深海生物被声纳吸引过来, 又被小队极快地使用粒子束武器杀死。
又是2400m, 四周黑暗越发如浓墨般深重，发光鱼类也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
按理来说, 原先这个深度还是会有鮟鱇科鱼类生存, 但末日之后海平面上升, 渗透压也随之升高, 末日前人类的深度生命划分已经不再适用。
尖锐的声纳探测声让人的心脏一直提在半空, 戴维斯甚至能听见通讯频道中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心跳。
执行此次任务的每一名队员，包括他自己，都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下。
这个深度, 很多未知生物不论是不是异种，都是使用声纳进行探测捕食的，而此刻大剌剌开着远距离声纳的他们，就是一群大摇大摆的诱饵。
进入深海，记录数据，以身为饵，揭秘未知。
这就是他们的职责。
不同于那些被联合政府选中的真正探海者，他们的命并不值钱，他们也很清楚这趟没有保护措施的任务很可能会有去无回，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们就搏到了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成功完成任务了呢？
那他们的后半生就再也不需要努力了，他们也可以成为被人仰望的一等公民了。
别人还有时间等待犹豫，但他们已经老了，失去了这次机会，未来就再没有任何可能了。
“到达指定路线海沟，准备下潜。”
戴维斯向着传讯器发出汇报。
[警告！运动物体疾速靠近！]
然而就在这时，声纳系统发出警示，戴维斯整个人一激灵，探照灯随着操作打了过去。
方舟之上，商存周和科莱特也坐起身，全神贯注地凝视向晶屏。
是一群青棕色，体形似瓢的生物，体后生着细长的剑尾，一层细密的锯齿遍布其上。
异常声波，没有呼吸。
变种！
所有人一口气都提到了心口，无论是商存周还是“探海者”都顾不上说话，通讯频道内一片寂静。
[扫描中——扫描完毕。系未知寄生类变种，原型生物为鲎科。]
机甲识别系统在此时发出扫描播报，打破了通讯频道中的寂静，将戴维斯一众人从骤然降临的变故中唤醒。
“该死，这些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有人急躁地暗骂一声。
攻击系统启动，蓝色的粒子束瞬时发射，剧烈热能将周围海水烫出一片真空区域，中间的变种瞬间被灼烧气化，但两侧大部却迅速往旁边一游，避开了攻击。
“别私自发射，全员环形波状扫射！”看着这一切，戴维斯咬牙怒喊。
然而这句命令就这样消失在了通讯中，只有二十几名队员听从他的命令散成环形进行扫射。
其余队员要么自顾自着急应付周身变种，要么陷入慌乱机甲失控，有空缺留出来，即使其余队员再怎么配合，都无法形成密闭防线。
戴维斯这时才感受到临时组建的队伍有多麻烦。
眼见着只有手掌大小却密密麻麻的寄生变种根本打不中，甚至越来越近逐渐呈包围之势，戴维斯也慌了起来，冷汗顺着后颈不断流下，他开始催着自己思考。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但时间根本不会等他想出办法，不知道从何而来数不清的变种好似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将他们层层包围。
随后，最内部的一层变种剑尾一甩，齐齐跳扑到了机甲外壁，悉悉索索爬动起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队友接二连三的惊呼声，戴维斯听着，条件反射向靠背后仰过去。
然而也就在这时，被突发状况吓僵住的脑子仿佛突然解冻一般，戴维斯打了个激灵，重新看向舷窗外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的寄生变种。
隔着透明的特制合金化抗压玻璃，鲎类变种腹部甲壳上的纹路和附肢上的倒刺都清晰可见。
它们......仿佛无从下手，正在寻找进来的方式。
对啊。
它们无从下手。
机甲的坚硬程度和防御程度可不是从前逃生艇和战艇可以比拟的！
但是也必须尽快解决这些怪物，不然丧失视野增加负重，机甲推进不了，他们照样会死在这里。
戴维斯松了一口气，大脑也随着放松下来的心情恢复了运转。他骤然想起可以开启光子护盾将整座机甲包裹起来，强烈的热能自然就可以把附着在机甲体表的变种给消除，于是连忙启动防御系统。
不怪他先前没想起来，机甲和战艇的操作系统有着根本性的区别。战艇直接由精神力操控，原先他还觉得只要能想起来，一个念头的事哪有联合政府说的那么玄乎。
但是刚刚，在这些变种生物出现的刹那，那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他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精神力，它只有细细一股，操控攻击系统的同时根本没有足够精力操控其他系统。
而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总是刚刚意识到了点什么，但因为要全身心进行攻击，刚起来的那个念头瞬间就会被不由自主遗忘殆尽。
他没有办法完全掌控这艘机甲！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戴维斯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原先的不以为然完全消失，他忽然隐隐开始担忧——
如果他都是如此，那其余队员呢？
