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铁杉城, 雪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埋掉。
林云站在滑雪者之家综合楼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远处的室内滑雪场在风雪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正门上方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还能看见“风洞科技”四个字, 银灰色的金属字, 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林云低头看了一眼, 是哈尔发来的消息。
【发布会结束了吗?】
林云嘴角弯了一下, 打字:【还没开始。】
【那我等你消息。卖了多少台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林云笑着回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咖啡最后喝了一口, 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多功能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媒体席在最前面,《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等,还有北境体育台的七八家滑雪运动类的垂直媒体, 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第二排坐着投资人, 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生面孔里有人穿着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有人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讲台旁边那台被银灰色绒布盖住的机器上。
后面几排坐着各国体育部门的代表、俱乐部老板、运动品牌的高管, 还有几个穿着国家队队服的教练。北欧那几个冰雪强国的代表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用各自的母语低声交谈, 偶尔有人抬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角落里还有一群年轻博主,手机架成一片,屏幕上的弹幕快得看不清。
亚瑟坐在最边上,面前架着三台手机,正介绍着说。
“家人们,这就是风洞科技第一代量产训练舱的发布会现场。我现在在铁杉城,滑雪者之家。你们看见那边那台被布盖住的机器了吗?那就是今天的主角。”
弹幕:
【哈尔来没来?】
【价格呢?价格什么时候公布?】
【听说一台要几十万?】
【亚瑟你试过没有?】
亚瑟一边看弹幕一边低声回答:“哈尔今天在花溪镇训练, 不过来。但他之前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说了,这台训练舱他用了一年半。价格今天会公布,别急。
而且我跟你们说个事。这台训练舱的核心技术,是咱们夏国人搞出来的。周雨横博士,林云大学的室友。
三年前,他就把这东西做出来了。”
弹幕:
【夏国人???】
【等等,你说这玩意儿是夏国人搞出来的?】
【那个Nature的论文就是他写的?】
【牛逼。真的牛逼。】
亚瑟正要继续往下说,多功能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他赶紧把手机对准讲台。
追光灯亮了。
林云从侧台走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追光灯追着他的脚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没有急着说话。
快门声炸开,闪光灯把整个讲台照成一片白。
“早上好。”林云的声音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林云,风洞科技的创始人。
你们今天来,是想知道这台机器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我们已经运行了两年,完成了上万小时实测,经过第三方机构反复验证的量产设备。”
他侧过身,朝侧台看了一眼。
追光灯跟着他的目光移动。
侧台的幕布被拉开,银灰色的绒布缓缓落下,露出那台机器。
椭圆形,银白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颗被切掉一截的蛋。
比两年前那台原型机大,线条和质感都差了不少,但它依旧是划时代的产品,从未有过,只存在于概念中,却出现在了眼前。
在一阵惊叹声中,快门声此起彼伏。
林云等了几秒,等那阵骚动稍微平息了一点,才继续说下去。
