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驿站背阴,因此有些冷清。

血气凝结不散,人活动起来,才将将有些热气,地上的两具尸体也因此变得尤为僵硬,尸斑也明显起来。

失去母亲的男孩仍沉睡着,没有醒来,也就不会因知晓而痛苦。

监天司的人同魏虎见过礼,就掏出本子来记录众人口录。

郑皎皎问他们方良断了指的手可否帮忙处理一下,方良和在场众人都很诧异,她不明所以。

监天司派来的医修是一名年轻男子,吊梢眼,有些凶的样子,说话也不客气,她问了他两遍他才皱眉瞥了一眼她,又斜了方良一眼,说:“这不是已经包扎完了吗?别来找麻烦。”

方良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郑皎皎见过不少医修,虽然有些脾气差,但大部分都是医者仁心,像这种看都不看就让人滚的医修,也是头一次见。但看众人神色,似乎这才是常态。

魏虎正在旁边观摩监天司验尸,转头看了郑皎皎一眼,说:“不是所有人都卖你这个面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

郑皎皎对他的用词感到难以言说的古怪,她现在的样貌年龄跟她前世死前年龄差不多,虽说她前世跳过级,但怎么着也有二十岁出头,而他看着明明比她大不了太多。

是因为修仙者的驻颜术吗?

方良对魏虎拱手道:“仙长息怒,她不是这个意思。小郑娘子是封莲遗孤,因为受妖域影响,所以失去了记忆,这才说话会随性一点。”

虽说监天司确有职责救助因精怪而受伤的人,但正如那医修所说,似这种已经包扎好的‘小’伤口,他们是不值得去看的。

而倘若不幸,遇到这样的仙人,凡人们也大都忍着,自己解决。

所以刚刚郑皎皎开口要求,才会让众人侧目。毕竟这几乎是凡世已经俗成的规矩。

魏虎道:“谁说本尊生气了?”

此刻,监察司那边的医修吸了一口气,纳闷道:“奇怪,这昏过去的人按理来说该醒了,怎么像是受了两次较大的灵压似的?”

魏虎顿了顿。

他自知那应当是师尊明瑕的原因,明瑕长年待在仙山,修为又已至渡劫,其实是不宜在凡间或人群久待的。

只是,让魏虎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像昨夜之事,明瑕一道灵咒飞过来告知他足以,怎么非要绕路来口述?

难道是怕灵咒被他人劫走吗?

那边医修找不到原因,也就不再找,只疑心是自己的推断错误。

面前,魏虎问抿唇不语的女子,说:“你是封莲遗孤?”

郑皎皎简言惜语:“是。”

他拧眉,感到不解,倘若她的家人都死在了封莲,那个监察铃她又是从哪来的,那东西分明是才改造不久。

魏虎问:“你的监察铃是谁改造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改的,本尊不爱听玩笑话。”

郑皎皎心里十分诧异,谁爱跟他说玩笑话,何况他是仙人,她是凡人,怎么看她都不会跟他说不着调的话吧?

她实话实话说,但隐瞒了明瑕的部分说:“监天司的唐仙督帮我改的。”

话落,一旁监天司的几人纷纷看了过来,一副惊讶探究神情。

魏虎:“你跟唐富春是什么关系?你不姓唐,非亲非故,他为何要这么做?”

方良虽然知道郑皎皎和康平监天司有关,但没想到她背后的人是监天司的现任仙督唐富春。他心里一沉,随后又觉得奇怪,唐富春什么时候又和宫内贵妃扯上关系了?

唐家在朝廷的话事人——那位左相大人,一向最厌恶服用驻颜丹的贵妃,按理来说唐家和孟贵妃是绝没有勾结的。

可郑皎皎前脚走了监察司的关系没走通,后面确实是贵妃直接向公主引荐的。

这倒奇了,不知那位唐仙督知不知道这件事。

郑皎皎是不会把自己和明瑕的关系说出来的,明瑕自己不说,她说出来只会给人一种她疯掉的感觉。她握住自己腰间的剑,好像从中找到了一种支撑,抬眼看他说:“唐仙督看我可怜罢了,他自己是这样跟我说的,若仙君有疑问,大可以自己去找他,反正那东西您不是已经拿走了?”

