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方良脸色凝重地问:“你的监察铃昨夜可响了?”

太阳出来了,拨开云雾,落在那大雪上,好似给一切渡了一层金光,水汽腾腾蒸发着,凉意幽幽。

郑皎皎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怔怔出神——这片雪太使人震撼了。方良的话响在她的耳边,似惊雷,将她炸醒,她眉毛跳了跳,说:“没有。”

方良拧眉:“怎么会没有,此番怪异景象如若不是妖物,难道当真是天灾不成?”他心中思量片刻,仍不得解,就算非妖非魔,那散修与仙人们但凡施展如此广阔的术法,监察铃也不该不会响,就算她的监察铃出了错,不响了,可此地监天司的监察铃也该响,他们不应如此无动于衷才对。

“算了,不想了,我们马上出发回京。”方良说,如今就在康平不远处,是他把她带来出来,眼看事了,也得让她好好地回到康平才是。

他欲抬脚离开却又顿住,她面色过于奇异,让他不由得关切一二:“你怎么了?”

郑皎皎的神情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明明开门时还是好好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倦意,可此刻在她对着雪地愣住发了一会儿呆后眉宇间也似乎随着这雪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郁气。

她莫名地问:“方少卿,九月大雪,外面枝头上的花要落了,地里的秧苗是不是也要被冻坏了?”

这几个月的交道打下来,方良早已经知道她虽于算数方面很有天赋,但那天赋似乎含了些水分,远不如她在农事方面的天赋。因此,她拿这话来问他,实在不如自己问问自己。

方良奇怪她怎如此魂不守魄,思虑片刻道:“大抵会吧,不过有此异样,朝廷当会来赈灾的。”

郑皎皎完全清楚衙门里的人精和当地世家豪绅们的秉性,上面清正,他们便可维持表面上的慈悲,若上面不正或昏庸,就算他们不一起同流合污也会自己明哲保身的。

赈灾,呵,她不指望他们能做到清正廉洁,只愿那银钱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指缝里流出的那点东西,能够让人们饿不死就好了。

天地苍白,马车匆匆离开驿站,大路不平,将车上二人颠簸。

不知为何,方良发现郑皎皎出了驿站之后就异常沉默。

走过大路,又过小路,离康平近了。

外城门口人声鼎沸,侍卫们严阵以待,不复往日松散模样。

郑皎皎一路上,没有继续看唐家赠予她的农书,而是倚靠在马车车壁上,阖目休息。

她本欲用义眼告知明瑕大雪的事情,想让他安排人,给当地受灾的地方赈灾,然而那被他承诺会恢复义眼似乎还未被修复好。

一路昏昏沉沉,耳边声音嘈杂。

“皎娘,你疑心我待你不好,把你抛在人间,将往日种种皆做幻境。可我亦疑心你对我凉薄,所做一切不过兴起则来,兴落则走。”

“你胸腔中跳动的是我的仙骨,我于魔域中得出是因你的牵引。你我二人之间纵隔千山万海,亦有断不了的缘分。”

“皎娘,皎娘……”

“我此回仙山恐难再出,凡世亦将起争乱,你若在其中,难免要卷入这浪涛里,你……可要与我同归仙山?”

“皎娘,皎娘……”

“郑娘子!”

郑皎皎恍然惊醒,大梦浮沉,桃花香苦涩似萦绕在车厢,她出了一身冷汗,面前,秦家阿姐正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见她睁眼,转头对秦燕子等人道:“发热了,估计是凉风吹的。”

马车已到司农寺门口,方良下车要交差的时候,叫她叫不醒,遂让门口等着的秦夜来查看原因。

穿着繁杂官服的程文秀听到动静,拨开人群,一撩袍子,长腿一伸,登上来,撩着帘子问:“可还能坚持一会儿?”