“训练舱的核心原理,周雨横博士已经在《Nature》发表的论文中做了完整的阐述。我今天不重复那些技术细节。我今天要说的,是它的效果。”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这是哈尔·格斯过去两年半的训练数据。”林云的声音平稳地说着,“你们都知道,他从一个U型池专项选手,变成自由式滑雪六个项目的冬奥冠军,只用了一年半。很多人说这是天赋,是努力,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他顿了一下。
“不全是。天赋和努力当然重要,但真正让他完成这个跨越的,是这台训练舱。”
多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声。
林云又介绍着更详细的数据,直到最后,他面对着全场说。
“价格会在今天公布。预售从今天开始。”
下一秒,无数的声音,同时响起。
记者们举手提问,投资人低头打电话,博主们对着镜头语速飞快地解说。
林云已经离开讲台,换上周雨横,将现场交给了更专业的人。
焦点瞬间都聚集在周雨横身上。
只有亚瑟还对着林云拍摄,然后说:“家人们,这可能是今年体育圈最大的新闻。”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华尔街日报》的网站就挂出了头条。
标题很直接:《风洞科技发布首款量产训练舱,体育训练进入“梦境时代”》。
文章结尾那段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这不是渐进式改良,这是颠覆。未来五年,没有训练舱的运动员,就像没有雪板的滑雪者。”
评论区的评论上万。
最高赞的那条写着:“进入赛博时代了。”
CNN的报道视角不太一样。
《梦境训练,是科幻还是现实?》
记者去了铁杉城实地探访,拍了训练舱运行的画面,采访了使用者,是滑雪者之家青训队的一个十五岁男孩。
他在采访里说:“我的目标是哈尔,像他一样成为全能王,但这太难了,不同项目间存在掣肘关系,有段时间我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了,
知道我用了训练舱,那些不同发力带来的影响在明显的减少。”
北欧媒体的报道角度更有意思。
《挪威日报》的头条标题是:《他们造了一台机器,然后在挪威卖了三百台》。
文章透露,风洞科技在北欧地区的预售订单中,挪威一个国家就占了将近一半。评论区的最高赞写着:“我们不是买训练舱,我们是在买未来。”
社交平台上,话题持续发酵。
#风洞科技# 在发布后两小时内冲上米国区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最上面是一条来自哈尔·格斯的转发。
转发在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二十多万次。评论区里粉丝在刷“哈尔同款”“冠军的选择”“我也想睡一觉就变强”。
甚至还有人翻出了三年前周雨横还在大学当实验室牛马的视频。
他的身份曝光后,有人在评论里称他为“先驱”。
只有岛国的媒体在宣扬这是作弊,认为使用高科技产品获得冠军的哈尔,违背了体育竞技的初衷。
声音传出国,随后被全世界的网友爬墙围攻。
【既然你们能用笔算出弹道,为什么还要使用计算机?】
【原理都没有搞懂不要乱吠,训练舱是通过梦境训练,辅助现实训练更容易达到标准。】
【啧啧啧,这不就是自己实力不够,怪笔写字不好看吗?】
【自己长得丑,嫌弃衣服不衬人】
【用过训练舱的人现身说法,可以确定,即便购买了训练舱,还是以人为本,训练舱还是辅助更多。】
【不是梦里训练,出来就大杀四方?】
【别说大杀四方,训练出来头还疼呢。】
岛国网友马上得到了机会,在这段讨论下疯狂输出。
【假概念,都被骗了】
【六十八万米金一台的训练舱,结果买的假东西。】
【有后遗症吧?一定有后遗症?】
【哈哈,都是一群蠢货】
一些围观这场谩骂,也使用过训练舱的人忍不住了,决定出手。
【本人使用过,我是奥国的自由式滑雪国家队员,真的是有用的,确实可以进一步提高成绩。】
【使用+1,夏国陈卓,非常好用,而且也有严格的使用说明,一周最多使用三次,每次使用不超过三个小时,而且使用后要有充足的睡眠。】
【使用过,但我是高山速降运动员,感觉真的很有用,可惜目前只有自由式滑雪可以使用。另外在这里喊一声,周博士,快研发高山滑雪项目。】
【有那种可以在睡觉里帮我学习的吗?想要……】
随着更多使用过训练舱,并且世界有名的自由式滑雪运动员的现身说法,训练舱的名声不但越打越响,就连有钱的圈外人,也想买一台来用。
68万米金不便宜,但效果是真的浩,听说不会滑雪的人用了训练舱,用不了多久都可以达到足够的水准呢。
但关键还是高端局使用,争夺世界冠军的最后一块砖。
有“砖”可能拿不到世界冠军,但没有的话,这辈子真的就无缘了。
北极星的紧急会议,在发布会结束后半个月召开。
因为训练舱的风头已经达到了极限,米勒基金和风洞科技的股票疯狂暴涨。
对于正在和他们争夺北境地盘的北极星而言,这场风浪过于巨大,强烈的覆灭感,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老蒙特亲自带队,来了铁杉城。