方良吸了一口气道:“小郑,不可对仙尊无礼。”

郑皎皎立刻行礼道:“小民说话直,请仙尊恕罪。”

方良赔礼道:“仙尊恕罪。”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方良却往前站了站,恰好把郑皎皎挡了一下——他生了惜才之心,何况昨日她也救过他。

魏虎眉毛压低了些,眼神沉沉盯着后面露出半个身子的郑皎皎,半晌,方将气势敛了敛,道:“礼行的倒是板正。”

这句夸赞让郑皎皎一怔,抬了抬头。

魏虎说:“我自然是要问一问你们唐仙督的。”

郑皎皎倒不心虚,面色不变。

那边,监察司查的差不多了,允许已录口供的众人离开,有魏虎在这,他们核实也核实的很简陋,纯粹走个流程。就是还得写个报告,把死亡的两人移交当地知县,剩下事宜也就交给他们处理了。

雍州知府宋长青见事情告一段落,要告辞离开,走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和方良、郑皎皎打了一声招呼。

他拱手道:“某与二位虽只聊过寥寥数语,但犹如拨云见雾。尤其是郑小娘子的想法确实新奇,若有一天真能实现,想来人间百姓也会少了许多忧愁。”

郑皎皎对于宋长青的高帽子和热情有些受不住,有些无措地去还礼,她觉得这人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古怪,对她所说的东西,实在比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抱有的激情和信任还要多。

太热血了,以至于让郑皎皎感到恍惚,好像倘若她一穿越不是在桃夭妖域,而是在这里的话,她或许真的会和这位名叫宋长青的知府一起对她脑袋中的东西抱有深信不疑的期待。

但,现如今的郑皎皎只觉得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恍如隔世。

宋长青离开,郑皎皎和方良也要继续出发了,正巧,附近知县衙门的人也匆匆赶来了。

驿站发生这种事情,早饭是不必吃了,大多数人都和郑皎皎方良一样匆匆离去,准备在路上啃点干粮。

路过魏虎,魏虎突然道:“你二人不是要向郴州?”

方良听见了,但直觉告诉他不应为好,于是不答,往前又走了两步,却不想他身后的郑皎皎被拦了下来。

魏虎:“怎么不说话?”

郑皎皎咬了下唇,实不愿意跟他纠缠,只说:“是。”

魏虎却说:“正巧,本尊要去唐家,跟你们一道走好了。”

“?”

方良猛然抬头,张了张嘴,说:“仙尊,这……我们马车简陋……恐怕……”

话没有说完,魏虎已然迈步向前,走去外面,三两步跨进了他们的马车里,徒留马夫手足无措地望向方良和郑皎皎询问缘由。

他们这破马车,怎么还招了一位仙山仙人来。

方良颦眉冲马夫摇了摇头,对郑皎皎安抚道:“上吧,只要少说话就好。”他心想,这队伍真是越来越难带了,魏虎非要赖上他们,不知究竟是为什么。

方良按耐下心中不安,转瞬推测出许多答案,有好有坏。只要魏虎不是受明瑕尊者的示意盯上他们,那就无妨。

毕竟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公主殿下这边的人,魏虎作为明瑕徒弟对他们有意见,太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方良又看了看郑皎皎。

唐富春明明也是明瑕的人,却让郑皎皎来了他们司农院,不知是何用意,还是说纯粹只是无法掌控她?

她和唐富春的关系,或许他得进一步打听一下。就算不为公主,为了司农院也得如此。

上了马车,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被魏虎那么大长腿一伸、身子一占,顿时变得逼仄了。

郑皎皎抱着自己的包袱,沉默着,腰间的剑磕到了座位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音,引得魏虎看了她一眼。

她更加抿紧了唇,不声不响,随着马车行驶起来,外面骤然响起孩童叫娘的哭泣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散落在车轱辘的倾轧中。

魏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很快问道:“我同唐师兄素有交情,为何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神色有些萎靡的方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郑皎皎。

郑皎皎摁在包袱上的手紧了紧,对于魏虎这紧追不停的问话,有些生气了,她转头看向魏虎。

魏虎正抱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一副正在小憩的模样。

“仙尊问我,我不过一介凡人哪里知道。”郑皎皎说,“仙尊若是觉得我身份有疑大可去查,我确实是封莲遗孤不假。”

魏虎并不睁眼说:“你确实说了实话,可应当也确实有什么隐瞒于我。”

郑皎皎不意他竟如此敏锐,说实话,她真觉得这人实在难缠了些。明明以她的能力和身份,他完全没有必要来提防于她。凡人和仙人,武力等方面完全是不对等的。

“我听不懂仙尊说什么。”

马车行驶的摇摇晃晃,遇到了颠簸之处把人猛地一下颠起来,让人无比想念现代平坦柏油路上的油车与电车。

魏虎睁开了那双十分具有攻击性的眼瞳,看着郑皎皎哂笑了一下,轻且带有转瞬即逝的杀意,说:“你知道吗?凡人从来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

郑皎皎眉毛跳了跳,被那双眼睛紧盯,使她呼吸开始有些不畅,那是弱者面对危险时不可抗拒的天性。

魏虎一字一句道:“只有邪祟散修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因为他们不服仙山管制,非得闹出些害人的乱子来才行。”

马车内霎时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马车外的轱辘声依旧不间断地响着,更衬得车内寂静。

方良觉得自己也有些呼吸不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