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之上,傀影再现。
腾云睁开双眼,看向明瑕殿。
对面坐的一男一女皆颦了下眉。
女子名宋雪婷,腾云座下,元婴尊者,人间宋家子弟。
男子名张朔,因天赋突出,故被选在腾云身边。
宋雪婷说:“这些日子,明瑕尊者下山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张朔:“是不是因为李灵松之事?”
宋雪婷思虑一番说:“未必,似乎是从桃夭妖祸一事开始的。”
腾云不语。
张朔看了一眼腾云说:“那百善堂虽收了灵石,没想到却还是让李灵松跑了,但好在此次李灵松闭关,也算是暂时废掉了明瑕的一臂。尊者,接下来咱们该想想如何对付慈殇了。”
宋雪婷似乎有不同意见,但未说出口。
过了片刻,腾云道:“先把百善堂的那几名邪修找出来再说。”
*
康平,兴安坊。
郑皎皎家中,床上,被改动的监察铃的铃声响了一声,就被咒术欺骗,不再响动。
夜色绵长,康平的风吹过她潋滟眉目,明瑕站在门前,就像多年前那样。
她侧身请他进来,桌子上,司农寺的任职文书显著。
明瑕似有迟疑,仍跨步进去,坐在了桌子前,他端坐的很直,架子也摆的大,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郑皎皎关上门,走到桌子前给他倒茶,倒完想起仙人似乎是要辟谷的,可已经倒了,就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转身继续算自己睡觉前没算好的账。
她请他进来,似乎只是顺口,像请个阿猫阿狗,并没有同他搭话。
乌云吃饱喝足,万事不知,躺在她的床尾睡着了。
饭馆老板的活计因为燕子的事黄了,但那本来就是燕子给她介绍的,所以她倒并无任何怨言,何况确实,她们临时走人,虽然理由正当,可在饭馆老板看来大抵也是不可饶恕的,就像她认为一盏琉璃盏就要人性命十分奇怪一样?
做出决定就要承担其后果,这是郑皎皎新学到的人生哲理。三观不同,所处位置不同,互相理解自然成了奢侈,这也是难以避免的。
郑皎皎试图理解饭馆老板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却没有思绪,但当如今她看到自己账面上这些数字后,想到自己如果以后攒钱也开了个店,就这么想着,对饭馆老板的不忿少了很多,逐渐消弭,最后竟理解了他的三分心情。
她把司农院的任职文书往里放了放,以免被水打湿。
明瑕看了一眼文书,半晌,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郑皎皎拢了拢自己账面上的钱,仍是不多,但好在原本要亮赤字的账面,已经在她的努力以及各种的奇遇下回归正常,甚至竟有了些余存。
明瑕这个时候开口问:“为什么不同李源去新宅?”
“康平对我来说太大了,那边的路我还没能走熟。”郑皎皎问他,“而且如今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回答不上来,清冷的目光望着她,哑然失语,白色衣袍上的仙鹤和他一起静默着。
这位仙山尊者大抵很少接受这样的质问,他在男女之间感情一事上没有任何经验,他曾试图将以往自己的各类经验套用在此事之上,可显然,并不合用。
两国交战,他是败者,也是使臣,坐在胜利者的茶桌前,试图商讨停战之策。
明瑕又饮了一口茶水。
郑皎皎看见了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算是个小胜利,她尝到了强硬的甜头,也逐渐在看穿他的伪装,她做出了自己希望的选择,再也不像在鸟安时、在监天司时,那样被逼到极致所发出的吼声,那些不忿与怒意积攒着酝酿着,最终任她随取随用。
倘若把人生比作一个又一个的阶段,郑皎皎觉得,自己已经开启了新的篇章。
就像这两天大运河上重新扬起宽大船帆的水蛟龙。
她说:“我觉得这里就很好,可能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但现在还没有。”
很好?
明瑕扫过这窄小的,房间,隔壁轻声细语交谈的声音,外面轰隆轰隆的蒸汽蒸汽声,都绝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个舒服的地方。
这地方,比他们在鸟安的居所还要狭窄。
不过,就算心中是这么想的,明瑕也长了记性,并不直接去戳破。她喜欢,那便由她好了。
只是,他说:“我如果经常落在此处,会对凡人的身体产生一定的影响。”
“什么影响?”郑皎皎先是一怔,下意识蹙起眉毛,又问,“是灵压,不能控制吗?”