他们这些因为贪念金钱临时上阵的淘汰者，真的还有可能活着回去吗？
“救......救命！救救我队长！”
也就在这时，通讯频道中传出一阵呼救，戴维斯立即凝神看去。
是编号34的队友，高度紧张急躁的状况下，他对机甲完全失去了控制，越焦急想要夺回控制权，就越无力地向深处跌落。
失控的，并不止他一人。
全队五十人，几乎二十几人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其余还保持正常的队友都效仿着打开了光子护盾，攀爬在他们机甲上的变种要么反应迅速立即挣脱，要么一个压一个在护盾启动的瞬间被灼烧气化。
这些东西也有着一定智商，意识到这边的机甲找不到机会之后，便蜂拥至了失控机甲之上。
青棕色浪潮般的虫潮分为两股，一股将向下跌落的机甲向上顶，一股沿着机甲所有缝隙像钻头般往下钻去。
通讯频道内传来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听得人手脚发软。
那是操控失控机甲的护卫军们发出的痛呼。
机甲启动的一瞬间，驾驶者的精神就通过感应头盔和整座机甲完成了人机融合，虽然此时机甲失控，但是精神力的连接还没有断开。
变种们想要强行凿开机甲，驾驶者就仿佛被强行开骨挖髓一般。
以戴维斯为首的剩余“探海者”上升数米，听着通讯中越来越微弱的痛呼，僵直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机甲......应该不会就这么被破开吧......”有队员颤声呢喃。
“报告!突发情况，01小队无法应对，申请返航上浮！”戴维斯喘着粗气快速发出撤退申请，苍白的脸上遍布着豆大的汗滴。
他能感受到一股发自心底的疲惫感，他浅薄的精神力已经无法支持他继续操控机甲了，他的队友们也是如此，必须申请让上面统一接管机甲，执行自动回升程序。
然而无论戴维斯朝着通讯频道重复多少次，机甲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变化。
下方几米处，他们眼睁睁看着失控队友的机甲在变种不间断重复的开凿动作中，舷窗裂开一道缝隙。
“队长，怎么还没有反应啊？”有队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崩溃的迹象，他的护盾一闪一灭，代表着他也走向了失控的边缘。
这句话刚结束，又有两名队员发生失控，护盾熄火般消失，一个接一个跌落深处。
戴维斯深呼了一口气：“可能......深度太深，断联了。”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此时此刻，不论是戴维斯还是其他幸存的队员，心底已经有了一个他们不想承认，但却无法去否定的猜测。
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方舟之上，科莱特和商存周无言地注视着晶屏内的画面。
其实戴维斯说得也不算完全有误，晶屏之上已经出现了些许雪花纹路，这是因为下潜深度过深导致的部分断联。但科技发展至今，能拦截保留电磁波的深度远不止于此，离真正断联还早得很，他们完全可以执行回升程序。
至于为什么不执行，当然是获得的信息还远远不够，任务没有完成，执行任务者自然不能返航。
听着护卫军凄惨的呼救，科莱特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没有发话。
“我们得自救了。”戴维斯鼓舞士气，“机甲智能还在运作，我们还有机会。”
他们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所以本应连接着机甲的统管智能精卫被替换成了一个独立出来的普通智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想要回升，就必须向上面请示，因为这个普通智能根本没有权限。
不过这个普通智能的功能虽然不如精卫那般全面迅捷，此时此刻却代表着上层的态度。
机甲智能只要没有被人为关闭，就代表上层还没有彻底抛弃他们。
他们还在注视着这一切。
这么想着，戴维斯就要尝试着平复思绪，专心致志操控机甲上浮返回。然而与此同时，在变种群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第一只虫子破开舷窗裂缝，钻入了驾驶室。
它抱住那名护卫军的脸，护卫军翻起白眼，卵从腹部接口被强制灌输了下去。
舷窗破裂，海水迅速涌入，机甲智能发出压力异常的播报，还未等播报结束，被灌输了虫卵的护卫军便在巨大压强下，“砰”一声炸得粉碎。
碎裂的肉块溅在破碎的舷窗玻璃之上，暗红的血液弥散开来。
“那是....什么？？？”
下一秒，一声惊恐的颤声惊呼在通讯频道散开，打断了戴维斯的刚刚集中的精神力。
那声惊呼都有些害怕的跑了音，暂时无法自如操控机甲的戴维斯也连忙循声望去，生怕出现什么他们现在根本应付不来的未知情况。
但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原本死寂的深海水流骤然搅动起来，即使是身处机甲内的“探海者”们，也感受到了周身环境发生的剧变。
一个黑色的裂缝骤然出现！
人就是越怕什么就越想要看清什么，企图以直视的方式表明自己已经将其征服，现在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场几人的探照灯全都投射了过去。
而这也让商存周二人将画面看得更加清楚。
只见那毫无预兆出现的黑色裂缝中好似空无一物，又好似满溢着什么东西，海水不受控制地往内涌入，探照灯圆筒状的明光也在照射过去一瞬间被吞没殆尽。
晶屏画面开始剧烈闪烁波动，驾驶机甲的护卫军们开始止不住地颤动。
那是怎样一种生物啊......