郴州一事早就传到了京里,皇宫内,皇帝等着方良和她去回话呢。不远处,怀里抱着拂尘的老太监,正看着这边。

郑皎皎尽管不知情况,但仍点了点头。她捂了捂自己胸膛,那里被点上了一颗朱砂痣,重新作为她的保命符。

程文秀见状放了放帘子转头道:“先去准备沐浴,让方良跟她更衣。”

二人穿着虽干净,但实在简陋,简陋到若以此面圣,怕会被文臣盯着说他们不敬。

远远的,那老太监缓缓走了过来,拂尘一扬,笑道:“陛下早就知道情况了。方大人二位在郴州推行新政、查抄隐田、又揪出来了不少贪官污吏,可谓是劳苦功高,乃当世大贤之人,今见二位又是如此一副亲民之状,可见二位大人当真是为了百姓着想的好官。既是如此,又何必故意换华服以娱上。”

此刻,另一副低调奢华的马车旁的金甲军跑来,道:“柳公公,快午时了,您看是否该出发了,别让陛下他们等急了。”

老太监脸上扑了白皙的粉,唇也用脂涂红了。这似乎也是近些年达官显贵们之间流行的爱好。不论男女,皆好好颜色,用珍珠等磨粉涂到脸上,以使他们区别于坊间平民。

他尖着的嗓子,使其即便只说一个词,也能扯出了七拐八拐的调来:“走吧,几位大人。”

上马车前,方良一把拉住程文秀的胳膊,往老太监那边瞥了瞥,悄声问她:“什么情况?”怎么连当世大贤都扯出来了,这帽子戴的高地令人心惊胆寒。

程文秀看了一眼那老太监也蹙了下眉毛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宫里到底发了什么疯。

秦燕子朝马车内的郑皎皎看了一眼,冲她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来,很不文雅地挥了挥。

郑皎皎注意到,秦家阿姐身上穿的是常服,而秦燕子却换上了一身宫内女官的服饰。这几月里,秦燕子也曾同她通过信,只说自己入宫做了贵妃身边的女官,并没说原因。她写信时已经入宫,郑皎皎想劝也无从去劝。

一路朝皇宫行去,康平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就连路边的垂柳也没变。

显然,对于散修和堂会的清查已经完成,所以街道上的人又变多了起来,只是坊门之间的探查仍然很严。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座城、这个王朝大概很快会恢复到以前那种平和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郑皎皎回想着明瑕的话,她看不出哪里有将乱之像,除非天降祸世妖邪,将一切扰乱。可倘若真的有那样的情况,文渊一定会出山阻止的。像金国,哪怕是浮屠妖域也要被仙门管辖……就算是明国的那幽都和幽都之主,也不是全部被困于一隅了吗?

路过名绣坊,郑皎皎的各种思虑一停,凝眸看去,只见那门外立了侍卫打扮的人,门前也很冷落,见不到来来往往的绣娘们了。

“郑娘子以前就是名绣坊的人吧,听说还是最高级的绣女。”对面,老太监突然道。

她放下帘子,回头,看到阖眸坐着无波无澜的程文秀,以及平静的老太监。

“是,只做了不到三个月。”

老太监似乎想极力地表达自己的和善,很和蔼地、同她拉家常般道:“秦掌灯也是名绣坊出身的,太后她老人家,之前还夸过那个地方人杰地灵,现在看来果真是这样。”

听起来,秦燕子在宫内做的很不错,颇受青睐。或许其中也有她在炙手可热的贵妃身边做事的原因,但总之,目前看来前途是不错的。

秦燕子四书五经皆不通,文章笔墨也犹如坊间三岁孩童,性格也大大咧咧,在任何人包括郑皎皎看来都是绝不适合宫内生活的。谁承想,会有今日。

这本该是个值得庆幸的好事,但郑皎皎却觉得内心并不踏实,好似悬在没有楼梯的高空,不知哪天风起云涌,人就掉下去了。

到了宫门,几人皆得下车徒步入内。

秦燕子从贵妃车马上撩开帘子,冲郑皎皎招了招手小声道:“等会儿见。”说罢,帘子落下,随着贵妃车马哒哒哒地远去了。

方良和程文秀站在一块,似乎在耳语些什么。

老太监回到这朱墙碧瓦的皇宫内,那种与外面格格不入的气质巧妙地融在了这里面,好像这里的一墙一瓦一样。

低头走路间,程文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翠色玉瓶,倒了倒,倒出来一粒圆滚滚的乌色丸药递到她的手边,碰了碰她的手说:“这可是好东西。”

郑皎皎拿到手里,她就又把玉瓶揣回了袖子里,往前迈了两步,跟上老太监。

服了药,好像当真轻快许多。

几人脚步匆匆,很快经过一声尖锐的通传,进入了皇帝所在的大殿。

郑皎皎只看到一抹黄色身影,就已将头低下去,跟在方良和程文秀身边,一跪一拜,念诵祝词与自己的职位、名字。

殿内十分幽静,堪称死寂,想要在康平这块热闹的土地上寻这样一处地方,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金砖’。