明瑕说:“灵压可控,但修仙者在乾元仙山之上待久了,日日处于过于浓郁的灵气中,那些灵气若被凡人没有章法地吸食了,就会出现容颜不老、早夭等问题。”
这倒有点像是驻颜丹的作用了。
行走的驻颜丹?
明瑕说:“而且不光如此,乾元仙山过于浓郁的灵力会使凡人无法有孕。”
行走的避孕药?
郑皎皎愕然,问:“那监天司的修士们和唐富春,他们清净宗的修士们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明瑕:“乾元宗的灵力可以自己生生不息,跟其他地方的灵力不太一样,就像是……天下灵气的本源——而且,我在仙山待的太久了,修为……”他浅淡的眼睛看向她说,“我修为高。”
那确实,这倒成了麻烦。
明瑕道:“你对灵力的感知为零,所以我才能来见你。”
他说的平淡,只是叙述,可对于郑皎皎来说就有些逆耳,她这一路听了太多惋惜的话,心里对自己不能修炼当然是有疙瘩的。
修仙这件事,就像学习开枪,别人都有枪,偏你没有,那么你就永远也没办法跟有枪的人公平对峙。
郑皎皎才因为自己的体质在贵妃一事上起到了作用而感到一丝自信,他一提,那种没法改变的不甘就又涌现。
她把毛笔往旁边笔架子上一放,扭过头去说:“既然这样,那在我买到附近方圆五里都没人的大房子前,咱们最好还是少见面。”
明瑕看她神色,迟疑一番,问:“你……”
她回过头瞅他,看他要说出什么话。
“你生气了?”
当然,郑皎皎表现得已经有些明显了,至少对于她来说过于明显,她说:“你得适应我的生活,明瑕。”
她心中有怯意,欲闭上嘴,可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桌子上,看到了自己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账本、银钱、种子、种子的生长习性和发育规矩、绣花框子,她抬头,心脏虚跳着,她的目光中总因为受刺激而如阳光下的湖面一样潋滟,如今多了一些灼灼的光。
明瑕望见了,一时迷失其中。
郑皎皎咬了下唇,那唇色瞬间泛起更深的红,像她眉间朱砂,也像艳色唇脂,她下意识学起孟离的语气,说:“你比我强太多了,你比我拥有的也多,如果我们在一起,你还要让我主动退步,我会觉得不忿。”
明瑕听了似懂非懂,但知道,总之她是不会如他的意搬走了。
“我知道了。”他说。
得到他的回答,郑皎皎才松了一口气,但随之意识到了自己刚刚似乎在学习孟离,她心下微微觉得奇异,但并没有当回事。
她又问:“我隔壁……”
明瑕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道:“昏过去了。”
“?”郑皎皎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要转身往外走,又停住,问,“不会有事吧?”
“是被灵压压昏过去了,那两人有修仙的天赋,算半个散修,虽然还没有入道,但不会有太大问题。”
“哦。”
她坐了回去,和他面对面,一时无话,半晌转过头去,摆弄她的植物笔记。
明瑕说:“你去了司农院任职?”
“是,孟贵妃帮我搭的线,一个不记录在册的小职位。”郑皎皎将册子翻页转头问他,“你们仙山的仙人不是不管人间事,怎么,你还知道司农院?”
她的生活明显有了好转,尽管没有他的出手帮助,明瑕望着她,在灯烛下,透过她那眉宇间的淡淡忧愁,看见那坚韧的灵魂。
他并不能理解她,但却学会了放下身段,试图去走到她的身边。
明瑕说:“仙山上的仙人唯一彻彻底底不理会人间事的只有一位。”
“谁?”
“我的师尊,文渊。”
大玄唯一的大乘尊者?
他的话背后似乎含有一些深意,但又似乎没有。
郑皎皎来了兴趣,问他:“你们找到百善堂的人了吗?”
“还没有,”他顿了顿说,“弟子们已经去各个灵矿搜寻了。”
“百善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个马延就算筑基了,也打不过那么多的仙山修士吧,而且这样一来,岂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他们堂众?”