黑色的粘腻胶状物质像是撑不下的棉花般满溢出来，甚至连那裂缝都被撑大了几分。
沙土、肉块、鲎类变种......几乎是周围海域内存在的一切，都被它瞬间吞吃殆尽，随后开始几何式膨胀。
粘腻的胶质仿佛将整个海域覆盖，探照灯灯光不复存在，世界只剩绝望的漆黑。
仅剩的二十几艘机甲也开始失控掉落，落入那黑色胶质怪中，倏然间便被分解同化，成为黑色胶质的一部分。
“请求回升！这里是001小队，重复，请求回升！”
通讯频道的队内人数一个接接一个减少，唯留左侧两个独立出来的人数一如既往的稳定。
听着频道内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呼救，戴维斯咬牙切齿，双目血红，含泪不断重复原先象征着希望的指令，企图得到回应。
方舟之上。
今日早赛场的第一组已经决出胜负，雇佣兵出身的S级选手凯瑟琳.穆勒超越极限，带领阿美利卡队拿下第一，全场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
然而科莱特和商存周此时都无暇顾及。
生命检测系统显示，现在还存活十一人。
如果此时执行回升程序接管机甲，疾速回升加上护盾充能，说不定剩余十一人还有机会能活下来。
但这也意味着，万米深海下这凭空出现的诡异变种很可能被引至海面，给方舟带来无法预知的祸端。
时间不等人，多犹豫一秒这批秘密探海者活下去的几率便越小，他们必须迅速做出决定。
也就在这时，科莱特身后的助理低头看了一眼光脑，传讯内容显然不同寻常，她来不及犹豫快步走向科莱特身侧。
助理一走过来，科莱特就明白是有极其紧急的要事发生了，不然助理不会在这种时刻打断她。
左侧是晶屏内声嘶力竭的求救，右侧是等待着上报要事的助理，科莱特身侧的手指曲了曲，最终还是起身和助理走向一边的办公区。
商存周扫了两人离开的身影一眼，随后快速看向晶屏。
他眸底满是冷漠，将探测数据回收，断开了机甲和方舟的智能连接。
最后一声呼救戛然而止，戴维斯操控的机甲被黑色胶质吞噬，至此，001号秘密探海者小队全员丧身。
“结束了？”
科莱特回到座椅，看向已经息屏的晶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也看不出她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商存周点点头，将刚刚回收的数据发送给她。
信息接受成功，科莱特深吸一口气，打开光脑仔细查阅，半晌，视线才从光脑屏幕上离开。
她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刚刚所见的画面，那道骤然出现的仿佛裂缝般的东西。
研究院一直以来的预测出错了，变种并不是因为深海某种物质泄漏发生异变，随后才一路游向浅海的。
最开始那群寄生类变种是如何出现的没有观测清楚，但第二次记录得清清楚楚，那胶质物一般的未知变种，就像是把空间撕开了一条缝般，从另一个世界骤然出现。
第一次出现的是鲎类寄生变种，第二次才是攻击型变种......科莱特颤抖地看着数据总结上几乎吻合的两个时间点，快速调出至今以来的变种出没记录。
几乎每一种攻击性变种出现前，那个海域范围内都有寄生类变种成功寄生人体。
末日伊始，最先出现异变的华国东南部，也是爆发了寄生类变种，随后附近海域便开始出现攻击性变种的集体活动，这也造成华国东南部的逃生艇只有少数到达了方舟。
结合方才助理汇报的那件事，科莱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或许，寄生类变种是作为锚点的存在，等它们寄生成功，攻击型变种便可锁定这个区域，从某个空间降临此处？
“艾德，这个计划就此暂停。”科莱特猛然出声。
“一切跟着联合政府那边走，这边不要再私自行动。”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说罢，她便迅速转身离开，两名助理一边鞠躬一边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舱门再次关闭，商存周后躺向靠背，眼底划过一抹探究。
是什么，让科莱特反应转变如此之大？
“精卫，向我汇报方才丁恩总统收到的密报信息。”他对着半空开口。
八名身着伊甸财团制服的侍者静默地站在包厢内，就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触不到的聋哑人般，弯着腰一眼不发。
下一秒，晶屏重新亮起，青红光交替，精卫借助这个设备发出声音：“是，主人，但我想比起这个，您应该会对方才探海行动的深层数据更感兴趣。”
商存周挑了挑眉：“是吗，说说看。”
是的，精卫一直都在。
私人探海行动是违反联合政府法则的，要秘密进行，在常人看来自然不能让精卫监察到，所以掌舵人之一的科莱特甚至特意放开了一部分权限，使他可以快速培育出一个可以应用进探海者机甲的专项智能。
但那只是对他人而言需要这么做，精卫属于他，他自然不需要为了躲避监察费尽心机。
支撑这次探海行动的机甲智能，至始至终都是精卫。
“好的，主人。方才失控机甲044号在驾驶者死亡后遭遇乱流裹挟，意外坠落至13918m，因驾驶者丧失行动能力前并未关闭探查系统，所以于断联前收集到了几条意外信息。”
“其一，检测到大量未知新能源，以10000m深度为0基准线，埋藏深度预估为-12000m，成分检测初步判定可替代核燃料。”
“其二，检测到数段高频率强规律性声波，初步判定为某类语言，可能性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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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困鼠，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