听闻这皇宫宫殿虽然在千年前被烧了一回,但新选址修建的宫殿保留了从前古制。所有大殿都铺上了这种特殊黏土烧制的金砖。倘若敲击,可有金声玉振之响。其复杂程度、昂贵程度乃是一个天文数字,而要烧制这样一块砖,要花费足足两年的时间。

面前,程文秀在恭敬回话,同她在司农寺里混不吝的形象大相径庭。

郑皎皎原以为自己只是走个过场,谁料那抹明黄忽停在了她的面前,威严的声音道:“你就是阿狸说的郑娘子?”

她一时没有搞清楚皇帝口中的阿狸是谁,阿狸,阿离,是贵妃吗?

“是。”紧张的大脑还在迟疑,嘴巴已经回了话。

“抬起头来。”

郑皎皎的头一点点抬起,目光一寸寸上移。

面前的皇帝虽年过半百,但长得却并不慈祥,一双灼灼的明亮吓人的眸子,似乎将他的野心昭告。

“是个机灵的。”皇帝道,“你辅助方爱卿查贪官污吏,又将世家的隐田查出,使得郴州黎民千里相送。这事迹康平中已人人不知人人不晓,程文秀和方爱卿有功要赏,你也很劳苦功高啊,朕便允你向朕要一个奖赏,如何?”

郑皎皎怔了下,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方良和程文秀,心脏狂跳,低头拱手道:“臣……跟随方少卿,报效陛下,是臣一生所愿,能有此机会足以,臣不敢再索要陛下赏赐。”

其乐融融的殿内静了静,连老太监也不免朝她侧目。

众人皆好奇地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佞臣’。

郑皎皎没做过太多这样的事,因此说出的恭维话语难免有些过头了。

不过,这似乎也无伤大雅,好话,没人不爱听,就算是听惯了好话的皇帝,比起逆耳忠言,也更会喜欢顺耳一点的话。

更何况,还有贵妃成日在他耳边吹一些耳旁风,让郑皎皎的形象在这位激情未退的陛下眼里几与救国之臣无异。

因此,皇帝将她的话付之一笑道:“郑爱卿就少说这些谦让的话了。”

他顿了顿道:“朕听闻你同监天司的唐仙督似乎有些交情,可是真的?”

郑皎皎紧了紧手指说:“是,臣原是封莲人,因封莲妖祸险些失去性命,幸得监天司唐仙督所救,因此感激朝廷,感激陛下。”

“你既然为监天司所救,当感谢监天司和仙人们才对,为何感谢朝廷,感谢朕?”

“臣为监天司所救,自然是感谢监天司和仙人们的。但之后种种去处和安排,皆是陛下仁慈,方使臣能在康平容身。”

她说的自己都快信了,却难免回忆起自己买只鸡下蛋还要交税,以及京都日日风声鹤唳抓人的日子。

郑皎皎垂下眼睛去,把自己紧攥的手藏到了袖子里。

从入康平的那天起,她就撒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谎,起先,她以为那只是为了使自己不被捉出去当异类杀了,可似乎谎言催生着谎言,至如今,她仍说着那极为可笑的谎话。

郑皎皎不确定自己这是否能算作误入歧途,因为她预感到,自己要说的谎言恐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皇帝听了满意笑道:“行了,索性仙山和朝廷本为一体,你愿意感谢哪个,就感谢哪个好了。”

一体?

怕是未必。

皇帝是在几名兄长的争斗下幸存登基的,当时的太上皇对于他们兄弟几个的要求就是能者得之,以至于当皇帝登基时,前面的几个哥哥已经死的死、被幽禁地幽禁了。

他兴水利、削藩、重科举……年过半百,又开始打起世家的主意,推行新政,好查抄隐田。

皇帝认为自己掌控着这个国家。

而文渊又禁止仙山上干涉凡间朝廷之事,所以难免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在那高悬的仙山面前还算是个人物。所以他便认为,那位山上的、同皇室有旧的腾云尊者和他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皇帝道:“你倘若一时想不起要什么来,便缓一缓,今日太后大病初愈,宫内准备了宴席,也权做给你们庆祝好了,一同留下来,吃盏酒吧。”