“马延他……和其他修士不一样。”明瑕说,“他天赋高,入道久,道心也已磨炼足够,若是……”明瑕觉得那不太可能,世上还没有那种人,“若是他想一举筑基,然后突破元婴、渡劫,那么就不必担心仙山追捕了。”
大乘尊者非天下将毁绝不出世,而渡劫尊者和渡劫尊者同等级间,若不交手就尽量不会交手。
“仙盟有规定,其修炼方式非在三千道之道,违规筑基者当斩,修为已元婴,当在考虑其影响后视情况发落,修为已至渡劫,当将其道归为三千道之中。”
郑皎皎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如果那马延能够九死一生地一下子突破到渡劫修为,那么仙山和仙盟就会承认他的正统性,既然是正统了,那自然不会被追究责任了。
归根到底是因为对付一个渡劫尊者,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倘若他并不挑起过大的战乱,大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曾经死在他成仙路上的凡人,大抵对于仙门来说不值一提。
就像那个有名的电车难题,仙山仙人们在每一次都会选择牺牲人数较少的部分,而挽救人数较多的部分,他们称之为最优解。
郑皎皎对此想要反对,可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反对,她毕竟对此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来。
她拨了拨手中本子,心想,那马延看着像个快要入土的垂暮老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个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郑皎皎感到了一阵后怕。
明瑕说:“那马延来历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经在灵矿上工作过,近些天我也要去搜查一下大玄境内灵矿,可能不会经常来看你。”
郑皎皎本来也没想要他经常来看自己,因此并不觉得诧异。她太过弱小,对于他来说就像沧海中的一粒沙子。他在她的世界中却像庞然大物,一旦抽身而去就会让天地震颤,不止是他,所有路过她的人都是这样。这就是让她觉得不适的原因。
为了消解那些不适,她得找到自己的中心,找到那个即便所有人骤然抽身离去,带走他们拥有的一切,她也仍然能挺直站着的脊骨,或许这很难,但郑皎皎知道,自己不愿意回头。
明瑕临走,让她伸手。
一枚月牙形的项链落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可使我跨越千万里来到你身边的瞬行法阵。”
郑皎皎拿着,抬头说:“它很好看,我很喜欢。”
虽然没那么喜欢,但还是要夸赞一番的,她想。
*
明瑕走后,郑皎皎没了睡意,穿上衣服去院子里喂鸡,路过隔壁房门,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听到其中打呼噜的声音,方松了一口气,悄声下了楼梯。
夜里,鸡也睡了,她把石槽装满,抬头,天上明月被乌云遮着,星星却明亮,那仙山如阴影,挡住了一大片的星光。
近两天,似乎天下会的人被逮的差不多了,因此东市的告示处不再张贴新的单子。
郑皎皎在去接秦夜来之前又见过一次孟贵妃。
孟贵妃跟她说,证据呈上去,秦夜来被赦免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让她尽管先去司农寺赴任。
郑皎皎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属于孟贵妃一脉的人,虽然她自己不那么认为,可她觉得别人应当还是会那么认为的。
正想着,天上嗡嗡飞过什么东西,她凝眸望去,是个半残的一日蜉蝣,应当是从内城飘过来的,这时节,不知道出自哪位富家子弟的手。
她想了想,捡起地上的石子,朝那蜉蝣扔过去。
康平规矩,不在节庆日子飘着的一日蜉蝣,谁捡到就是谁的。
那蜉蝣在她眼中一瞬间成了她的放大镜、镊子、培养皿……
可惜,她臂力有限,扔了两次之后,望而生叹。
她要转身的时候,一抹灵光闪过,蜉蝣啪嗒落地,摔到了她面前。
郑皎皎愣了一下,抬脚朝院外看去,这墙低矮极了,连她也能从院子里看见外面的人。
马车声由远及近,这有点吓人,因为康平是有宵禁的,这个时间点的马车有些超乎常理了。
那马车的样式有点熟悉,车帘被风吹开,露出那半张侧脸,郑皎皎见了心里暗暗觉得晦气,在孟邵看过来的时候,一扭头蹲下了。
她不喜欢这种看着就脾气暴躁的家伙。
孟邵扫过院落,感受到熟悉的感觉,没放在心上,走出很远,后知后觉原来是那个跟监天司纠缠不清还被孟离看上的女子,顿时颦了下眉。
马车咕噜咕噜远去。
郑皎皎听不见声音了才起身,犹豫了一秒,踮脚把落在院墙上的一日蜉蝣捡了,回了房间,把屋内东西一理,倒头睡觉了。
竖日一早,她去了司农院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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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好,腾云在背后搞事,明瑕当然也不是什么小白花,这俩人,嗯,属于都知道对方想搞死自己,但碍于双方实力相当,加上文渊在上面压着,所以被迫维持了表面和平的关系。
关于明瑕这一脉的剧情,估计要等下一章,或者下下章。[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