新的冰雪三巨头齐聚,与北极星进行了三天的谈判。
最后离开的时候,老蒙特的后背佝偻了几分,对自己最信任的后辈叹气:“我真的老了。”
这名后辈转头去看那些只是走到楼前,就站定的几人。
林云、伊凡·米勒、叶戈尔·伯恩,他们确实都很年轻,年轻的有些过分了。
就是这三个人,在过去的一年时间,蚕食鲸吞掉了北极星在北境三分之一的地盘,从一家小小的俱乐部,做到了与北极星分治天下,半边天的程度。
今年,滑雪者之家培养出的世界一流运动员,比北极星多多了,尤其是在自由式滑雪项目上,米国所有的世锦赛名额都被滑雪者之家夺走。
北极星俱乐部里不止是迎来了寒冬,整个集体抖受到重创,一部分教练和运动员已经生出了离开的心思。
要如果只是运动员培训还好,可在花溪镇的滑雪场改扩建开始,他们也在申请举办比赛。
赛事主办权,这才是北极星拿捏住北境滑雪项目的关键。
面对滑雪者之家的步步紧逼,北极星本已经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可就在这个时候,训练舱出现了。
划时代的产品引发了革命性的变化,所有都知道,不踏上那艘船,就将被时代抛弃。
可以说,滑雪者之家利用“风洞科技”的训练舱,拉到了无数的天然盟友。
也导致北极星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奋战决心,彻底打了水漂。
谈判成了唯一的选择。
注视着老蒙特的车队离开,重新回到办公室里的三个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叶戈尔走到吧台后面,亲手开了一瓶酒,一手拿着三个酒杯摆放在桌面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酒杯里翻滚,浓郁的酒香很快将空间弥漫。
叶戈尔端起其中一杯,对着灯光晃了晃,看着那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
他隔着酒杯看向林云,张狂的眼眸深处是火焰在燃烧,毫不掩饰自己的对林云的倾慕。
“不费吹灰之力。”他喝了一口,“冰川市的训练基地,下个月我们去签合同。”
伊凡坐在沙发上,他的坐姿总是很端正,一年四季都不变的西装三件套,像是他的铠甲,在为他带来坚硬外壳的同时,也在保护他柔软破碎的内心。
他习惯把一切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衬衫袖口收紧,不露出一寸多余的皮肤。
没有人知道那层布料下面藏着什么,他也从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他端起酒杯,从酒杯的杯壁上,可以看见林云的影子。
他垂眸,幽幽地说,“北极星以为买了训练舱就能守住北境。他们不知道,你手里还有二代、三代、四代。”
林云今年26岁了,穿着简单宽松的毛衣,看起来就像刚刚大学毕业的新鲜人。
过去一年,他的足迹遍布全世界,不被金钱所累,不考虑人情世故,只是去做自己想要、喜欢做的事情。
他看了世界的美好河山,也在暖阳下晒一个月的太阳,悠闲的生活让他周身都散发着清爽的气息。
但那些青涩干净的气息,在这里又沉了下来,与房间里另外两人的气息交汇着,就好像脱了羊皮的狼,散发着同类的气息。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轿车,一直到消失看不见。
然后说:“他们不需要知道。”
叶戈尔笑了一声,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橙色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花板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的室内滑雪场亮着灯,在夜色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风洞科技的招牌挂在正门上方,银灰色的金属字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云手机震了一下。
【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林云回复。
【好】
然后林云起身,拿起自己外套,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走了。”
林云毫不留恋地离开,不在乎屋里的人在想什么,利益是最紧密的关系。
下了楼,一辆车正好开过来,驾驶位上可以看见金色的光闪烁。
哪怕是在这样的风雪天里,哈尔的存在本身,都始终耀眼。
车停在面前,哈尔从车上下来,先抱住了林云,摸摸他的耳朵,又摸摸他的指尖,确定他没有冻着后,才笑着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林云点头,那些沉下去的气息,就好像从未存在一样。
他笑的很灿烂也很幸福。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