程文秀笑着替几人推辞了一下。

然而皇帝并没有改变主意,可见他是真的高兴。原以为阻力重重的新政阴差阳错被方良和郑皎皎推行了,他自然舒畅,满心里已经想到自己在史书上流芳后世的话语。

郑皎皎咬了咬唇,众人言笑晏晏,她忽低头行礼道:“陛下,臣想到自己要什么了。”

皇帝问:“且说来。”

“承平郡往东三十里处有一官家驿站,那里昨夜下了一层极厚的雪,九月大雪突然,不知要冻死多少动物与秧苗,还请陛下派人前去赈灾。”

一时,殿内笑容皆僵。

角落幽幽沉香,落到地上,铺开一层一层白色雾气。

那被小太监捧着的金色鸟笼里,鹦鹉扑了下翅膀,吓得屏气凝神的小太监连忙弯腰躬身。

皇帝凝视郑皎皎的眼睛,往那边斜了一下。

小太监顿时跪地:“奴婢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言。

四下有人上前,捂住小太监的口鼻拖了下去。

郑皎皎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那小太监被拖着走路时踉跄的脚步。

进来时,她瞥见过,那小太监长了一张白净的巴掌脸,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灵动,带着一丝傲气,托着手中鸟笼,好似宫廷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急喘了一口气,只觉得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冷冰冰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比仙人犹甚。

“陛下——”她一张口,竟不知悔改,还要替那太监求情。

一听这话音,同她相处很久的方良就‘啪嗒’跪了下来,把她的话截住了,道:“陛下息怒!”

身边人陆陆续续都跪到了地上,齐声道:“陛下息怒。”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事物在旋转,使她说不出任何有理有据的话,只能被那无声的威压,压到了地上,弯下脊梁。

末了,皇帝忽然笑了,道:“不过一个花鸟使,也值得朕动怒?都起来吧。”

他口中的区区花鸟使,不知说的是那位花鸟使,还是郑皎皎这个无名小吏。

“既然承平郡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就免去受灾驿站今年的税银吧。”

方良连忙拿胳膊推了一下郑皎皎道:“多谢陛下体恤民情,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不是发热的原因,郑皎皎只觉得自己上牙跟下牙在打架,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方良的话重复。

皇帝只道:“朕听闻你司农寺内掌典籍的地方少了一个主簿,干脆就由郑娘子当吧。也免得她继续当这个无名籍的小吏。”

说完又点了点程文秀说:“你司农寺本就是从古制中特别遗留下来的,在朝上莫要事事都与户部争,收收你的性子,否则下次要是再有人参你,你就去抱着你那位公主殿下的大腿去哭吧,别到朕的面前碍眼。”

程文秀不免又说了两句好话。

临出殿门,皇帝道:“贵妃在殿里等你。”

郑皎皎抬眸,皇帝正拿着一个金勺,逗弄着鸟笼里的鸟,朝她看了一眼。

她立刻垂首,应了。

走出大殿不久,程文秀骂她不识好歹。

“叫你要赏赐,你真当来许愿来了?!本司农看你也不像蠢笨之人,怎么看不出皇帝那是叫你要个官!你倒好,说什么九月飘雪是灾祸,要皇帝去赈灾!你当朝廷的米不花钱是吗?!”

若非她后面说的那通赈灾的屁话,依贵妃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她在郴州的功劳,一个少卿那还是有的,就算没有少卿,也该是个主管官才是。

皇帝要推行新政,正要给众人立台上木头呢。

方良在一旁听地眉眼直跳,扯了两下程文秀,说:“谨言慎行!”这一口一个皇帝地,不知道的以为她是什么反贼呢!

他说:“陛下自然是心系百姓的,只是如今高兴,难免不爱听一些这种怪异的小事。何况这种诡异之事,说不定就是精怪所为,当归监天司管辖。”

郑皎皎抬了抬头,问:“就算归监天司管辖,难道就不需要赈灾了吗?”

“你还敢说!”

方良在中间拉架,道:“她烧糊涂了,你少跟她一般见识。”

“我瞧着也是!”程文秀骂。

前方领路太监的假笑都要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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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官职不要考究,纯杂糅的东西,属于三省六部的异形变种[狗头叼玫瑰]